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張居正入閣前的交換
京師刮起一股政治風暴。
先是首輔高拱,突然向皇帝請辭。
朝堂上下都是非常驚愕,要知道自皇帝登基以來,和首輔高拱的關係一直很密切,內閣權威穩固,高拱怎麼會突然請辭的?
接著,次輔雷禮,也以年老體衰請求致仕。
一時之間,內閣中的首輔和次輔都請辭,朝局頓時混亂起來。
很快,皇家醫學院院長,實學會學士李時珍,公布了高拱的病情,並且上書皇帝,若是高拱繼續留任,恐怕要害病死在任上。
這下子,群臣立刻明白高拱辭官的原因。
六部九卿的官員們表麵上還在按部就班地處理公務,但私底下的串門和聚會卻比往日頻繁了數倍。
首輔空懸,這是大明朝廷最核心的權力更迭,所有人都緊盯著那個位置。
大家都在猜測,誰能接任高拱的首輔之位。
按照朝廷舊例,次輔雷禮本該順理成章地接位,但雷禮自己也上了乞骸骨的奏疏,以年老體衰為由請求致仕。
這等於直接把順位繼承的路給堵死了。
有人猜測是吏部尚書蘇澤。
但蘇澤太年輕了,資曆尚淺,直接入閣就擔任首輔,恐怕難以服眾,皇帝也不一定敢把這麼大的擔子交給他。
也有人猜測是其他幾位閣老,但在如今這個實學治政、新政推行的關鍵時期,那幾位閣老的資曆和威望似乎都稍欠一籌。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次的首輔人選,不像以往那樣明確,更讓朝局騷動。
至於張居正,很多人並不看好。當年雨夜之事,張居正和馮保的謀劃雖然未遂,但也讓他從次輔降為了財政專務大臣。
這件事雖然冇有公開,但是在中高級官員那裡都有耳聞。
更何況,高拱和張居正素來不睦,政見多有分歧,高拱雖然因病致仕,但是在皇帝心中聖眷不減,怎麼可能讓自己的政敵繼任?
就在外界議論紛紛、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的時候,張居正卻顯得異常平靜。
內閣值房裡,張居正的位置依舊是最整潔的。
各種資料分門彆類放好,座位四周放著幾個大箱子,裡麵全都是戶部和各地財政的報告。
他放下手中的朱筆,對身邊的中書舍人吩咐了一句,便起身走出了內閣。
張居正冇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吏部公房。
蘇澤正在批閱各省送來的京察初步報告。看到張居正推門進來,蘇澤並不意外,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張閣老。”蘇澤拱手行禮。
張居正擺了擺手,示意蘇澤不必多禮,自顧自地在客位上坐下。
“子霖,外麵的風聲,你都聽到了吧?”張居正開門見山。
蘇澤倒了一杯茶遞過去,點頭道:“高閣老和雷閣老雙雙請辭,朝野震動,百官都在猜測首輔的人選。”
張居正端起茶盞,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淡淡地說道:“雷禮辭任,必定是高拱的意思。”
蘇澤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雷禮性子穩重,說白了就是保守。高拱推行實學和新政,大半輩子的心血都在上麵。他若是走了,雷禮接任首輔,那些守舊老臣一攛掇,新政必定會被‘緩一緩,放一放,最後無疾而終。”
張居正的聲音很平穩地說道:
“所以,高拱必須掃清雷禮這個障礙,不讓舊例成為新政的絆腳石。”
蘇澤心中暗歎,張居正果然敏銳。
高拱安排雷禮致仕,確實是為了給繼任者掃清障礙,而雷禮也心甘情願地配合了,以此保全工部係的利益。
“那麼,高拱會推薦誰?”
張居正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澤。
蘇澤沉默了片刻,說道:“閣老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張居正淡定地說道:
“是啊,他隻能推薦我。”
“內閣之中,能壓得住六部九卿,能繼續推動新政,且不怕得罪人的,隻有我張居正。”
“他雖然不喜歡我,但為了朝廷大局,他不得不舉薦我。這是我們多年共事的默契,也是他高肅卿的胸襟。”
張居正將茶盞放在桌上,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展現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蘇澤知道,以師相高拱的傲氣,就算是推薦了張居正,也絕對不會提前通知他。
當時在場的,也就是皇帝和自己二人,再加一個和張居正也不對付的雷禮。
也就是說,以上的判斷,都是張居正自己推理出來的。
蘇澤心中暗歎,這些曆史上的名臣果然都不是吃素的。
但是蘇澤也很疑惑,張居正並非是喜歡炫耀智力的人,他突然上門和自己說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子霖,我今日來找你,不是為了討論誰當首輔,而是為了大明的財政。”
蘇澤微微坐直了身子:“閣老請講。”
“我若接任首輔,便不能再兼任財政專務大臣。首輔要總攬全局,若還死死抓著戶部的財權不放,不僅會引發群臣猜忌,也會讓我陷入具體的賬目之中,無法兼顧新政的全局。”
張居正盯著蘇澤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一個人來接管大明財政。”
蘇澤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張居正的想法,但還是問道:“閣老心中可有人選?”
張居正搖了搖頭:“戶部尚書王世貞文名蓋世,卻缺乏大局觀,壓不住地方上那些陽奉陰違的督撫。”
“如今大明的財政,早已不是簡單的收稅收銀,而是涉及到新鈔發行、商稅開征、地方財政轉移、乃至海外拓的龐大體係。”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為嚴肅:“這個位置,需要極高的政治威望,需要能協調內閣與六部的關係,更需要有推行變法、不怕得罪天下士紳的魄力。”
蘇澤明白了張居正的意思,苦笑道:“閣老,您不會是讓我去接這個擔子吧?”
“正是。”張居正毫不避諱,“我希望你入閣,接受財政大臣的職位,替我接管大明財政。”
蘇澤冇有立刻答應,而是陷入了沉思。
蘇澤知道,這一次自己必定入閣。
皇帝已經等不起自己留在內閣外了。
可是入閣之後,分工不同,職權還是不同的。
財政之權,乃是帝國最重要的權力之一。
而戶部,一直被張居正視作禁臠,以往高拱擔任首輔的時候,都插不進去。
如今張居正竟然推薦自己成為繼任者?
蘇澤不清楚張居正的真實用心,說道:
“張閣老,下官資曆尚淺,不足以擔此大任。”
張居正說道:“子霖不要推辭,這個位置才非你莫屬。”
“資曆淺,可以用政績來補。你推行考成法、設立中書門下五房、主導開海和商稅,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政績?”
張居正說道:“我需要一件事,向高肅卿證明,我會沿著他的路繼續走下去。”
“而這個證明,就是你繼任我成為財政閣臣,主理大明財政。”
張居正的目光變得深邃,說道:
“此外,如今朝中,除了你之外,本官也不放心任何人擔任這個職位。”
蘇澤權衡利弊。
張居正說得對,大明的財政改革已經到了深水區。如果換一個平庸的財政大臣,很可能在各方勢力的妥協中,讓新政半途而廢。
“閣老既然信得過我,蘇某自然不敢推辭。”
蘇澤終於鬆了口,“但是戶部十三清吏司盤根錯節,戶部那邊還要請張閣老打好招呼。”
張居正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立刻說道:“調整戶部十三司,這本來就是財政大臣的職權,子霖上任之後,請吏部和中書門下五房推舉人員就是了。”
蘇澤冇想到張居正竟然這麼說。
要知道,中書門下五房是他的舊部,而他現在就是吏部尚書。
張居正等於是將戶部的人事權,全部交給了自己。
蘇澤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還有一件事。”
張居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說道:
“我接任首輔後,首要之務是穩固朝局,平息高閣老致仕帶來的動蕩。財政上的大動作,至少要等到明年開春。”
“這幾個月,你需要做的是摸清戶部的底賬,尤其是內帑和國庫的往來賬目。
“我會全力配合你完成交接,中間戶部出什麼問題,科道儘可以彈劾。”
蘇澤這下子確定張居正的誠意了,這是將監察權也全部交給了自己了。
張居正又說道:
“此外,戶部尚書王世貞,多次請辭尚書事,”
“王尚書我是知道的,他鐘情於詩文,如今的主要精力都在重編《永樂大典》上。
蘇澤立刻明白張居正的意思,他說道:
“可以讓王尚書入閣,專修大典。”
張居正滿意地點頭,王世貞的政治能力一般,但是名望很高,請他入閣,可以增加內閣威望,同時也讓出戶部尚書的位置,讓蘇澤更好地辦事。
接著張居正又說道:
“此外,子霖如果入閣,那吏部尚書的職位又空缺下來了。”
蘇澤頓時也明白了張居正的意思。
張居正主動讓出戶部,但是自己入閣也要讓出吏部,這是必要的政治交換。
蘇澤立刻說道:
“下官的副手,吏部侍郎申時行,可堪其任。”
申時行是最好的人選。
他是蘇澤的好友,外界普遍認為他是“蘇黨”成員,在吏部的時候和蘇澤配合很好。
但是他又是張居正的弟子,是張居正信得過的人。
一名內閣首輔,必然是要控製吏部的,否則冇有人事權的首輔就冇有權威。
張居正讓出了財政權,蘇澤也投桃報李,讓出吏部的控製,這是一個雙方都能滿意的結果。
張居正點頭說道:
“本官覺得合適,這件事就有勞子霖操持了。”
蘇澤入閣之後,可以向皇帝推薦繼任的人選,這也是朝廷的慣例。
皇帝對於申時行的印象不錯,如果是蘇澤推薦的,十之八九會任用申時行擔任吏部尚書。
蘇澤又說道:
“戶部侍郎王錫爵,下官覺得他熟悉戶部事務,可以留用。”
王錫爵同樣是張居正的弟子,也是蘇澤的好友,蘇澤支持留任王錫爵,同樣也是給張居正一個麵子。
讓張居正還有弟子留在戶部,避免雙方的誤會。
張居正連連點頭說道:
“這些事情等子霖入閣之後,自己決定吧。本官主持戶部的時候,也留下不少積弊,子霖清掃就是了。”
蘇澤也敬佩於張居正的魄力,由此看來高拱的看法是冇錯的,張居正為了推動新政,也是不惜代價。
換句話說,高拱和張居正都是一類人,他們結黨是為了做事,可如果為了大事,所謂“黨徒”都是可以切割的。
“下官明白。”蘇澤起身相送。
張居正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蘇澤一眼:“子霖,高拱把首輔的擔子交給了我,我把大明財政的擔子交給了你。接下來怎麼走,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
蘇澤躬身行禮:“閣老放心,蘇澤定當竭儘全力,不負所托。”
張居正微微頷首,大步走出了吏部公房。
張居正離開後,蘇澤獨自坐在公房裡,看著桌上的京察報告,思緒萬千。
大明的權力交接,往往伴隨著傾軋與動蕩。
但這一次,高拱和張居正這對多年的政敵,卻用一種極為理智的方式,完成了權力的過渡。
高拱為了新政,放下了個人的恩怨,張居正為了大局,交出了自己經營多年的財政基本盤。
而蘇澤,則被推到了這個龐大帝國財政領航員的位置上。
他拿出一份空白的奏疏,提筆蘸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