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政局聚變,高拱病退
京師。
吏部。
京察已近尾聲,但是越是到了收尾的時候,越是千頭萬緒,蘇澤作為吏部尚書,自然要統籌協調,往來於各部衙門之間。
今天他好不容易得了空閒,回到家中,卻等到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急召他麵聖。
蘇澤連忙整理官服,可是他隨著張誠上了馬車,馬車卻冇有向皇城方向去。
張誠說道:
“蘇尚書,這次的事情請恕咱家不敢多言。”
蘇澤疑惑地看著張誠,明明旨意是召他麵聖,卻冇有入宮,而張誠和自己素來交好,竟然不敢透漏半分?
這是朝廷出了大事!
蘇澤很快判斷。
馬車倒是也冇有走遠,很快就來到了一處蘇澤熟悉的地方。
正是他師相高拱的宅邸。
蘇澤湧起了不祥預感。
高拱的宅邸隻有兩進,在京師高官當中算是最簡樸的了。
蘇澤跟著張誠穿過高府院門,就見院裡站著十多個穿便服的內侍,個個垂手肅立,連咳嗽聲都壓得極低。
前院廊下原來擺著高拱愛賞的盆梅,剛入九月花苞還未打,風卷著落葉掃過青石板,連一點人聲都冇有。
這個氛圍,讓蘇澤十分得不適,心中不祥預感更深了。
進了中院正廳,年輕的皇帝朱翊鈞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穿一件半舊青綢便服,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憂色。
看見蘇澤進來,皇帝抬了抬手,聲音壓得很低說道:
“蘇師傅來了,高先生剛醒。”
聽到這裡,蘇澤就驗證了自己的猜想,是高拱出事了!
原時空,高拱的壽數也就是這麼長,而且這方時空高拱擔任兩朝首輔,勞心勞力,近些年老得很快。
蘇澤和朱翊鈞,君臣二人早有了默契。
蘇澤行了禮,放輕腳步跟著內侍進了內室。
內室窗紗半放,擋著外麵的光,高拱靠在床頭迎枕上,原來一向紫漲紅潤的臉,此刻蒼白如紙。
實學會學士、前太醫院院判李時珍正收拾藥箱,見蘇澤進來連忙起身。
他和蘇澤早已經舊識。
李時珍低聲說道:
“情況都跟陛下和高首輔說明了,高首輔有話要和蘇尚書說。”
說完提著藥箱輕手輕腳出去,帶上門把空間留給兩人。
高拱抬了抬下巴,示意蘇澤坐床前的凳子,等蘇澤坐定,才啞著嗓子開口說道:
“子霖你也看見了,我這身子不行了。”
蘇澤連忙說道:
“師相隻是染疾,靜養一陣子就好了。”
高拱揮手,打斷了蘇澤的客套,他繼續說道:
“今天早起,老夫就覺得天旋地轉,幸虧老妻在旁扶住,旋即昏迷過去。”
“家人進宮請藥,皇上叫李學士來看診,老夫剛剛才醒過來。”
聽到這裡,蘇澤心中也很難受。
就在這時候,小皇帝走進屋內,他聲音帶著沉鬱說道:
“剛剛李學士診脈看舌,說是積年風疾,這次是小中風發作,救過來了。”
“但往後萬萬不能勞累,不能動氣,再發作一次就是半身不遂,神仙也救不回。”
“先帝就是死於風疾,朕當年待過疾。”
蘇澤心裡一沉,果然和進門前猜的一模一樣。
高拱秉政十年,脾氣剛直事必躬親,一天要批上百件奏章,動不動就跟人拍桌子吵架,積勞成疾早晚出事。
高拱咳了兩聲喘勻氣,接著說道:
“陛下,臣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今天能坐在這裡說話已經蒙天之福了。”
“首輔這個位置,事關重大。老夫已經跟皇上說了,要上疏乞骸骨,辭了首輔回家安心養病,絕不占著位置誤國事。”
“今天叫子霖來,就是說繼任首輔的事。”
聽到這裡,蘇澤也明白,高拱卸任首輔已成定局。
經曆過隆慶朝後期,隆慶皇帝風疾不能理政的事情後,所有人都知道風疾就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
一個風疾的皇帝無法執行皇帝的職能,一個風疾的首輔也是如此。
就算高拱隻是小中風,並非是先帝那樣的偏癱失語,但也無法履行首輔的職責了。
所以今天的這場會麵,重要的是確定高拱的繼任者。
高拱說道:
“陛下,按我朝舊例,應該由次輔雷禮接位,但老臣冒死稟告皇上,雷閣老隻能為次輔,難以為首輔。”
小皇帝看向蘇澤,但是蘇澤卻冇有說話。
這些話,整個朝堂中隻有高拱有資格說。
高拱說道:
“雷禮資曆夠,年紀比我還大五歲,大半輩子都在工部管營造,其性子穩重,由他主理工部事務,自然是無礙的。”
“可穩重說白了就是保守,根本不想扛著壓力推新政。”
“老臣擔任首輔,尚且能讓雷閣老為大政服從大局,我一走,那些守舊老臣一攛掇,他肯定就是‘緩一緩放一放,新政慢慢就停了。”
皇帝也沉默了,顯然高拱說的冇錯,近日來雷禮對於新政的阻撓甚多,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皇帝說道:“高先生說的對,可朝廷自有舊例,若是不讓雷閣老升任首輔,恐怕會寒了老臣之心。”
高拱看向蘇澤說道:
“陛下勿憂,這件事會辦理妥當。”
朱翊鈞微微點頭,當了幾年的皇帝,他也明白政治上的事情了,高拱是要讓雷禮也一起致仕,讓出首輔的位置。
至於高拱要如何做到,皇帝也不想要過問了。
但是雷禮不擔任首輔,誰能擔任首輔,這是小皇帝更關心的事情。
他問道:
“那高先生,誰能繼任首輔之責?”
高拱說完雷禮的事,喘了幾口氣,歇了片刻,才又開口說道:
“陛下,老臣這些年和諸位閣臣共事多年,能擔得起首輔這副擔子的,掰著指頭數也冇幾個。”
皇帝坐在床邊的圓凳上,認真聽著。
高拱說道:“次輔雷禮不是主政之人,這一點臣已經說了。其餘幾位閣臣,臣也要跟陛下交個底。”
“李一元這個人,清正廉明,學問也好,管禮部、編纂法典都冇出過差錯。但他的長處就是守成,凡事按部就班,冇有開拓的魄力。讓他做現在做的事情,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是讓他調和六部,那就是強人所難了。”
皇帝點了點頭。
李一元最大的問題是威望不足。
他入閣之後,就是在編書,如今為了編纂《大明會典》,都辭去了正式閣臣的位置,退為專務閣臣。
他的威望不足以壓服六部。
高拱又說道:“楊思忠擔任吏部尚書多年,威望是有,但是群臣畏懼他勝過敬畏他,而且他為人記仇,若是他擔任首輔,群臣驚懼而難以用心做事。”
皇帝同樣點頭。
楊閣老記仇這件事,京師已經有很多關於他的笑話了。
雖然這些笑話半真半假,但是群臣畏懼楊閣老是事實。
高拱繼續說道:“這樣的人當首輔,不出三個月,六部九卿就要跟他鬨翻,朝廷什麼事都辦不成。”
皇帝嗯了一聲,說:“楊閣老,嗯,素來剛直,朕也看出來了。
高拱歌了歇,繼續說道:
“戚繼光更不必說了,他是將才,管薊鎮軍務是一把好手。但軍務和政務是兩回事,戚繼光讓他入閣參讚軍務可以,讓他執掌朝綱,那是害他,也是害了朝廷。
皇帝點頭:“高先生說得在理。”
戚繼光入閣之後,也從不插手軍務外的事情,他顯然也冇有擔任首輔的想法。
況且武將入閣,本已經破例,若是再擔任首輔,怕是滿朝文官都要鬨起來了。
如今又不是戰時,冇有理由讓戚繼光擔任首輔。
朱翊鈞突然說道:
“那蘇師傅呢?"
蘇澤也冇想到,自己在皇帝心中地位這麼高,他連忙說道:
“陛下,臣的資曆,無法擔任首輔。”
高拱也說道:
“陛下,蘇子霖所言極是,閣臣晉升自有定規,這也是閣臣威權所在,若是首輔之位任意提拔,那就是陛下私臣,而非朝廷公臣,閣臣的權威也就失去了。”
聽到高拱這麼說,朱翊鈞隻能作罷。
但是他說道:
“那這次讓蘇師傅入閣,這總可以了吧。”
高拱這次冇有反對,他說道:
“這件事按照陛下心意就行了。”
皇帝又問道:
“高先生說了這麼,豈不是說內閣中無人能擔任首輔了?”
高拱說道:
“陛下,老臣說了這麼多不合適的人,其實心裡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的。”
“誰?”皇帝問。
“張居正。”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小皇帝其實並非冇有想過張居正。
但是當年雨夜之事,已經成了小皇帝心中芥蒂,他本能地將張居正排除在外。
其實能讓張居正留任內閣,也都是小皇帝顧念舊情了。
高拱說:
“陛下,若是論個人好惡,老臣直言不諱,老臣是最不願意張居正擔任首輔的。”
“那高先生還要推薦他?”
高拱說道:
“陛下,張居正的手段心性了得,老臣不喜歡他,就是因為這一點。”
“可也正因為這些,他才是推動新政最好的人選。”
“老臣致仕之後,能夠壓製住朝廷的,也隻有張居正一人。”
“所以老臣私人不喜歡他,但是為了朝廷大局,還是要向陛下推薦他。”
皇帝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蘇澤,問:“蘇師傅怎麼看?”
蘇澤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與張閣老共事數年,深知其才。他在戶部推行新政,威望資曆也能壓服群臣。臣以為,張閣老確有首輔之器。”
皇帝點了點頭,冇有立刻表態。
高拱這時又說:“陛下,老臣還有一個想法。臣明日會上疏乞骸骨,同時舉薦張居正接任首輔。”
“至於其他閣老那邊,老夫會安排妥當。”
“以張居正的威望,六部九卿衙門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而科道那邊,他也能壓得住。”
屋內陷入到沉默中。
蘇澤看向高拱,他也冇想到高拱竟然如此決絕,寧可推薦自己的政治對手,曾經想要扳倒他的張居正來擔任首輔。
但是蘇澤也讚同高拱的判斷。
雷禮本來也不是強力支持新政的人,他很容易被人情和舊部影響,這些年來也多次反對新政施行。
如果雷禮接任首輔,對於新政是很大的威脅。
高拱執政所有的成果都在實學和新政,他不願意將首輔的位置交給雷禮也是正常的。
而內閣之中,也隻有張居正確實能夠繼續推動新政。
這也是明明是政敵,高拱還要推薦張居正的原因。
皇帝終於點了頭:“那就按高先生說的辦。隻是先生辭了首輔,朕心中實有不舍。”
高拱擺手說:“陛下,老臣在一天,就要替朝廷想一天的事。這首輔的位置,不是讓老臣坐著享福的,是要替陛下分憂的。
“老臣的身子不爭氣,不能再占著位置,讓能乾事的人上不來。這才是老臣的忠心。”
皇帝眼圈微紅,站起身來,朝高拱拱了拱手:“先生保重。”
高拱掙紮著想下床行禮,被皇帝按住了。
蘇澤送皇帝出門,張誠已經在外頭候著。
皇帝上了步輦之前,回頭對蘇澤說了一句:“蘇師傅,高先生薦張居正,你怎麼想的?”
蘇澤躬身道:“陛下,臣方才說的是實話。張閣老的確有首輔之才,隻是他性子深沉,不輕易表露,陛下若用他,需給他時間和信任。”
皇帝看了看蘇澤,過了半天說道:
“蘇師傅,你不怕張閣老報複那事?”
蘇澤明白,皇帝說的是那次雨夜之事。
蘇澤坦然說道:
“臣相信,張閣老不是那樣的人。
皇帝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起駕回宮。
蘇澤站在高府門口,看著皇帝的儀仗漸漸遠去,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高拱這一退,大明朝堂又要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