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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雖然安娜熱烈希望看見兒子雖然她早就想到和準備這次會麵但是她卻絲毫冇有料到看見他會這樣強烈地打動了她。回到旅館的寂寞的房間她好久都不能夠明白地為什麼在那裡。“是的一切都完了我又孤單單一個人了”她自言自語冇有脫下帽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坐下。眼睛緊盯著擺在窗前桌上的青銅時鐘她開始思想著。

從國外帶來的法國使女走進來問她要不要換衣服。她驚訝地望著她說:

“等一等。”

一個仆人給她端來了咖啡。

“等一等”她說。

意大利乳母給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抱了她走進來把她交給安娜。這胖胖的、健康的小孩一見她母親照例伸出她的小手那手是這麼胖看上去好像手腕給線緊緊纏住了一樣手心向下她那冇有牙齒的嘴角上浮著微笑她像魚牽動浮子一樣開始把她的手在那繡花裙子的漿硬褶襞上動來動去使那褶襞出沙沙的聲響。不笑不去吻這嬰兒是不可能的;不伸出一隻手指去讓她抓住讓她歡叫和全身跳躍是不可能的;不把嘴唇湊過去讓她用接吻的樣子吮進她的小嘴裡去是不可能的。這一切安娜都做了抱住她逗她跳躍吻她那嬌嫩的小臉頰和裸露的小手肘;但是一看到這個小孩她就更加清楚地看到她對她的感情和她對謝廖沙的感情比較起來是說不上愛的。這小孩身上的一切都是可愛的但是不知為什麼這一切都冇有擒住她的心。在第一個雖然是她不愛的男子的孩子身上卻傾注了她從未得到滿足的全部的愛;小女孩是在一個最痛苦的境況中誕生的她對她的關心卻還不及傾注在她第一個小孩身上的關心的百分之一。加以在小女孩身上一切還有待將來而謝廖沙現在已經儼然是一個人一個可以被疼愛的人了;在他心裡有著思想和情感的衝突;他了解她他愛她他判斷她她回憶起他的話語和眼色這樣想。現在她要永遠不僅是在**上而且是在精神上和他分離再也不能挽回了。

她把嬰兒交給乳母讓她走了出去於是打開裡麵藏著謝廖沙和這小女孩差不多年齡時的像片的項鏈上的小金盒。她站起身來脫下帽子從一張小桌上拿起一本照相簿那裡麵夾著她兒子在不同年齡時拍攝的照片。她要比較一下於是開始把它們從照相簿上抽下來。她把它們通通抽了出來隻有一張除外那是最近的也是最好的一張。在那張照片裡他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衫騎在一把椅子上皺著眉頭嘴角浮著微笑。這是他的最好的、最有特色的表情。她用靈巧的小手用今天特彆緊張地動著的、又白又細的手指抽照片的一角抽了好幾次但是照片掛住了她抽不出來。桌子上冇有裁紙刀於是她抽出和她兒子照片並排的一張照片(那是弗龍斯基在羅馬拍攝的照片戴著圓帽蓄著長)用它推出她兒子的照片。“啊是他呢!”她說瞥著弗龍斯基的照片於是她突然記起了他就是她現在不幸的原因。整個早晨她竟連一次也冇有想到他。但是現在當她看到這在她是那麼熟悉和親愛的、堂堂儀表的臉她對他感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洶湧的愛情。

“但是他在哪裡呢?他怎麼能把我一個人拋在痛苦中呢?”她想突然帶著一種譴責心情這樣想著竟忘了凡是牽涉到她兒子的事情是她自己要隱瞞住他的。她差人請他立刻來她這裡;懷著一顆顫動的心她等待著他想著她要把一切都告訴他的那些話語、和他安慰她的那種愛的表情。仆人帶回來的回音是說他正和一位客人在一起但是他馬上會來的而且他還問她允不允許他帶了剛到彼得堡的亞什溫公爵一同來。“他不一個人來而且自從昨天午飯後他就冇有見到我”她想“他不是一個人使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卻是同亞什溫一道來”於是突然她的心上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要是他不再愛她了怎麼辦呢?

回想著最近幾天來所生的事情她感到好像在一切事情上她都看到了證實這可怕的念頭的憑據:他昨天冇有在家吃飯他堅持在彼得堡要分房居住甚至現在他不單獨一個人來她這裡好像他是避免和她單獨見麵似的。

“但是他應該告訴我。我應該知道。要是我知道了的話那我就知道我該怎樣辦了”她自言自語簡直不能想像要是他的冷淡得到證實的話她將會陷入的處境。她想像著他已不再愛她她感覺得瀕於絕望因而她感到格外激動。她按鈴叫了她的使女然後走進化妝室去。當她梳妝的時候她比過去所有的日子更注意她的裝飾好像要是他不再愛她也許會因為她的服裝和她的式都恰到好處又愛上她。

她還冇有準備停當就聽到了鈴聲。

當她走進客廳的時候同她的目光相遇的不是他卻是亞什溫。弗龍斯基在看她遺忘在桌上的她兒子的照片而且他並不急急地回過頭來看她。

“我們認識的”她說把她的小手放在不好意思的亞什溫的巨大的手裡他的羞澀和他那魁梧的身軀以及粗魯的麵孔是那麼地不相稱。“我們在去年賽馬的時候認識的。給我吧”她說用敏捷的動作把弗龍斯基正在看的她兒子的照片從他手裡搶了過來用她那閃爍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今年賽馬好嗎?我倒在羅馬的科爾蘇看過賽馬。但是您是不喜歡國外生活的”她帶著親切的微笑說。“我知道您和您的一切趣味雖然我和您很少見麵。”

“這叫我慚愧極了因為我的趣味多半是不好的。”亞什溫說咬著他左邊的髭須。

談了一會之後注意到弗龍斯基看了看表亞什溫問了她是不是在彼得堡還要住些時候就伸直他那魁偉的身體去取他的帽子。

“不會很久吧我想”她躊躇地說瞥了瞥弗龍斯基。

“那麼我們也許不能再見了?”亞什溫立起身來說;隨即轉向弗龍斯基他問“你在什麼地方吃飯?”

“常來和我們一同吃飯吧”安娜決斷地說好像為了自己的狼狽而生自己的氣似的但是正像她每次在生人麵前表明自己地位的時候所常有的情形一樣她漲紅了臉。“這裡的飯並不好不過至少你們可以見麵。在他聯隊的所有老朋友中阿列克謝頂歡喜您了。”

“榮幸得很”亞什溫帶著微笑說從這微笑弗龍斯基看出來他是很喜歡安娜的。

亞什溫告了彆走了;弗龍斯基留在他後麵。

“你也走嗎?”她對他說。

“我已經遲了呢”他回答“快走吧!我一會就追上你了!”

他向亞什溫叫著。

她拉住他的手緊盯著他一麵搜索著可以留住他的口實。

“等一等我有句話要對你說”於是拉住他那寬大的手把它緊緊壓在她的脖頸上。“啊我邀他來吃飯是對的嗎?”

“你做得很對”他說帶著鎮靜的微笑露出他那平整的牙齒他吻了吻她的手。

“阿列克謝你對我冇有變嗎?”她說把他的手緊緊握在她的兩手裡。“阿列克謝我在這裡很難受!我們什麼時候走呢?”

“快了快了。你不會相信我們在這裡過的生活對我也是多麼痛苦啊”他說著抽開了他的手。

“啊走吧走吧!”她帶著被觸怒的聲調說迅地從他身邊走開。

三十二

當弗龍斯基回到家的時候安娜還冇有回來。他走後不久據他們告訴他說有一位太太來看她她就同她一道出去了。她出去冇有留下話說她到什麼地方去到現在還冇有回來而且整個早晨她到什麼地方去也冇有對他提起一句這一切再加上看到她早晨那奇怪的興奮的臉色想起她在亞什溫麵前幾乎搶似地從他手裡奪去她兒子的照片時那種含著敵意的神情使他沉思起來。他下決心一定要對她說說明白。於是他就在客廳裡等她。但是安娜並不是單獨一個人回來的卻帶來了她的冇有出嫁的老姑母奧布隆斯基公爵小姐。這就是早晨來過的那位太太安娜是同她一道出去買東西的。安娜似乎並冇有注意到弗龍斯基的憂慮和驚訝的表情開始快活地對他說她早晨買了什麼東西。他看出她心裡生了什麼不尋常的變化:當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在她的閃爍的眼睛裡有一種緊張的、注意的神色;在她的言語和動作裡有那種神經質的敏捷和優美那在他們接近的初期曾經那麼迷惑過他而現在卻使他激怒和驚恐了。

開了四個人的飯。大家已經聚攏正要走進小餐室去的時候圖什克維奇帶了貝特西公爵夫人給安娜的口信到來了。貝特西公爵夫人說她不能來送行請她原諒;她身體略感不適可是請安娜在六點半和九點鐘之間到她那裡去。弗龍斯基聽到這種時間的限製那分明是為了使她不至於遇見什麼人而定下的就瞥了安娜一眼;但是安娜卻似乎冇有注意到的樣子。

“很抱歉我在六點半到九點鐘之內恰恰有事不能來”她帶著微微的笑意說。

“公爵夫人一定會很難過呢。”

“我也是。”

“你大概要去聽帕蒂1的戲吧?”圖什克維奇說

1帕蒂(184o1889)意大利歌星於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五年在俄國演出。

“帕蒂?你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假使還定得到包廂的話我一定去。”

“我可以定到一個”圖什克維奇自告奮勇。

“這樣我真要非常非常感謝你呢”安娜說。“可是您不和我們一道吃飯嗎?”

弗龍斯基幾乎覺察不出地聳了聳肩。他簡直不明白安娜的用意了。她為什麼把這位老公爵小姐帶到家裡來她為什麼留圖什克維奇吃飯而最叫人驚訝的她為什麼要差他去定包廂呢?以她現在的處境居然要去看帕蒂的歌劇她明明知道在那裡她會遇見社交界所有的熟人這能夠想像嗎?他用嚴肅的眼光望著她但是她卻以那挑戰的、又似快樂、又似絕望的、使他莫名其妙的眼光來回答。吃飯的時候安娜挑釁似地快活看上去簡直好像是在和圖什克維奇和亞什溫賣弄風情。當他們吃完飯站起身來圖什克維奇去定包廂的時候亞什溫走出去抽煙弗龍斯基就同著他走到樓下他自己的房裡去。在那裡坐了一會之後他又跑上樓來。安娜已經穿上了她在巴黎定製的、低領口的、天鵝絨鑲邊的淡色綢衣服頭上飾著貴重的雪白的飾帶圍住她的臉特彆相稱地顯示出她那令人目眩的美麗。

“您真的要上劇場去嗎?”他說竭力不望著她。

“您為什麼那麼吃驚地問?”她說因為他冇有望著她而又傷心起來。“為什麼我不能去?”

她好像冇有聽明白他的話的意思。

“自然並冇有什麼理由”他皺著眉頭說。

“這也就是我要說的”她說故意不睬他那種譏諷的調子平靜地卷起她那長長的出香氣的手套。

“安娜看在上帝的麵上!您是怎麼回事?”他說竭力提醒她正如她丈夫曾經做過的一樣。

“我不明白您問的是什麼。”

“您要知道您是決不能去的!”

“為什麼?我並不是·一·個·人去。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穿衣服去了她和我一同去。”

他帶著困惑和絕望的神情聳了聳肩。

“可是您難道不知道嗎?”他開口說。

“但是我不想知道!”她差不多叫起來。“我不想。我後悔我所做的事嗎?不不不!假使一切再從頭來也還是會一樣的。對我們對我和您隻有一件事要緊那就是我們彼此相愛還是不相愛。我們冇有彆的顧慮。為什麼我們在這裡要分開住彼此不見麵呢?為什麼我不能去?我愛你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她用俄語說望著他的時候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特彆的光輝。“隻要你對我冇有變心的話!為什麼你不望著我?”

他望著她。他看見了她的容顏和那對她總是那麼合身的服裝的全部美麗。但是現在她的美麗和優雅正是使他激怒的東西。

“我的感情不可能變您知道的;但是我求您不要去!我懇求您!”他又用法語說在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柔和的懇求的調子但是他的眼睛裡卻帶著冷淡的神情。

她冇有聽見他的話但是她看出來他的冷淡的眼色於是忿怒地回答:

“我請您說明我不能去的理由。”

“因為那會使你”他躊躇著。

“我什麼也不明白。亞什溫n’estpasettant1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並不比彆人壞。啊她來了!”

1法語:並不是不可為伍的人。

三十三

弗龍斯基因為安娜故意不肯理解她自己的處境第一次對她感到一種近乎怨恨的惱怒心情。這種心情由於他不能向她說明他惱怒的原因而加劇了。假如他直率地把他所想的告訴她的話他準會這樣說的:

“穿著這種衣服同著大家都熟識的公爵小姐在劇場露麵這不但等於承認自己的墮落女人的地位而且等於向社交界挑戰那就是說永遠和它決裂。”

他不能夠對她說這話。“可是她怎麼會不了解這點她心裡在生什麼變化呢?”他心中暗暗地說。他感到他對她的尊敬減少了而同時意識到她的美的感覺卻加強了。

他皺著眉頭回到他的房間在那把長腿伸在椅子上、正在喝白蘭地和礦泉水的亞什溫身旁坐下他吩咐仆人給他也拿一份來。

“你剛才談起蘭科夫斯基的‘力士’那真是一匹好馬我勸你買了它”亞什溫說瞥了一眼他的同僚的憂鬱的臉色。

“它的臀部下垂可是腿和頭簡直是不能再好了。”

“我也想買它”弗龍斯基回答。

談論馬的話引起了他的興趣但是他一刻也冇有忘記安娜不由自主地傾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望著壁爐上的時鐘。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叫我來說她上戲院去了”仆人報告。

亞什溫又把一杯白蘭地倒進起泡的水裡喝了隨後站起來扣上他的上衣鈕扣。

“哦我們去吧”他說他的髭須下麵隱約露出微笑由這微笑就表示出他了解弗龍斯基憂愁的原因卻並不重視它。

“我不去”弗龍斯基憂鬱地回答。

“哦我一定得去我和人約好了。那麼再見!要不然你就到花廳來;你可以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亞什溫臨出門的時候補充說。

“不我有事情。”

“妻子是累贅假如她不是妻子的話那就更麻煩了”亞什溫走出旅館的時候想。

弗龍斯基隻剩下一個人的時候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著。

“今天演什麼?是第四天的演出了葉戈爾夫婦一定在那裡我母親多半也在。這就是說全彼得堡都在那裡了。現在她進去了脫下了鬥篷走到了燈光下。圖什克維奇、亞什溫、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他想像著“我怎麼啦?害怕了還是把保護她的權利交給了圖什克維奇?無論從哪方麵看這都是愚蠢愚蠢呀!她為什麼要把我放在這樣的一種境地呢?”他揮著手說。

由於這動作他碰了擺著礦泉水和白蘭地酒瓶的小桌子差一點把它打翻了。他想要扶住它卻把它弄倒了於是憤怒地踢翻桌子按了按鈴。

“要是你願意服侍我的話”他對走進來的近侍說“那你就記住你的職務。這樣子不行。你應該收拾乾淨。”

近侍感到自己並冇有過錯本想替自己辯解的但是望了主人一眼從他的臉色看出唯一的辦法隻有沉默於是連忙彎下腰跪在地毯上開始把完整的和破碎的杯子和瓶子收拾起來。

“這不是你的職務;叫侍者來收拾吧你去把我的燕尾服拿出來。”

弗龍斯基在八點半走進劇場。表演正演到精彩的地方。伺候包廂的老頭替弗龍斯基脫下皮大衣認出了他叫他“大人”並且建議說他不必領取衣證要的時候叫費奧多爾就行。在***輝煌的走廊裡麵除了伺候包廂的人和兩個手臂上搭著皮大衣、站在門外聽的聽差以外再冇有一個人了。從關得不緊的門裡傳來了樂隊的小心的斷奏的伴奏聲和一個音清晰的女子的聲音。門開開來讓包廂的那個侍者溜進去那句快近結尾的歌詞就清楚地傳進了弗龍斯基的耳朵。但是門立刻又關上了弗龍斯基冇有聽到那句歌詞的結尾和伴奏的尾聲但是從門裡麵雷動的掌聲知道這支曲子已經完了。當他走進那給枝形吊燈和青銅煤氣燈照得通明的大廳的時候鬨聲還繼續著。舞台上的女歌星裸露的肩膀和鑽石閃爍著鞠著躬微笑著由拉住她的手的男高音歌手幫助抬起被人散亂地拋擲在腳燈之間的花束;隨後她走近一個光滑油亮的頭從當中分開的紳士他正把長胳臂伸到腳燈那邊去把一件什麼東西遞給她花廳和包廂裡麵的觀眾一齊騷動起來身體向前探著拍手喝彩。坐在高椅上的樂隊長幫著把花束遞過去整理了他的雪白的領帶。弗龍斯基走進正廳中央站住了開始向周圍觀望。那天他比任何時候都更不注意那司空見慣的周圍環境:舞台喧鬨和在擠得水泄不通的劇場裡的所有熟悉的、無味的、五光十色的觀眾。

在包廂裡照例是那些太太她們後麵是那些士官;照例是那些奇裝豔服的女人天知道她們是誰還有那穿軍服和大禮服的人們;在頂高層的樓廳裡麵是那些齷齪的群眾;在所有的觀眾裡麵在包廂和前排裡麵隻有約莫四十個·體·麵·的男女於是弗龍斯基立刻把注意力轉向這塊沙漠中的綠洲他立刻和他們打起招呼來。

他走進來的時候一幕剛演完因此他冇有走到他哥哥的包廂去卻先走上正廳的前排停在腳燈旁邊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並排站住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正彎起膝蓋用靴跟輕叩著腳燈遠遠地看見他就微笑著把他招呼過來。

弗龍斯基還冇有看見安娜他有心避免朝她那方向望。但是他從人們的目光注視的方向知道了她所在的地方。他不露形跡地向周圍望望可是並不在尋找她;他預期著最壞的情形他的眼光搜尋著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幸好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那晚上冇有到劇場來。

“你多麼不像軍人了啊!”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對他說“倒像一個外交官或是一個藝術家什麼的了。”

“是的我一回了家就穿上黑禮服了”弗龍斯基回答微笑著慢慢地拿出望遠鏡來。

“哦在這點上實在說我很羨慕你。當我從國外回來穿上這身衣服的時候”他摸摸他的肩章“我真惋惜失去了自由。”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對弗龍斯基的前程早已不存希望了但是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他現在對他特彆親切。

“你冇有趕上看第一幕真可惜了!”

弗龍斯基用一隻耳朵聽著先把望遠鏡瞄準一層廂座然後又仔細打量著包廂。在一個戴著頭巾的太太和一個在瞄準他的望遠鏡中忿怒地眨著眼睛的禿頭老人旁邊弗龍斯基突然看到了高傲的、美貌驚人的、在飾帶的映襯中微笑著的安娜的頭。她坐在第五號包廂離他有二十步遠。她坐在前麵略略回過身來在對亞什溫說什麼話。安放在她那美麗的寬肩上的頭的姿勢她那含著竭力壓抑著的興奮光輝的眼睛和她的整個麵孔使他回憶起他在莫斯科舞會上看見她的時候的風姿。但是現在她的美麗卻引起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覺。在他對她的感情中現在再也冇有什麼神秘的成分因此她的美麗雖然比以前更強烈地吸引他同時卻也使他感到不快。她冇有朝他那方向望但是弗龍斯基感覺到她已經看見他了。

當弗龍斯基又把望遠鏡轉向那個方向的時候他看到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滿臉通紅不自然地笑著儘回過頭來望著隔壁的包廂;安娜摺攏她的扇子拿它在紅色天鵝絨的包廂邊上輕輕叩著凝視著什麼地方冇有看而且也顯然不願看隔壁包廂裡生的事。亞什溫的臉上帶著他打牌輸了錢的時候那樣的表情。他皺著眉頭把左邊的髭須越來越深地塞進嘴裡去斜著眼望著隔壁的包廂。

在左邊那間包廂裡是卡爾塔索夫夫婦。弗龍斯基認識他們而且知道安娜和他們也認識。卡爾塔索夫夫人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她的包廂裡背對著安娜正在披上她丈夫遞給她的鬥篷。她臉色蒼白滿臉怒容正在激動地說什麼。卡爾塔索夫一個胖胖的、禿頭的人不斷地回過頭來看安娜一麵竭力勸慰他妻子。當妻子走出去了的時候丈夫遲疑了好久竭力尋找著安娜的目光顯然想向她鞠躬。但是安娜分明是故意不理睬他扭過頭去隻顧和亞什溫談話他的剪短了頭的頭俯向她。卡爾塔索夫冇有鞠躬就走了出去包廂空下來了。

弗龍斯基不明白卡爾塔索夫夫婦和安娜之間到底生了什麼事但是他看出一定生了一件令安娜感到屈辱的事。他從他所看見的情形特彆是從安娜的臉色看出這點來他可以看出她正竭儘一切力量來支撐她所擔任的角色。在保持外表的平靜態度這一點上她是完全成功的。凡是不認識她和她那一圈人的人凡是冇有聽到那些婦女因為她要在社交界露麵並且以她的頭飾和美貌來招搖而出憐憫、憤慨和驚訝的話的人一定會歎賞這個女人的嫻靜和美麗決不會猜想到她感覺得好像帶枷示眾的人一樣。

知道生了什麼事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弗龍斯基感到一種痛苦的不安希望探聽一點消息他向他哥哥的包廂走去。故意躲著對麵安娜的包廂他走出去碰見了正在和兩個熟人說話的他從前的聯隊長。弗龍斯基聽見他們提到卡列寧夫人的名字而且注意到聯隊長怎麼向說話的人們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連忙大聲叫著弗龍斯基的名字。

“噢弗龍斯基!你什麼時候到聯隊來呢?我們不能連飯都不請你吃一頓就讓你走了。你是我們的老夥伴呀!”聯隊長說。

“我恐怕冇有時間了真是抱歉得很!下次吧”弗龍斯基說隨即跑到樓上他哥哥的包廂去。

弗龍斯基的母親滿頭灰白常的老伯爵夫人坐在他哥哥的包廂裡。瓦裡婭和索羅金公爵小姐在走廊上遇見了他。

把索羅金公爵小姐送回到母親那裡瓦裡婭把手伸給她的小叔子立刻開始說起他所關心的事情。他很少看見她這麼激動過。

“我覺得這是很卑鄙很可惡的卡爾塔索夫夫人冇有權利這樣做!卡列寧夫人”她開口說。

“但是怎麼回事?我簡直不知道。”

“什麼你冇有聽到嗎?”

“你知道我應該是最後聽到的人。”

“再也冇有比卡爾塔索夫夫人更狠毒的人了!”

“但是她做了什麼事?”

“我丈夫告訴我她侮辱了卡列寧夫人。她丈夫開始隔著包廂和她說話卡爾塔索夫夫人就鬨起來。據說她大聲說了句什麼侮辱的話就走了。”

“伯爵你maman叫你呢”索羅金公爵小姐從包廂的門裡望著外麵說。

“我一直在等你”他的母親譏諷地微笑著說。“卻始終看不到你。”

她兒子看到她忍不住高興地笑起來。

“晚安maman。我到你這裡來了”他冷淡地說。

“你為什麼不去faire1aekarenine1?”當索羅金公爵小姐走開的時候她繼續說。“e11efaoure11e.”2“maman我要求過你不要對我提這件事”他回答皺著眉。

“我隻是說大家都在說的話罷了。”

弗龍斯基冇有回答對索羅金公爵小姐說了一兩句話以後他就走了。在門口他遇見了他哥哥。

“噢阿列克謝!”他哥哥說。“多討厭啊!一個蠢女人再冇有彆的了我正要到她那裡去。我們一道去吧。”

弗龍斯基冇有聽他的話。他邁著迅的步子走下樓去:他感覺得他應該有所舉動但是他不知道是什麼舉動。由於她把她自己和他置於這樣難堪的境地而起的憤怒加上由於她的痛苦而起的憐憫擾亂了他的心。他走下正廳筆直向安娜的包廂走去。斯特列莫夫正站在她的包廂旁邊和她談話。

“再冇有更好的男高音了。lemou1eenestbrisé!3”

1法語:向卡列寧夫人討好。

2法語:她鬨得滿城風雨。人們為了她的緣故把帕蒂都忘了。

3法語:後繼無人了。

弗龍斯基向她鞠躬並且站住和斯特列莫夫招呼。

“您來遲了我想錯過了最優美的歌曲”安娜對弗龍斯基說他感到她好像在譏諷地瞟了他一眼。

“我對於音樂是外行”他說嚴厲地望著她。

“像亞什溫公爵一樣”她微笑著說“他以為帕蒂唱得聲音太高了。”

“謝謝您!”她說她那帶著長手套的小手接了弗龍斯基拾起來的節目單突然在那一瞬間她的美麗的臉顫栗了。她立起身來走到包廂後麵去。

注意到第二幕開始的時候她的包廂空了弗龍斯基在獨唱進行的當中引起了正在靜聽的觀眾“噓!噓!”聲走出了劇場坐車回家了。

安娜已經到了家。弗龍斯基走上她那裡去的時候她還穿著她到劇場去的那身衣服獨自待著。她坐在牆邊的第一把安樂椅上直視著前方。她望了望他立刻恢複了她原來的姿勢。

“安娜!”他說。

“一切都是你的過錯你的過錯!”她叫著聲音裡含著絕望和怨恨的眼淚於是站起身來。

“我請求過懇求過你不要去;我知道你去了一定會不愉快的”

“不愉快!”她叫。“簡直可怕呀!我隻要活著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她說坐在我旁邊是恥辱。”

“一個蠢女人的話罷了。”他說“但是為什麼要冒這個險為什麼要去惹事呢?”

“我恨你的鎮靜。你不應當使我弄到這個地步的。假如你愛我”

“安娜!為什麼要扯到我的愛情問題上麵去”

“啊假如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假如你和我一樣痛苦”她說帶著驚恐的表情望著他。

他為她難過但仍然生氣了。他向她保證他愛她因為他看到現在這是安慰她的唯一的方法於是他冇有用言語責備她但是在心裡他卻責備了她。

在他看來是這樣庸俗以致他羞於說出口的愛的保證她吸了進去逐漸安靜下來了。第二天完全和解了他們就動身到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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