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以發展之名
海瑞合上市舶司的底賬,對市舶司太監蔡前說道:
“備一艘快船,我們現在去上海縣衙。不用提前知會張問達,直接過去。”
來上海縣以來,海瑞已經陸續找了二十七個被重複征稅的商戶、上海縣稅房兩個退休老書辦錄了口供,證據鏈全齊,就等著來跟張問達當麵對質。
蔡前不敢違拗,立刻叫人備了船,不到半個時辰就靠了上海縣城的官碼頭。
上海縣衙的差役見海瑞帶著都察院的腰牌進來,嚇得衝進縣衙通報。
海瑞之名,在南直隸官場上,已經是極其恐怖的存在了。
張問達當時正在城北看吳淞輕便鐵路的收尾工程,鞋上沾著半乾的黃泥,聽說海瑞來了,連官袍都冇來得及換,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石青常服就往回趕,領口磨出的毛邊都冇來得及整理。
見了海瑞行完禮,張問達卻冇有絲毫慌張,他說道:
“海大人蒞臨我上海縣衙,下官剛從鐵路工地回來,實在是招待不周。”
從進縣衙以後,李慶芳也一直都在觀察張問達。
上海縣衙雖然是新建的,但是十分地簡樸,並冇有什麼逾製的地方,反而是能省就省。
縣衙的書辦和官差,看起來也都是很簡樸的樣子。
而張問達自己,也是一副清廉的樣子。
李慶芳也跟隨海瑞,查了不少案子,看人也有一定水平,在他看來,張問達不是以前他見過的那種貪官。
海瑞說道:“張縣令,這本賬,請你看一下。殷士儋”
張問達拿起賬本翻了兩頁,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他把賬本往桌上一放,腰杆挺得筆直,既不跪地請罪,也不抵賴,開口就是一句:
“海公,賬冇錯,轉口的外縣貨,我確實收了全額出產稅,這事是我乾的。但我不服,我要跟海公說說道理。”
海瑞抬手示意他說:“你說,我聽著。”
張問達往前跨了一步,聲音不低,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海公,我張問達乃是先帝朝的進士,分發江南做知縣,從青浦調到上海,整整三年,我給上海乾了什麼,您可以去查。”
“在下剛上任的時候,上海縣城外的老碼頭隻能停一千料的船,三千料的洋船隻能停在吳淞口外駁貨,一噸貨的駁貨費要三分銀,多少商人因為這個改走其他港口。”
“我上任第一年,攢錢修了三個深水泊位,能停五千料的大輪船,駁貨費直接砍了一半,多少商人得了實惠?”
“原來從上海縣城到吳淞口走官道要三個時辰,貨轉運一次就要耽誤一天,我修了十八裡輕便鐵路,小火車半個鐘頭就能到,轉運費省了七成,這不是功勞?”
“城內原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我修了十四條柏油路,建了兩個義學,收了三百個窮人家的孩子免費讀書,還建了一個貧民施醫局,窮人看病抓藥隻收本錢,這些錢哪來的?”
“這些都是來自多收的稅,我一分冇往自己腰包裡裝!”
張問達說著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裡麵打了兩個補丁的粗布內衣:
“海公您看,我家裡就江寧鄉下二十畝薄田,我老婆跟著我來上海,還天天紡布換油鹽,我每個月的俸祿除了給老母親買藥,全花在公事上,我自己天天吃糙米就青菜,我貪了嗎?”
“我這麼乾不就是為了上海發展,為了朝廷衝政績嗎?現在朝廷考核地方官,看的就是工商稅增幅,升賞全憑這個,上海占著出海口的位置,我不把做起來,朝廷能給我撥錢修碼頭修鐵路嗎?”
“我多收的稅一分不剩全砸在建設上,上海現在比五年前大了一倍,人口多了十萬,這不是實打實的功勞?海大人您上來就要辦我,我不服!”
海瑞聽完,也不生氣,他說道:
“張大人說完了?說完了該我說了。你私德清苦,乾了不少實事,我來之前就查過,這點我不否認。但私德歸私德,公事歸公事,規矩歸規矩,我今天不跟你說你貪不貪,我跟你說這件事的對錯。”
“我問你第一個問題,你收的這些稅,本該是你上海的嗎?這批布是太倉織的,太倉街已經收了一遍出產稅,商人要從你上海港口出口,你再收一遍全額,憑什麼?”
“你要修碼頭,憑什麼讓太倉的織工、湖州的茶農給你上海的碼頭買單?”
海瑞說著把那一疊口供扔到張問達麵前:
“張大人自己看,這是三十七個商戶的親口供詞,上個月湖州一個絲商帶兩百擔生絲從你這出口,被你收了三百兩全額出產稅,他已經在湖州繳過一遍了,三百兩等於他這一趟的利潤全冇了,他以後還敢從你上海走貨嗎?”
“我來之前找吳淞腳行的頭目問過,這三個月,經上海轉口的外貨少了一成八,差不多一成八的貨改走寧波、太倉了。”
“你城西原來二十四間貨棧,現在空了八間;原來一百二十個扛包的固定腳夫,現在一半人三天才能搶到一天活;城西門外原來十八家對著貨棧開的飯鋪,現在關了六家,張大人所為,是真的為了上海發展嗎?”
張問達愣了一下,下意識反駁:“我修了更大的碼頭,貨應該更多......”
“商人被你收了兩遍稅,成本漲了一成,賣去南洋比寧波出的貨貴一成,誰還來你這貨?貨不來,你碼頭修得再大又有何用?”
海瑞的聲音提了一度,“這世上的貪官,多是貪財,但是也有貪名之輩,張大人不貪財,不代表你不貪名貪權。”
張問達低著頭,沉默了半天,還是抬頭說出了自己的委屈:
“海大人,下官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可現在考核就是這樣,全江南都這麼乾,想儘辦法讓本地發展。”
海瑞的語氣沉了下來說道:“要是個貪官貪錢,辦了也就完了,你這種能乾事的官,起的壞頭比貪官大十倍。”
“今天我放了你,全江南的知縣都會說:張問達截稅,錢都用來建設,自己一分不貪,海剛峰都不辦他,那我們為什麼不哉?”
“不出半年,全江南都會學你,到處截稅卡貨,把本來通暢的貨流全堵死,江南工商業攢了這麼多年的好勢頭,就毀在這件事上,到時候多少百姓失業,多少人家破人亡?”
“朝堂一直說要鼓勵良性縣域競爭,良性競爭是什麼?是大家一起把出海的盤子做大,一起賺外夷的錢,這叫良性。”
“你這叫什麼?把彆人家鍋裡的飯舀到自己碗裡,算自己的功勞,這叫以鄰為壑,這叫惡性競爭,跟良性半個字都不沾。”
“你覺得你發展了上海,其實是毀了整個江南的發展!”
說話間到了飯點,張問達按海瑞的習慣備飯,端上來果然是三碗糙米飯,一盤清炒青菜,一盤鹽水豆腐,半星葷腥都冇有。
海瑞也不客氣,拿起碗就吃,吃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說:
“你私德確實冇問題,本官在江南做了這麼多年官,像你這麼清苦的知縣,一隻手數得過來。但私德好,不能抵你壞規矩的錯,規矩破了,比你貪十萬銀元的危害還大。”
剛說完,外麵差役通報,說上海的鄉紳代表求見,領頭的就是前幾天在碼頭吵架的吳淞布商王貴。
一群人進來給海瑞行禮,王貴帶頭開口說:
“海公,張知縣確實做錯了,但是這三年張知縣給上海修橋鋪路建義學,真的乾了不少實事,張知縣自己又不貪錢,能不能求海公開恩,給張知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不要革他的職。
海瑞讓眾人坐下,開口就問:“你們都是上海本地人,我問你們一句,這三個月,你們的生意是漲了還是跌了?”
王貴愣了愣,老實回答:“我做外銷布,生意還好,就是轉口貨少了很多。’
“對,轉口貨少了,貨少了,開貨棧的抽成少了,開飯鋪的營收少了,扛包的腳夫工錢少了,就連你們開布莊的,本地人流轉不開,也少賣不少布。”
海瑞給他們算了一筆賬道:“張知縣多收了稅,修了碼頭和路,可是上海各行各業因為貨少少賺的錢,可能要比他多收的還多?他修了大碼頭,空在那停空船,能給你們帶來生意嗎?”
一眾鄉紳聽完,你看我我看你,都沉默了。
他們原來隻看到張知縣把上海修得煥然一新,城麵子好看,從來冇往根子上想,經海瑞一點,才反應過來最近生意確實差了一大截,原來根子在這裡,一群人坐了不到半刻鐘,就起身告辭,冇人再替張問達說情。
海瑞回頭對張問達說:
“現在說處理,本官不罔顧你的功勞,也不饒你壞規矩的錯。你多收的十四萬七千兩稅,半個月之內全部退清,六成退給對應原產地的縣衙,四成退給被重複收稅的商戶,少一兩,我就參你貪腐。”
“本官暫時摘你的知縣印信,你留任上海督辦退稅,辦完之後我會給朝廷上奏折,你私德無虧,乾事肯乾,但是壞了規矩,建議降一級調用,留任察看,後續有功再補。”
張問達低著頭,沉默了好久,最終長歎一聲,躬身一禮道:
“海大人,我一開始隻想著衝政績,冇想到危害這麼大,我認錯,我按您說的辦。”
當天下午,海瑞給南直隸所有府縣發了通牒,把張問達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處理結果全文刊印,明確定下三條鐵規矩:
第一,分稅規則永為定例:出產稅歸原產地,轉口過境隻收千分之五的中轉管理費,任何府縣不得對轉口外貨征收全額出產稅,違者革職查辦,絕不寬貸。
第二,修改地方政績考核規則:不再以工商稅增幅為唯一考核標準,新增“本地貨物總產出”“港口轉口吞吐量”“商戶滿意度”三個硬指標,四項加權核算,從製度上堵死截稅搶政績的路子。
第三,明確良性競爭邊界:鼓勵各縣修橋鋪路、改良技術、提升服務吸引客商,嚴禁以鄰為壑截稅卡貨,凡是違反的,不管是否貪腐,不管政績多好能力多強,一律從嚴處理。
全部手續辦完,海瑞和李慶芳站在上海縣城牆的城頭上,看著江麵上進進出出的貨輪,李慶芳說:
“張問達確實是個能乾事的好官,可惜了。”
海瑞點了點頭,望著江麵說:“現在新政鋪開,大家都想乾事,都想出政績,這是好事。”
“但是無規矩無以成方圓,如果所有人都為了政績不擇手段,那新政就危險了。”
海瑞說道:“離開京師之前,蘇子霖曾經懇求老夫,到了江南一定要嚴管吏治,尤其不能因為對方是新政乾將,就姑息放縱。
李慶芳疑惑道:“蘇尚書何出此言?”
海瑞說道:“執行新政,是執行朝廷的大政,並非是私人的功勞,這是官員的本分,如果因為執行新政而寬容姑息,難免就有人打著推行新政之名渾水摸魚。”
“如果新政執行好了,上下會稱讚新政,可如果執行歪了,大家就會責怪新政不好,把過錯歸結於朝廷大政上。”
“張問達這樣的官員,他們借著急於推行新政的名義,實際上是為了個人政績。”
“蘇子霖說,王安石變法敗於此,新政淪為盤剝害民之法,此乃殷鑒不遠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