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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雙雙致仕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等到皇帝和蘇澤離開之後,高拱喊來自己的兒子高務觀。

高務觀十幾歲就有神童之名,早早就中了舉人,但是高拱不願意讓人覺得自己徇私,很早就推掉了給兒子的蔭官。

後來等高拱當了閣臣,乾脆就讓兒子辭官了。

這些年來,高務觀一直在高拱身邊儘孝,看起來是個四十多歲的唯唯諾諾的中年人。

雷禮比高拱還要大上八歲。

今年高拱六十五,而雷禮已經是七十三了。

雷禮大半輩子都在工部打轉,其主要功勞是嘉靖朝重修皇宮,加上後來主持工部,完成了工部初期的一些改革。

不過雷禮的身體要比高拱好多了,他步步生風,走進內室,雷禮看著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的高拱,歎了口氣:

“元輔,太醫怎麼說?”

高拱指了指床邊的圓凳:“坐。李學士看過了,說是積年風疾,小中風。命是保住了,但這腦子和身子,是不中用了。”

雷禮的臉上絲毫不見喜色,他正準備寬慰幾句。

高拱擺了擺手,打斷了這些客套話。

“雷閣老,咱們共事這麼多年,我不跟你繞彎子。我已經跟皇上交了底,準備上疏乞骸骨了。”

雷禮動作一頓,手裡的茶盞微微晃了一下。

按朝廷舊例,首輔致仕,次輔順延接任。

他雖然年邁,但在這個位置上,說不心動是假的,更多的是一種按部就班的政治慣性。

“元輔正當壯年,偶感微恙,靜養些時日便是,何出此言?”

雷禮按慣例推辭。

高拱看著他,眼神平靜:“雷閣老,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今天叫你來,不是跟你客套的,是談談你我的去留,還有這首輔的位子。”

雷禮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元輔請講。”

高拱冇有像往常在朝堂上那樣聲色俱厲,而是放緩了語速:

“按例,我退了,這首輔的擔子就該落到你肩上。但我跟皇上說了,你當不了這首輔,也不該當。”

雷禮臉色微變,眉頭皺了起來。

他脾氣本來就不好,被當麵說“當不了”,心裡也不痛快。

如果不是因為高拱這個病,雷禮都要和高拱吵起來了。

“元輔的意思是,老夫資曆不夠,還是能力不濟?”

“都不是。”

高拱搖了搖頭說道:“雷閣老的資曆,滿朝文武冇人比得上。你在工部幾十年,修皇陵、建宮殿、理河工,冇出過一次大錯,這是你的本事。但首輔不是工部尚書。”

說到自己的政績,雷禮心中還是驕傲的。

但是高拱最後一句話,也讓他有些沉默。

首輔不是工部尚書,雷禮也很清楚,自己擔任次輔以來,政務上都是高拱掌舵,他有建樹的還是以前的工部方麵的工作。

一想到高拱的工作和麵臨的壓力,雷禮也有些頭皮發麻。

高拱頓了頓,繼續說道:“雷閣老的性子求穩。這在過去,是社稷之福。可現在是什麼時候?新政推行到了節骨眼上。這時候需要的是快刀斬亂麻的魄力,是和稀泥、求穩妥能解決的嗎?”

雷禮沉默了片刻,反駁道:

“治大國若烹小鮮,新政推行數年,民間已有疲態。老夫若接任,正該休養生息,緩一緩,放一放,讓百姓喘口氣。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大局著想?”

“緩一緩?放一放?”

高拱冷笑一聲說道:“雷閣老,你以為你緩得住嗎?海瑞在江南查出的那些案子,你也都看了。太倉的劉體道搞鄉紳進城,把土地兼並的矛盾化解了,這是好事。可上海縣的張達呢?為了衝政績,截留外縣的轉口稅,以鄰

為壑。這說明什麼?說明新政到了地方,已經開始走樣了!”

雷禮在工部乾了半輩子,最清楚“爛尾”的可怕。

當年修永定河,就是因為中途換了主事官,新官為了省錢改了圖紙,結果一場大水衝了堤壩,淹了三個縣,前任主事官直接被下了詔獄。

“元輔,”雷禮斟酌著詞句,“老夫並非不知新政之利。隻是如今六部人事更迭頻繁,戶部、兵部都在要錢。老夫若接任,首要之務是厘清賬目,量入為出。”

“張叔大在戶部搞的那些財政改革,地方上反彈極大。老夫是想用溫和的手段,把這些政策理順,而不是像他那樣強壓。

高拱搖了搖頭:“理順?你怎麼理順?新鄉紳現在進了城,開了工廠,他們的利益已經和工商業綁在一起了。”

“可舊鄉紳不滿這個結果,若是要恢複舊製,新的又不乾。”

“兩邊都要朝廷減稅,放寬管控,如果用溫和的手段,他們就會得寸進尺,最後隻能和北宋王安石變法那樣,啃不動地方實力派,隻能盤剝百姓。”

“張叔大一麵壓著地方官保證工商稅基,一方麵壓著臨海富庶省份向貧困省份完成財政轉移,推動內陸地區的改革。”

“財政是朝廷的根基,是中樞權威所在,一旦鬆動就是天下大亂的後果!”

雷禮額頭滲出細汗。

他是個老實人,高拱這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的性格,確實不適合擔任這樣的內閣首輔。

但是雷禮還是覺得有些不服氣。

雷禮說道:

“可滿朝之中,誰人能繼任首輔之位?蘇子霖的資曆太淺了,總不能直接入閣就擔任首輔吧?那首輔之位也太輕賤了吧!?”

“張居正。”高拱吐出三個字。

雷禮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的問道:

“張叔大?元輔與他素來不睦,當年雨夜之事,京師重臣誰人不知?元輔怎會舉薦他?”

其實雷禮覺得自己能擔任首輔,就是因為他覺得內閣之後隻有他有資曆擔任首輔。

張居正原本是個選項,但是那一日的行為已經和政變無異了,張居正自新帝繼位以來,也隻能在財政事務上發言,顯然高拱和皇帝對他都有忌憚。

張居正能留在內閣,多賴他財政工作出色,雷禮無法想象,高拱會放棄前線,推薦張居正。

高拱歎了口氣,靠在迎枕上說道:“正因為我跟他不睦,我才舉薦他。”

“我舉薦他,是為朝廷選能臣。張居正的手段、心性、威望,足以壓製六部九卿,也能把新政繼續推下去。他不怕得罪人,這正是現在朝廷最需要的。”

雷禮沉默了。他知道高拱說的是實話。

雷禮也明白,自己耳根子有點軟,遇到事情判斷力也不足。

更重要的是,自己這些年來所遇到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和工部有關的,朝堂幾次大的風浪,都是高拱在前麵扛的。

甚至全國性的改革,除了高拱之外,也隻有張居正和蘇澤主持過。

真要讓他去跟那些成了精的地方官和江南豪商鬥法,他確實冇有那個手腕。

“那張叔大上台,就不怕他改弦易轍?”

雷禮提出了最後的擔憂。

高拱冷笑一聲:“張叔大雖然在一些事情上和老夫有不同意見,但是堅持改革的決心是一樣的。”

“再

明堂有蘇子霖在,張叔大頂多調整改革的方向,絕對不會開改革倒車。”

“此外,皇上如今已經長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見,改革乃是先帝和當今聖上兩代承繼的事業,張居正就算再強勢,他也翻不了天。”

“更何況,張叔大的智慧,難道不知道如今的局麵,除了堅持改革彆無他路了嗎?”

雷禮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內心劇烈掙紮。

讓他給張居正讓路,這在官場上是極大的屈辱。

高拱看出了他的顧慮,語氣變得溫和起來說道:

“雷閣老,我知道你心裡委屈。論資排輩,確實該你上。但你想想,就算坐上首輔,能乾幾年?”

“三年?五年?等你乾不動了再退,那時候新政要是被你手下的人搞砸了,你一輩子的清名,全毀在最後這幾年。”

高拱指了指自己說道:“老夫若是賴在這首輔位置不走,熬著你致仕呢?”

高拱說道:

“如今退了,你我二人在史書上的名聲絕對不會差,承繼三代君王,輔佐朝廷新政變革,昭昭史書中留下一頁美名,也總比最後留下汙點強啊。”

雷禮抬起頭,看著虛弱的高拱,心中的不甘漸漸散去。

高拱是個極其強勢的人,今天能跟他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確實是破天荒頭一遭。

“元輔讓我退,我退便是。可朝廷的規矩,老夫的體麵......”

“你的體麵,我來保。”

高拱說道:“我會跟皇上說,你我二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一同乞骸骨。”

“皇上會給你加太傅銜,賜蟒袍玉帶,讓你風光致仕。你雷家滿門的榮華,陛下也承諾了。”

雷禮愣住了。

他冇想到高拱連他的後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加太傅銜,這是文臣極高的榮譽。

雷禮歎氣說道:

“元輔......你這是何苦。你若是強行讓老夫致仕,老夫也無可奈何,何必費這番心思?”

高拱閉上眼睛,淡淡地說:“我高拱這輩子,得罪的人夠多了。雷閣老和我在內閣同舟共濟,我不忍心看你晚年卷入朝堂的漩渦,最後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咱們一起退,全了同僚之情,也全了你和陛下的君臣之義。史書上,也不會忘記你在三朝的功勞。”

內室裡安靜了許久,隻有窗外的秋風掃過落葉的沙沙聲。

雷禮站起身,理了理衣冠,鄭重地朝高拱作了一個長揖。

“元輔苦心,老夫明白了。明日早朝,老夫便與輔一同上疏,乞骸骨歸鄉。”

高拱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好。雷閣老,大明不會忘了你的功勞。回去好好歇著,寫折子吧。

雷禮最後說道:

“不過老夫最後還有一件事。”

高拱問道:

“雷閣老請講。”

“老夫在工部乾了大半輩子,如今工部事務繁雜,河工、營造、鐵路、礦務,哪一樣都離不開人盯著。

“老夫走後,懇請元輔向陛下進言,在內閣設一工部專務閣老,不入尋常政務,專門負責工部事務。如此,工部的差事才不會因為內閣更迭而亂了陣腳,各項工程也能有人統籌督辦。”

高拱聽出他話裡的不舍與擔憂。

雷禮求穩,在工部確實是一把好手,如今新政大興土木,工部擔子極重,若冇個懂行的老臣在內閣鎮著,確實容易出亂子,甚至影響新政大局。

其實這也是雷禮留下的政治遺產,這個閣臣既然主管工部,那必然是工部出身,等於是雷禮給未來的工部官員,留下了一條入閣的路。

這也保證了雷禮正在推動的項目,不會因為他致仕而中斷,也能保證工部係的官員,在朝堂中繼續保留影響力。

高拱點頭應下:“雷閣老放心,此事老夫會寫進明天的奏疏裡,向陛下陳明利害,舉薦合適的人選專務工部。”

得了這句準話,雷禮這才徹底放下心中大石。他理了理衣冠,深深看了高拱一眼,轉身走出了內室。

高拱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首輔交接的最大障礙已經掃清,接下來,就看張居正能不能接得住這副重擔了。

高拱這時候看著正在忙碌收拾的兒子,突然說道:

“務觀,這次你就不要隨我歸鄉了。”

高務觀一愣,高拱說道:

“你半輩子仕途被為父所誤,陛下重情義,希望留你在京師為官,你就留在京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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