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到了彼得堡弗龍斯基和安娜住在一家上等旅館裡。弗龍斯基單獨住在樓下安娜和她的小孩、奶媽和使女住在樓上有四間房的大套間裡。
他們到的那天弗龍斯基就去看他哥哥。在那裡他看到了他的因事從莫斯科來的母親。他母親和嫂嫂照常迎接他;他們問他在國外旅行的事談著他們共同的熟人但是對他和安娜的關係卻一句也冇有提。他哥哥第二天來看弗龍斯基他本人倒向他問到她而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率直地告訴他他把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看做婚姻一樣;他希望辦理離婚然後和她舉行婚禮在那以前他也把她看做妻子如同任何人的妻子一樣他要求他把這意思轉達給他母親和嫂嫂。
“社交界讚不讚成我也不管”弗龍斯基說“但是假如我的親屬要同我保持親屬的關係他們就得和我的妻子保持同樣的關係。”
這位哥哥一向是尊重他弟弟的見解的在社交界還冇有解決這問題之前他自己也斷不定他弟弟是對呢還是不對;但是在他自己這方麵他絲毫也不反對於是他就同阿列克謝一道上樓去看安娜。
在他哥哥麵前像在任何人麵前一樣弗龍斯基對安娜稱呼·您。對待她如同對待一個極其親密的朋友一樣;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哥哥知道他們的真正的關係於是他們談到安娜要到弗龍斯基的田莊上去的事。
弗龍斯基儘管社會經驗豐富但由於他現在新的處境他還是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按說他應該明白社交界對於他和安娜是關閉了的;但是現在他腦子裡產生了一些模糊的觀念以為那隻是舊日的情形至於現在由於迅的進步(他不知不覺地成了各種進步的擁護者了)輿論已經改變了他們會不會被社交界接待這個問題還難逆料。“當然”他想“她是不會再被宮廷社會接待的了但是親密的朋友們能夠而且應當用正當的眼光來看這件事情。”
人可以用同一個姿勢盤腿一連坐好幾個鐘頭要是他知道冇有什麼會阻止他改變姿勢的話;但是假使人知道他必需盤腿這麼繼續坐下去那麼就會痙攣腿就會開始抽搐竭力想伸到他願意伸去的地方。這就是弗龍斯基對於社交界所體驗到的。雖然他心裡明白社交界的門對他們是關閉了他卻要測驗測驗現在的社交界改變了冇有會不會接待他們。但是他不久就覺察出來雖然社交界對他個人是開放的但是對安娜卻關閉了。正像貓捉老鼠的遊戲那舉起來讓他進去的胳臂卻立刻放下來攔住了安娜的路。
弗龍斯基最先遇到的彼得堡社交界的婦人是他的堂姐貝特西。
“到底回來了!”她快活地招呼他。“安娜呢?我多麼高興啊!你們住在什麼地方?我可以想像得到在你們愉快的旅行之後你們會覺得我們的彼得堡有多麼令人討厭啊;我可以想像你們在羅馬的蜜月。離婚的事怎樣了?全辦妥了嗎?”
弗龍斯基注意到貝特西聽到安娜還冇有離婚的時候她的熱忱就冷下去了。
“我知道人家會攻擊我的”她說“但是我還是要來看安娜。是的我一定要來。我想你們在這裡不會久住吧?”
她真的當天就來看安娜;但是她的語調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顯然在炫耀她自己的勇敢而且希望安娜珍視她的友情的忠實。她待了不過十分鐘談了些社交界新聞臨走的時候說:
“你們還冇有告訴我什麼時候辦理離婚呢?縱令我不管這些規矩旁的古板的人卻會冷淡你們直到你們結婚為止。現在這簡單極了。casefait。1你們星期五走嗎?很抱歉我們不能再見麵了。”
1法語:這是一件普通的事。
從貝特西的語調弗龍斯基就該明白他在社交界不得不遭到的冷遇;但是他對他自己的家庭又作了一番努力。對他的母親他不存什麼希望。他知道他母親在她們最初認識的時候是那樣喜歡安娜的現在因為她破壞了她兒子的前程對她是冷酷無情的了。但是他對他嫂嫂瓦裡婭寄予很大的希望。他想像她總不會攻擊人會爽快地果斷地去看安娜而且在她自己家裡接待她。
弗龍斯基在他到達的第二天去看她現她獨自一個人在那裡就率直地表明了他的願望。
“你知道阿列克謝”她聽了他的話之後說“我是多麼歡喜你我是多麼願意為你儘力但是我卻保持沉默因為我明白我對你和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都無能為力”她說特彆慎重地說出“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這個名字。“請不要以為我在批評她。決不是的!也許我處在她的地位也會這樣做。我不要而且也不能詳細說明”她說膽怯地瞥著他的憂鬱的麵孔。“人隻能就事論事。你要我去看她請她到這裡來好恢複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但是要明白我不能夠這樣做。我的女兒們也快長大了而且為了我丈夫的緣故我不得不在社交界生活。哦就假定我去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她會了解我不能請她來這裡的就是請她來也要布置得使她不致遇到對這件事抱有不同看法的人;這樣反而會使她生氣我不能夠提高她的”
“哦我以為她並不比你們所接待的千百個婦人墮落!”弗龍斯基變得更加憂鬱地打斷了她的話於是默默地站了起來知道他嫂嫂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了。
“阿列克謝!不要生我的氣。你要了解這不能怪我”瓦裡婭開始說帶著膽怯的微笑望著他。
“我並不生你的氣”他仍然憂鬱地說“但是我感到加倍難過。這樣一來我們的友誼會破裂。即使不是破裂至少也會淡薄下去這也是使我感到難過的。你明白這對於我也是冇有彆的辦法。”
說了這話他就離開了她。
弗龍斯基知道再努力也是徒勞的了他們必須在彼得堡挨過這幾天就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一樣避免和他們以前出入的社交界生任何關係為的是不受到對於他是那麼難堪的不快和屈辱。他在彼得堡的處境最不愉快的地方就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和他的名字似乎到處都會碰到。隨便談什麼話都不能不轉到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身上去隨便到什麼地方去都不能不冒著碰見他的危險。至少弗龍斯基是這樣感覺的正如一個指頭痛的人感覺得好像故意似地那痛指頭老是碰在一切東西上麵一樣。
他們住在彼得堡對於弗龍斯基更痛苦的是他看到安娜心中總是有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的情緒。有時她似乎很愛他而一會她又變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了。她在為什麼事苦惱著有什麼事隱瞞了他而且似乎並冇有注意到那毒害了他的生活的屈辱那種屈辱以她的敏銳的感覺在她一定是更痛苦的。
二十九
安娜回俄國的目的之一是看她兒子。從她離開意大利那天起這個會麵的念頭就無時無刻不使她激動。她離彼得堡越近這次會見的快樂和重要性在她的想像裡就更增大了。她連想也冇有去想怎樣安排這次會見的問題。在她看來和她兒子在一個城市裡的時候她去看他是非常自然而簡單的。但是一到彼得堡她就突然清楚地看到她現在的社會地位她了解到安排這次會見並不是容易的事。
她在彼得堡已經有兩天了。要看她兒子的念頭片刻都冇有離開過她但是她到現在還冇有看到他。一直到家裡去吧在那裡也許會遇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她感覺得她冇有權利這樣做。她也許會遭到拒絕和侮辱。寫信去和她丈夫聯係吧她一想起來都覺得痛苦:隻有不想起她丈夫的時候她才能平靜。打聽她兒子什麼時候出來在什麼地方散步趁他散步的機會見他一麵在她是不滿足的;她為這次會麵作了那樣久的準備她有那麼多的話要和他說她是那麼渴望著要擁護他吻他。謝廖沙的老保姆一定可以幫助她教她怎樣做。但是老保姆已經不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家裡了。一麵猶疑不決一麵努力尋找保姆兩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聽到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和和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安娜在第三天決定給她寫一封信那是煞費苦心的在信裡她故意說允不允許她見她的兒子那就全仗她丈夫的寬大。她知道要是這封信給她丈夫見到他會繼續扮演他那寬宏大量的角色不至於拒絕她的請求。
送信去的信差給她帶回來最殘酷的、意想不到的回答那就是冇有回信。她喚了信差來聽到他詳細敘述他怎樣等待了一陣後來又怎樣有人告訴他冇有回信當她聽到這個的時候她從來冇有感到像這樣的屈辱。安娜感覺自己受了侮辱和傷害但是她知道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從她自己的觀點看來是對的。她的痛苦因為得單獨一個人忍受的緣故就更加強烈了。她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使弗龍斯基分擔這種痛苦。她知道雖然他是她的不幸的主要原因但她去看她兒子這個問題在他看來會是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她知道他決不可能了解她的痛苦之深要是一提到這件事他露出冷淡的口氣那她就會恨起他來。而她懼怕這個甚於世界上任何事情所以凡是牽涉到她兒子的事情她都隱瞞住他。
她一整天在家裡考慮著去看她兒子的方法終於決定了寫封信給她丈夫。她把信寫好的時候就接到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來信。伯爵夫人的沉默使她感到壓抑但是這封信她在字裡行間所讀到的一切卻是這樣激怒她這種惡意和她對她兒子的熱烈的、正當的愛比較起來是這樣地令她反感使得她憤恨起彆人來不再譴責自己了。
“這種冷酷這種虛偽的感情!”她自言自語。“他們不過是要侮辱我折磨我的小孩而我一定得順從嗎?決不!她比我還要壞呢。我至少不說謊話。”於是她立刻決定在第二天謝廖沙生日那天她要直接上她丈夫家去買通或是騙過仆人但是無論如何要看到她兒子要打破他們用來包圍這不幸的小孩的可惡的欺騙。
她坐車到一家玩具店裡買了玩具想好了行動計劃。她要在早上八點鐘去那時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定還冇有起身。她得在手頭預備下給門房和仆人的錢這樣他們會讓她進去。不揭開麵紗她就說她是從謝廖沙的教父那裡來給他道賀的並且說囑咐了她把玩具放在他的床頭。她隻冇有想好她要對她兒子說的話。她儘管想了又想但是還是想不出什麼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安娜從一輛出租馬車裡走下來在她從前的家的大門前按了鈴。
“去看看什麼事。是一位太太”卡皮托內奇說他還冇有穿好衣服就披著外套拖著套鞋向窗外一望看見了一位戴著麵紗的太太站在門邊。他的下手安娜不認識的一個小夥子剛替她開開門她就進來了在她的暖手筒裡掏出一張三盧布的鈔票連忙放進他的手裡。
“謝廖沙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1”她說於是向前走去。看了一下鈔票門房的下手在第二道玻璃門那裡攔住了她
1謝廖沙的本名和父名。
“您找誰?”他問。
她冇有聽見他的話冇有回答。
注意到這位不認識的太太的狼狽神情卡皮托內奇親自向她走過來讓她進了門問她有什麼事。
“從斯科羅杜莫夫公爵那裡來看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的”她說。
“少爺還冇有起來呢”門房說留神地打量著她。
安娜怎麼也冇有預料到這幢她住了九年的房子的絲毫冇有改變的門廳的模樣會這樣深深地打動了她。歡樂和痛苦的回憶接連湧上她的心頭她一刹那間竟忘了她是來做什麼的了。
“請您等一等好嗎?”卡皮托內奇說幫著她脫下皮大衣。
脫下大衣之後卡皮托內奇望了望她的臉認出她來於是默默地向她低低地鞠躬。
“請進夫人”他對她說。
她想說什麼但是她的嗓子不出聲音來;用羞愧的懇求的眼光望了這老人一眼她邁著輕快的、迅的步子走上樓去。身子向前彎著套鞋絆著梯級卡皮托內奇在她後麵跑想要追過她去。
“教師在那裡說不定他還冇有穿好衣服。我去通報一聲。”
安娜繼續踏上那熟悉的樓梯冇有聽明白老人的話。
“請走這邊左邊。弄得不乾淨請原諒!少爺現在住到以前的客廳裡去了”門房說喘著氣。“請原諒等一等夫人我去看看”他說於是追過她他開了那扇高高的門消失在裡麵了。安娜站住等著。“他剛醒呢”門房走出來說。
就在門房說這話的時候安娜聽到一個小孩打嗬欠的聲音;單從這嗬欠聲她就知道這是她兒子而且仿佛已經看到他在眼前了。
“讓我進去;你走吧!”她說從那扇高高的門走進去。在門的右邊擺著一張床小孩坐在床上他的睡衣冇有扣上把他的小身體向後彎著他伸著懶腰還在打嗬欠。在他的嘴唇閉上的那一瞬間嘴角上露出一種幸福的、睡意矇矓的微笑帶著那微笑他又慢慢地舒暢地躺下去了。
“謝廖沙!”她輕輕呼喚著冇有聲息地走到他身邊去。
在她和他分彆的期間在最近她對他感到洶湧的愛的時候她總把他想像成四歲時的小孩那是一個她最愛他的年齡。現在他甚至和她離開他的時候都不同了;他和四歲的小孩更不相同了他長得更大了也更消瘦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臉多麼瘦!他的頭多麼短啊!多長的胳臂啊!自從她離開他以後他變得多麼厲害啊!但是這仍然是他他的頭的姿勢他的嘴唇他的柔軟的脖頸和寬闊的肩膊。
“謝廖沙!”她湊在小孩耳邊又喚著。
他又用臂肘支起身子把他那亂蓬鬆的頭從這邊轉到那邊好像在尋找什麼一樣他張開了眼睛。默默地詢問般地他對動也不動地站在他麵前的母親望了幾秒鐘隨即突然浮上幸福的微笑又閉上他的睡意惺訟的眼睛躺下去冇有往後仰卻倒在她的懷抱裡。
“謝廖沙!我的乖孩子!”她說艱難地呼吸著用手臂抱住他那豐滿的小身體。
“媽媽!”他說在她的懷抱裡扭動著這樣使他身體的各個部分都接觸到她的手。
還是閉著眼睛半睡半醒地微笑著他把他的胖胖的小手從床頭伸向她的肩膊依偎著她用隻有兒童才有的那種可愛的睡意的溫暖和香氣圍繞著她開始把他的臉在她的脖頸和肩膀上摩擦。
“我知道!”他說張開眼睛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會來。我馬上就起來。”
這麼說著他又睡著了。
安娜貪婪地望著他;她看到她不在的時候他是怎樣地長大了變化了。他那從毛毯下麵伸出的、現在這麼長的、裸露的兩腿他的消瘦的臉頰他後腦上的剪短了的鬈她常在那上麵吻他的這一切她好像認得又好像不認得。她撫摸著這一切說不出一句話來;眼淚使她窒息了。
“你為什麼哭媽媽?”他說完全醒來了。“媽媽你為什麼哭?”他用含淚的聲音叫著。
“我不哭;我是歡喜得哭呢。我這麼久冇有看見你。我不我不”她說咽下眼淚把臉轉過去。“哦現在你該起來穿衣服了”她沉默了一會恢複過來之後補充說;於是冇有放開他的手她在他床邊放著他衣服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在你怎麼穿衣服的?怎麼”她極力想開始簡單而又愉快地談著但是她做不到於是她又扭過臉去。
“我不用冷水洗澡了爸爸吩咐不準這樣。你冇有看見瓦西裡·盧基奇嗎?他馬上會進來的。啊你坐在我的衣服上啦!”說著謝廖沙大笑起來。
她望著他微笑了。
“媽媽最最親愛的!”他叫著又撲到她身上緊緊抱住她。好像直到現在看見了她的微笑他這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不要你戴這個”他說取下她的帽子。看見脫下了帽子的她好像是新看見她一樣他又吻起她來。
“可是你怎樣想我的呢?你冇有想我死了吧?”
“我從來不相信。”
“你冇有相信過我的親愛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重複他喜愛的一句話於是抓住她正在撫摸他的頭的手他把她的手心貼到嘴唇上吻它。
三十
同時瓦西裡·盧基奇開頭不知道這位貴婦人是誰聽了他們的談話方才明白這就是那位拋棄丈夫的母親她他從來冇有見過因為他到這家來是在她出走以後他遲疑著不知道進去好呢還是不進去要不要去報告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最後考慮到他的職務隻是在一定的時間叫謝廖沙起來所以在那裡的是誰是母親呢還是旁的什麼人都不用他管但是他得儘他的職責這樣一想他就穿好衣服向門那裡走去開開了門。
但是母子的擁抱、他們的聲音、以及他們所說的話使他改變了主意。他搖搖頭歎了口氣把門關上。“我再等十分鐘吧”他自言自語一邊咳嗽著一邊揩著眼淚。
同時在仆人們中間起了劇烈的騷動。大家都聽到他們的女主人來了卡皮托內奇讓她進來了她現在正在育兒室。但是主人照例九點鐘要親自到育兒室去的大家都十分明白夫妻兩人不能會麵他們應當防止這個才行。侍仆科爾涅伊走到門房去問是誰以及怎樣讓她進來的查問清楚了是卡皮托內奇讓她進來引她上去的他就把那老頭訓斥了一頓。門房頑強地沉默著但是當科爾涅伊對他說他應當被革職的時候卡皮托內奇就跳到他麵前去對著科爾涅伊的臉揮動兩手開始大聲說:
“是的你自然不會讓她進來囉!我在這裡侍候了十年除了仁慈什麼都冇有受過你倒要跑上去說:‘走吧你滾吧!’啊是的你是一個狡猾的家夥我敢說!你自己知道怎樣去搶劫主人怎樣去偷竊皮大衣!”
“老兵!”科爾涅伊輕蔑地說他隨即轉向走進來的保姆“哦你來評判一下吧瑪麗亞·葉菲莫夫娜:他不對任何人說一聲就讓她進來了”科爾涅伊對她說。“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馬上就要下來到育兒室去!”
“糟糕!糟糕!”保姆說。“你科爾涅伊·瓦西裡耶維奇你最好想辦法把他攔住一下我說的是主人我就跑去設法叫她走真糟糕!”
當保姆走進育兒室的時候謝廖沙正在告訴他母親他和娜堅卡怎樣坐著雪橇滑下山坡的時候摔了一交翻了三個筋鬥。她聽著他的聲音注視著他的臉和臉上表情的變化撫摸著他的手但是她卻冇有聽明白他所說的話。她非走不可她非離開他不可這就是她唯一想到和感覺到的事。她聽到走到門邊咳嗽著的瓦西裡·盧基奇的腳步聲她也聽到保姆走近的腳步聲;但是她好像成了石頭人一樣地坐著冇有力量開口說話也冇有力量站起身來。
“太太親愛的!”保姆說走到安娜跟前去吻她的手和肩膀。“上帝可真給我們孩子的生日帶來了歡喜呢!您一點也冇有變啊。”
“啊親愛的保姆我不知道你在這房子裡”安娜說暫時恢複了鎮靜。
“我不住在這裡我跟我的女兒住在一起我是來祝賀他的生日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親愛的!”
保姆突然哭出來又開始吻她的手。
謝廖沙兩眼閃光滿臉帶笑一隻手抓著他母親另一隻手抓著保姆用他那胖胖的赤著的小腳在絨毯上踐踏著。他喜愛的保姆對他母親所表示的親熱使他歡喜透了。
“媽媽!她常來看我她來的時候”他開始說但是他停住了注意到保姆正在低聲對他母親說什麼他母親臉上顯出驚惶和一種同她那麼不相稱的近似羞愧的神色。
她走到他麵前去。
“我的親愛的!”她說。
她不能夠說·再·會但是她麵孔上的表情說了這話而他也明白了。“親愛的親愛的庫迪克!”她喚著在他小時候她叫他的名字。“你不會忘記我吧?你”但是她說不下去了。
以後她想起了多少票對他說的話啊!但是現在她卻不知道怎樣說好而且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但是謝廖沙明白了她要對他說的一切。他明白她不幸而且愛他。他甚至明白了保姆低聲說的話。他聽見了“照例在九點鐘”這句話他明白這是說他父親他父親和母親是不能夠見麵的。這個他了解但是有一件事他卻不能了解為什麼她臉上會有一種驚惶和羞愧的神色呢?她冇有過錯但是她害怕他為了什麼事羞愧。他真想問一個可以解除他的疑惑的問題但是他又不敢;他看出來她很痛苦他為她難過。他默默地緊偎著她低聲說:
“不要走。他還不會來呢。”
母親推開他看他想過他所說的話冇有;在他的驚惶的臉上她看出來他不但是說他父親而且好像在問她他對父親該怎樣看法。
“謝廖沙我的親愛的!”她說“愛他;他比我好比我仁慈我對不起他。你大了的時候就會明白的。”
“再也冇有比你好的人了!”他含著淚絕望地叫著於是抓住她肩膀他用全力把她緊緊抱住他的手臂緊張得抖了。
“我的親愛的我的小寶貝!”安娜說她像他一樣無力地孩子般地哭泣起來。
正在這時門開了瓦西裡·盧基奇走進來。
在另一扇門那裡也傳來腳步聲保姆用驚慌的小聲說:
“他來了”於是把帽子遞給安娜。
謝廖沙倒在床上嗚咽起來雙手掩著臉。安娜拉開他的手又吻了吻他那濡濕的臉就邁著迅的步子向門口走去。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迎著她走過來。一看見她他突然停住腳步垂下頭來。
雖然她剛才還說過他比她好比她仁慈但是在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之後那一眼把他整個的身姿連所有細微之點都看清楚了對他的嫌惡和憎恨和為她兒子而起的嫉妒心情就占據了她的心。她迅地放下麵紗加快步子差不多跑一般地走出了房間。
她昨天懷著那樣的愛和憂愁在玩具店選購來的一包玩具她都冇有來得及解開就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