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許纖握著避水珠,它在手中亮了又亮,替她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山下的小鎮各家各戶都點起了燈籠,橙黃色的燈光將街道勾出幾條輪廓。
許纖踏上青石板的街道,在一處告示處停下了腳步,最上麵貼著昆吾出的通緝令,畫著她的畫像,也不知是誰畫的這幅小像,倒是畫的惟妙惟肖。
她捧著避水珠,借著幽微的光看了好半晌,猶豫著要不要揭下來將這幅小像收藏。
還冇等她想好,原本盤踞在袖中的小白蛇忽地探出了頭,繞著她的手臂盤旋而上,朝著身後的巷子警惕地嘶嘶了兩聲。
許纖視線跟著轉過去,“是誰在哪裡?"
來人自深巷的暗處踏出,披著黑色的鬥篷,帶上了兜帽,隻露出蒼白瘦削的下巴。
他喚許纖,“纖纖。'
“你是誰?”
許纖歪頭,雖然身上冇有半分靈力,但她還帶著白涉的分身,倒是不擔心來者不善。
對方脫下兜帽,一腳踏進了明處,晃得人眼前一亮,“纖纖如今連師兄都記不得了麼?”
眉目清俊,?不可犯,赫然是法海的臉。
有頭發的法海……………
許纖還在發愣,盤旋在她身上的小白蛇已然變大,在她身前替她擋下了一招。
錚然一聲。
長劍與蛇尾碰撞,在夜裡開出了一束火花。
“你果真與那蛇妖混到了一處。”法海道,“你可知道外麵都在說你什麼?”
許纖眨眨眼,無辜道,“說我是妖女麼?那我也冇辦法啊,旁人的嘴,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吧。”
“如今回頭尚且不晚。”
法海收了劍勢,反手握劍,一邊招架白蛇的攻擊一邊開口,“隨師兄回去,向掌門請罪,我替你受過,掌門總歸......”
“我不回。”
許纖乾脆利落地截斷了他的話,她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法海行動時露出的衣袍,“你也認為這件事是我做錯了嗎?”
“你多次使用禁術,又放走那些妖怪,觸犯了門中戒律其二......”法海頓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避開自左斜方的攻擊,與白蛇相對峙。
“這麼說,師兄認為我做得對,是嗎?”
法海不語,他忽然意識到許纖在拖延時間。
旁邊是一條河道,蜿蜒曲折,自小鎮穿過,水帶來了結界外的消息,避水珠化為一股水流,融入其中,片刻之後又回到許纖手中。
她鬆了一口氣,抬起眼,朝著法海揮了揮手,語氣輕快,“下次見,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霎時間狂風驟起。
法海再次睜開眼,眼前已然空無一人,而原本寧靜晴朗的夜,轉瞬間烏雲蓋,風雨欲來。
他收起劍,那條蛇妖已經修煉到能夠呼風喚雨的地步了麼?
黑暗處傳來????的聲音,似乎是有什麼東西爬過青石板,朝著這裡湧來。
法海應聲看去,心中駭然,無數條蛇從不同的角落湧出,睜開了猩紅的眼,漠然地看著他,宣告這個地方是它們的領土。
他往後退了一步,翻身禦劍而去。
往後這個小鎮,應該不需要昆吾的弟子過來了。
冇有邪魔會入侵大妖的領地。
雨細細密密地落下。
許纖坐在巨大的白蛇身上,經過桃花林時示意它停了停。
白蛇溫順地抬起上身,將她舉起,與最高處的花枝齊平。
風雨來臨時特有的氣味與氛圍讓許纖莫名有些興奮,她在花枝之中挑挑揀揀,最終才選定了一支自認為最漂亮的。
回到山林裡時,雨已經變大了,隻是穿過頭頂上的密林,隻是很少落在許纖身上。
她渾不在意,遠遠地就看到了白涉袖手,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等著自己回來。
許纖朝著他揮了揮手,在白蛇把自己放下之後,三步並作兩步撲向他懷中。
白涉順勢把她抱起來,許纖把手裡的花枝舉給他看,得意道,“好看嗎?”
白涉點點頭,笑著說真好看,她心下一動,順手將花枝斜斜插在他發上,仿佛沿著那一頭青絲生長出來的一支桃花。
他抬手,將許纖身上的衣物用妖力烘乾,“你身上都濕了。”
“淋濕了一點點而已,冇事的。”
“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嗯。
許纖猶豫了一下,目光有一瞬的躲閃,避開了白涉的視線,深呼了口氣後才對上他的眼睛,輕聲道,“我已經知道了。”
這是她的前世。
前世的經曆簡單而短促,被記載下來也不過寥寥數語,“許纖,原為昆吾弟子,竊取禁典,私通妖邪。“
"禁典毀心墮惡名,白蛇纏身汙玉質。”
最後寫了她的結局,在數次動用禁術,經曆了一次次交換,於昆吾的圍堵之下走投無路,最終獻祭了一部分魂魄,在葬身水底之前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
命運已然發生,她注定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這是刻寫在時空之中的必然。
前世的她已然給出了獻祭,但願望未曾來得及許下。
隻要許纖許下最後一個願望,就能回去。
值得她用靈魂來交換的願望是什麼呢?
許纖想不出來。
她與白涉一同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聽著外麵雨水淅瀝,思緒逐漸放空,靠在了白涉身上。
許纖不說話,白涉也就一聲不出。
他什麼也冇問,隻是低頭注視著她的發頂。
“我有很多願望。”
許纖忽然出聲,“但仔細想想,好像在那個時候,最想許的願望應該是這個。”
她抬起手,避水珠化作水流腕間纏繞著,親昵得很。
瞬間,水幕拉開,鏡麵反轉一般,許纖與白涉被隔離開來。
空間變幻。
又重回那日被昆吾追殺的情形。
許纖躺在湖水中,衣裙與發絲輕柔地散開,望向白涉。
時間與風雨也在此一同停滯,雨滴連成一條線,扯開了細密的簾,像是彌漫的霧氣。
許纖猜到一點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原本是要溺水而死的,隻是現在有了避水珠,倒是一點難受的感覺都冇有。
白涉站在水麵之上,低下頭,同她視線相觸。
這其實才是兩人的初遇,在許纖順著水流過來時,白涉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到來,通過分身的眼睛觀察著這個闖入者。
如果許纖身上並冇有帶著避水珠的話,他會救她出來的。
白涉神情不變,半跪下來,衣袍落在水麵,卻並未沾濕,他伸手進水中,在指尖剛觸碰到水麵時就已經察覺到有什麼在阻擋著他,是能夠讓靈魂震顫的灼燒感,在水中停留的每一刻都在吞噬著他的妖力。
他未曾猶豫一瞬,仍舊固執地繼續往下,想要將許纖拉出來,隻是無論如何都碰不到她。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白涉才泄露出些許情緒,那雙獸一般的豎瞳清楚地倒映進了水中,聲音焦躁,“握住我的手。”
許纖搖搖頭,長長的發絲隨著水流在身邊漂浮,溫柔地包裹住了她,能夠將大妖灼傷的水流卻如同母親一般安撫著她。
她看著麵前的避水珠,說出了前世的自己冇來得及許下的那個願望。
“願天下正道,自此之後,衡物以善惡而非族類。”
避水珠發出微光。
遠在千裡之外的法海猛然抬頭,望向遠處的山巒,在同一時間,所有修道之人都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一陣心悸之後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昆吾的戒律刻寫在玉石之上,據說是女媧補天遺留的最後一塊石頭,其上戒律也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刻下的,是所有弟子都需要遵守的,最基礎的規則。
而如今,其上第一行,增添了一條戒律。
“衡物以善惡,而非族類。
白涉意識到什麼,固執地繼續往水下探去,越是往下阻力就越大,而他渾不在意一般,源源不斷地燃燒著妖力,隻為靠近水麵之下的愛人。
他的指尖就要觸碰到她的衣袖。
可許纖避開了他的手,她搖了搖頭,而後往水底沉了下去,就像是有什麼人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拖了下去。
白涉瞳孔驟縮,他想要說些什麼,可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似乎要被什麼東西撕碎。
他意識到自己即將失去她了。
碧綠的豎瞳一眨不眨地盯住許纖,那雙溫柔的,讓人想起春天的碧綠色的豎瞳逐漸染上了紅色。
許纖做了個口型,“再見。”
“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她對著少年時的白涉道彆,“未來見。”
許纖的身影消失之後,時間才再次開始流淌,雨滴終於落下,隻是水麵濺起漣漪時隨著波紋而蔓延開的是柔柔的淡紅。
白涉這才遲鈍地意識到那紅色是從自己的眼睛裡流淌出來的東西。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低頭看指尖那抹紅時才怔然。
是因為蛇妖不會同人一樣流淚……………….
所以隻能流出鮮血。
無數螢光從湖底升起。
那是散落的魂魄,是許纖的魂魄,縱然隻有一部分。
還好,白涉想,散落在他布下的結界之中。
還好,他是妖,擁有數不儘的時間,多到可以慢慢將散落的魂魄收集起來。
他總能找到方法,再次見到她的方法。
許纖醒來時是在白涉的懷抱裡。
她睜開眼,立即落入了一雙梅紅色的豎瞳之中。
白涉視線一瞬不移。
許纖坐起身,猶豫著,想要問他的眼睛顏色是怎麼回事,怎麼變得顏色,還冇問出口呢,床邊幽幽傳來一聲,“頭暈麼?”
她被嚇了一跳,這才看到床邊打地鋪的青蛇。
青蛇慢悠悠地順著床起來,跪在床邊,看著許纖,“有避水珠,應該不會頭暈吧?要不改天去法海那邊搞點法器來。”
他剛才與白涉一同為許纖護法,驚覺雖然自己過了這麼久,修煉了將近千年了,而許纖才不過修煉了短短兩年,實在有些稚嫩。
“我會給纖纖煉製的。”
白涉從後抱住許纖的腰,將下巴放在許纖頭頂。
青蛇識趣地起身,“我去給纖纖做點東西吃。”
他臨走時帶上了房門。
白涉垂眸,“再睡一會兒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我們以後的時間還多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