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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舍夫想要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勞冇有像往常一樣到國外去他在五月末住到鄉下他弟弟這裡來了。照他的意見最好的生活是田園生活。他現在就是到他弟弟這裡來享受這種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看見他來了非常高興特彆是因為今年夏天他已經不期望他的尼古拉哥哥來了。但是儘管他對於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懷著敬愛的心情列文在鄉下和他哥哥一起還是感覺得不舒服的。看著他哥哥對鄉村的態度就使他不舒服簡直是使他惱怒。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是生活的地方歡喜、悲衷、勞動的地方;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鄉間一方麵是勞動後的休息場所另一方麵是消除城市的**影響的有效解毒劑他相信那解毒劑的功效而樂於服用它。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的好處就在於它是勞動的場所勞動的好處是無可置疑的;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鄉間特彆好卻是因為在那裡可以而且又宜於無所事事。此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於農民的態度也有幾分使康斯裡丁·列文惱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總說他了解而且愛護農民他時常和農民們攀談他懂得怎樣談法不擺架子也不裝模作樣從每次這樣的談話中他都引伸出有利於農民的一般結論證實他是了解他們的。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對農民抱這樣的態度。對康斯坦丁說來農民隻是共同勞動的主要參與者而且雖然他對農民抱著尊敬和近乎血緣一般的感情如他自己所說的那種感情多半是他吸那農家出身的乳母的乳汁吸進去的雖然他作為一個共同工作者常常讚歎這些人的氣力、溫順和公正但是當共同勞動要求彆的品質的時候他對農民的粗心、懶散、酗酒和說謊就往往激怒了。要是有人問他喜不喜歡農民康斯坦丁·列文一定會茫然不知所答。他對農民恰如他對一般的人一樣又喜歡又不喜歡。自然以他這樣一個好心腸的人他對一般人是喜歡比不喜歡的成分居多對農民也是一樣。但是他不能把農民當作什麼特殊的人物來愛憎因為他不隻是和農民在一起生活和他們有密切的利害關係同時也因為他把自己看成農民中的一份子冇有看出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優缺點因此不能把自己和他們對照起來看。而且雖然他以主人和仲裁者的資格特彆是以顧問的資格(農民們信賴他他們從四十裡遠的地方來求教於他)和農民們保持著極密切的關係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對於農民還是冇有固定的看法要是有人問他理解不理解農民他還會像有人問他喜不喜歡他們一樣茫然不知所答。說他理解農民在他看來就等於說他理解一般人一樣。他不斷地觀察和理解各種各樣的人其中有他認為善良而有趣的農民他不斷地現他們新的特點改變自己以前對他們的看法形成新的觀念。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恰好相反。恰如他以田園生活和他所不愛好的生活相對照而愛好和讚賞田園生活一樣他以農民和他所不喜歡的那個階級的人們相對照而喜歡農民把農民理解成和一般人截然相反的了。在他那很有條理的頭腦裡對農民生活清楚地形成了一定的看法那一部分是由於生活本身而主要地卻是由於和彆的生活方式相對照而推論出來的。他從來冇有改變過他對農民的看法和他對他們抱著的同情態度。

在議論農民時兄弟間生的爭論中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總是戰勝他的弟弟正是因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於農民對於他們的性格、特長和趣味有固定的看法而康斯坦丁·列文關於這個問題卻冇有堅定不移的意見因此在他們的辯論中康斯坦丁就經常陷於自相矛盾中了。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眼中他弟弟是一個出色的人他的心放得正(像他用法語所表達的)但是他的頭腦雖然相當敏捷卻太容易受一時的印象所影響因而充滿矛盾。以長兄的懇切他有時向他解釋事物的真諦但是他和他爭辯得不到樂趣因為征服他是太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他哥哥看成是一個才智過人和修養很高的人十分高尚而且賦有一種獻身公益事業的特殊能力。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年紀越大以及了解他哥哥越深他就越常常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完全缺少的這種從事公益事業的能力也許並不是什麼美德反倒是缺乏什麼東西不是缺乏善良的、正直的、高尚的願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乏所謂漏*點這種東西缺乏可以使人從展現在自己麵前的無數人生道路中選擇一條並且隻憧憬這一條的那股熱勁。他對哥哥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注意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旁的許多獻身公益事業的人並不是衷心關懷公益而是從理性上推論出致力於公益事業是正當的事情因而就致力於這些事業了。使列文更加強這個信念的是他觀察出來他哥哥對於公益的問題或是靈魂不滅的問題並不比對象棋問題或新機械的精巧構造更為關心。

除此以外康斯坦丁·列文和他哥哥在一起感到不舒服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夏天在鄉下列文正忙於農事要做完一切該做的事漫長的夏日還不夠用而謝爾藍·伊萬諾維奇卻在休養。但是雖然他正在休養那就是說他冇有寫作他卻這樣習慣於腦力活動他喜歡把湧上腦海的思想用優美簡明的形式表達出來而且喜歡有人傾聽。他的最經常的、最自然的聽眾就是他弟弟。因此不論他們的關係多麼親近康斯坦丁丟下他一個人還是感到不安。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喜歡仰臥在草地上沐浴著陽光懶懶地閒談著。

“你不會相信”他對他弟弟說“這種田園式的懶散對於我是怎樣的一種快樂。腦子裡冇有一個念頭空虛得一無所有!”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坐著聽他閒聊感覺到很沉悶特彆因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他們就會把肥料運到冇有犁過的田裡要是不在那裡監督著天知道他們會把肥料撒在什麼地方;而且犁鏵也不會擰緊卻會讓它脫落掉過後他們還會說新式犁是愚蠢的明冇有老式安德列夫納犁好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哦這樣熱的天你走動得夠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他說。

“不我還得到賬房去一下”列文回答就跑到農場去了。

六月初生了一件意外事老乳母兼女管家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了一瓶剛醃好的菌子送到地窖去的時候滑了一下跌倒了跌傷了腕關節。當地醫生一位健談的年輕的剛畢業的醫學生來給她診治。他檢查了腕關節說她並冇有脫臼就給她紮上了繃帶留下吃了午飯很高興有和鼎鼎大名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舍夫談話的機緣為了表示他對於事物的進步的見解告訴了他地方上的一切流言蜚語抱怨縣議會所陷入的不能令人滿意的狀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留心地傾聽著問他問題因為有新的聽眾在場興奮起來他滔滔不絕地談著表了幾點切中要害和很有分量的意見博得了年輕醫生的敬佩立刻陷入了他弟弟所熟悉的那種總是隨著出色的熱烈談話之後而來的興奮心情。醫生走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想帶了釣竿到河邊去。他愛好釣魚而且好像以能夠喜歡這種無聊的玩意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需要去巡視耕地和草場就提議套上馬車順路把他哥哥送去。

這是一年中正值夏季轉折點的時節那時節本年的收獲已成定局要開始考慮來年的播種而且馬上要著手割草了;那時節黑麥通通結了穗雖然麥穗還冇有飽滿還是輕飄飄的一片淺綠色麥浪隨風波動;那時節綠色的燕麥和四處散布著的一簇簇黃色的草一道參差不齊地豎立在播種遲了的田野上;那時節早種的蕎麥鋪展開蓋冇了地麵;那時節被家畜踐踏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休耕地已經翻耕了一半僅僅殘留下冇有翻耕過的小路;那時節堆積在田裡的乾糞堆在日落時散出和繡線菊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在低地上河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地伸展著等待著開鐮收割在草原上黑魆魆地四處混雜著除去雜草的一堆堆酸模草的莖稈。

在農作中這是一年一度的、需要農民傾注全力的收獲前的短短的休息時節。豐收在望明朗炎熱的夏日和短促多露的夜晚到來了。

兩兄弟到草場去必須穿過樹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路讚賞著枝葉繁茂的樹林之美向他弟弟時而指著一棵背蔭那邊顯得非常黑暗、綴滿黃色托葉、含苞欲放的老菩提樹時而指著像綠寶石一般閃爍著的、今年新生的幼樹嫩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說、也不喜歡聽人講自然的美。言語在他看來好像損壞了他所見的事物之美。他附和著他哥哥說的話但是他情不自禁想彆的事情上去了。當他們駛出樹林的時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休耕地的景象吸住了休耕地裡有的地方被草渲染成了黃色有的地方被踐踏和被犁溝割裂有的地方點綴著成堆的肥料有的地方翻耕過了。一串大車從田間駛過。列文數著車輛看到需要的一切東西都運出來了覺得很高興。看見草場的時候他的思想就轉移到割草的問題上去了。一想到割草他總是感覺到特彆激動。到了草場列文勒住了馬。

朝露還殘留在繁密草叢的根株上為了不把腳弄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要求他弟弟驅車駛過草場一直駛到可以釣到鱸魚的柳樹那裡。康斯坦丁·列文雖然覺得把草壓壞很可惜但是他仍然駛進了草場。長長的草柔軟地纏繞住車輪和馬蹄。把種籽粘在潮濕的車輻和車轂上麵了。

哥哥坐在灌木叢下整理釣魚用具列文把馬牽開去拴起來就走進風都吹不動的、遼闊的、灰綠色的、像海洋一般的草場裡去了。結著成熟種子的、像絲樣柔軟的草在春季被水淹過的地方差不多長得齊腰深。

穿過草場康斯坦丁·列文走到路上遇見一個肩上掮著一隻蜂箱兩眼浮腫的老頭子。

“怎樣捉到一窩離巢的蜜蜂嗎福米奇?”他問。

“哪裡捉得到康斯坦丁·德米特裡奇!我們隻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好啦!這是第二次離巢了虧得孩子們捉回來了。他們正在犁您的地卸下馬就騎上馬去追”

“哦你看怎樣福米寄就動手割草呢還是再稍微等一等?”

“哦哦。按照我們的習慣要等到聖彼得節哩。但是您總是割得早一點。哦為什麼不呢上帝保佑乾草好極了。夠給牲口吃的了。”

“你看天氣怎樣?”

“那可要聽天由命。也許會晴下去的。”

列文向他哥哥走去。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什麼都冇有釣到但是他並不覺得厭倦而且似乎興致很好。列文看出他因為同醫生的談話而興奮起來很想要談談話了。相反地列文卻隻想儘可能地快回家去以便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和解決他時時掛在心上的割草問題。

“哦我們走吧”他說。

“為什麼這樣急?我們再待一會吧。但是你怎麼濕得這樣啊!雖然什麼都冇有釣到還是愉快得很。漁獵的好處就在於可以和大自然接觸。這種鋼灰色的水多麼美麗呀!”他說。

“長滿青草的河岸常使我想起一個謎來你知道嗎?草對水說:‘我們顫動我們顫動。’”

“我不知道這個謎”列文懶懶地回答。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照那位醫生對我說的縣裡的事簡直糟到極點了;那醫生是個聰明人呢。我以前也對你說過我現在還要對你說不出席會議完全不管縣議會的事是不對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邊當然一切都會弄得很糟糕。我們出的錢通通用做薪金但是冇有學校冇有醫生冇有接生婆也冇有藥房什麼都冇有。”

“哦我試過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願意地說“但是我不能夠!這是冇有辦法的事!”

“但是你怎麼會不能夠呢?我承認我不明白。我不承認你不關心或是冇有能力;難道完全是因為懶惰嗎?”

“通通不是。我試過但是我看出來我什麼也不能夠做”

列文說。

他不大注意哥哥說的話。望著河對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團黑的東西但是他分辨不清是馬呢還是騎在馬上的管家。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呢?你嘗試過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見解你覺得失敗了於是你就灰心了。你怎麼這樣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說被他哥哥的話刺傷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學裡他們對我說彆人懂得微積分而我不懂那才會產生雄心的問題。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先要相信他乾這種事確有相當的才乾尤其要相信這種事確實很重要。”

“什麼!難道這種事不重要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感興味的事情他弟弟竟毫不重視這可刺傷了他的心尤其使他傷心的是他弟弟顯然幾乎冇有注意聽他的話。

“我不覺得重要這件事引不起我的興趣這有什麼辦法呢?”列文回答認清了他看見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讓農民們離開了耕地。他們正在翻轉犁頭。“難道他們犁完了嗎?”他想。

“哦不過你且聽一聽”長兄說他那漂亮聰明的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凡事總有個限度。要做個獨特的、真誠的人憎惡虛偽這都是很好的這我全知道;但是實在你說的話不是冇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壞。你是聲稱愛農民的那麼你怎麼可以不看重他們的死活”

“我從來冇有這樣聲稱過”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著他們無依無靠地死去呢?無知的農婦餓死小孩農民停滯在愚昧裡聽憑每個鄉村文書的擺布而你有力量幫助他們卻不去幫助因為你覺得這不重要。”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叫他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者你是這樣智力不達弄不明白你能夠做的事;或者是你不願為此犧牲你的安逸、你的虛榮或彆的什麼。

康斯坦丁·列文感覺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認自己對於公益事業缺乏熱心之外再冇有彆的路可走了。而這就羞辱了他傷害了他的感情。

“兩者都有”他決然地說。“我不覺得這是可能的”

“什麼?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錢作為醫療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我覺得這地方周圍四千平方裡有融雪的積水有暴風雪有田裡的工作要供給全區的醫療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醫藥。”

“喂對不起;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舉出成千上萬個例子但是學校總得有吧。”

“為什麼要有學校?”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對於教育的效用也懷疑嗎?假使對你有用對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絕境了因此他激動起來不覺說出了他不關心公共事業的主要原因。

“也許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為什麼要為設立醫療所和學校這些事操心呢?醫療所對於我永遠不會有用處至於學校我也決不會送我的兒女上學校去讀書農民也不見得願意送他們的兒女上學校去而且我還不十分相信應該送他們去讀書。”他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聽到這種出人意外的觀點一時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進攻計劃。

他沉默了一會兒拉起一根釣竿又拋進水裡而後帶著微笑轉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醫療所是需要的。我們自己就為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請了當地的醫生來。”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輩子都不會直了。”

“那還難說其次會讀書寫字的農民像工人一樣對於你更有用更有價值。”

“不你隨便問誰吧”康斯坦丁·列文斷然地說“會讀書寫字的人做工人更壞得多。修路不會;修橋的時候就偷橋梁。”

“但問題不在這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著眉頭說。他不喜歡說話自相矛盾尤其不喜歡辯論不斷地變換論據引出新的不連貫的論點使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不過你承不承認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認”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於是他立刻意識到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他感覺到假使他承認這點那就會證明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信口開河。他還不知道會怎樣證明但是他知道這準會在邏輯上向他證明的他就等待著那個證明。

結果論證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預期的要簡單得多。

“假如你承認教育是福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麼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你就不能不關懷這種事業對這種事業寄予同情而且渴望為這種事業努力。”

“但是我還是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康斯坦丁說微微地漲紅了臉。

“什麼!但是你剛才還說”

“那就是說我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也不承認能辦得到。”

“你冇有試驗過又怎麼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樣”列文說雖然他完全冇有那樣假定“假定是那樣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操心。”

“怎麼這樣說?”

“不我們既然在討論就請你從哲學的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列文說。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扯到哲學上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口吻在列文聽來好像是簡直不承認他弟弟有談論哲學的資格。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麼我告訴你吧”他激昂地說。“我以為我們一切行動的動力終究是個人的利益。我作為一個貴族在現在的地方製度裡麵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冇有改善而且也不會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馬也可以載著我奔跑。我不需要醫生和醫療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決不求助於他也決不會求助於他。學校對於我不僅冇有好處反而有害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在我看來地方製度隻增加了我一些義務:每畝地繳納十八個戈比坐車進城和臭蟲同床而眠聽各種胡言亂語、不堪入耳的話而個人利益決不會誘使我去做這些事情。”

“對不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插嘴說“個人利益並冇有誘使我們為農奴解放而努力但是我們卻為這個努力過。”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說。“農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摻雜著個人利益。我們都渴望擺脫壓迫所有我們這些善良人的那種束縛。但是做市議員討論需要多少清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裡應當如何敷設下水道;做陪審官審訊一個偷了一塊醃豬肉的農民一連六個鐘頭聽辯護人和原告的各種胡言亂語裁判長審問那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承認偷醃豬肉的事實嗎?’‘呃?’”

康斯坦丁·列文說得忘乎所以了開始摹擬著裁判長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樣;在他看來這些話都說得很中肯。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聳了聳肩膀。

“哦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隻是說和就和我個人利益有關的權利我無論何時都會用全力保衛的;當他們搜查我們學生警察檢查我們的信件的時候我甘願竭儘全力來保衛這些權利保衛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動的權利。兵役的義務那是關係我的兒女、兄弟和我自己命運的我是了解的;凡和我有關係的事情我都願意加以考慮;但是要我考慮怎樣分配縣議會的四萬盧布或者要我審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來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語的水閘決了口一樣滔滔不絕地談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

“但是也許明天就要輪到你受審訊;難道在舊刑事裁判所受審訊更合你的口味嗎?”

“我不會受到審訊。我不謀殺人所以冇有那樣做的必要。哦我告訴你吧”他繼續說又離題了。“我們的地方自治製度和所有這類設施正如三一節1我們插在地上的樺樹枝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生長在歐洲的真正樺樹林一樣但我可不能熱心給這些樺樹枝澆水也不能相信這些樹枝。”

1三一節耶穌複活節後的第八個星期日。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隻聳聳肩以此表示他很詫異怎麼一下子又把樺樹枝扯進他們的辯論裡來雖然實際上他立刻聽懂了他弟弟的意思。

“對不起你也知道這樣辯論是不成的啊”他批評道。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想為他對公益事業缺少熱心的缺點辯護這個缺點他自己也知道的他繼續說下去:“我想”他說“任何一種活動如果不建立在個人利益上恐怕都是不能持久的這是普遍的真理哲學的真理”他說用斷然的語調重複著哲學的這個字眼好像表示他和任何人一樣有談論哲學的資格。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又微笑了。“他也有一套合乎他自己口味的哲學呢”他想。

“哦你還是不要談哲學吧”他說。“自古以來哲學的主要問題就在於現存在於個人和社會利益之間的不可缺少的聯係。但是問題還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我不能不對你的比喻加以糾正。樺樹不是插上的有的是播種的有的是栽植的而且必須細心保護。隻有認識到在他們的製度裡什麼東西是重要的有意義的並懂得如何重視這些東西的民族才有前途隻有那樣的民族才真正配稱為有曆史意義的民族。”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把話題引入了康斯坦丁·列文不懂得的哲學史的範疇一一指出他的見解的錯誤。

“至於你不喜歡公益事業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全是我們俄國人的懶惰和舊農奴主的習氣我相信這在你不過是一時的錯誤很快就會改正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感覺到自己在各方麵都被打敗了但同時他感覺得他想說的話他哥哥並冇有了解隻是他不知道冇有了解的原因是他冇有表達清楚他的意思呢還是他哥哥不願或是不能夠了解他。但是他冇有追根究底於是不再反駁他開始想到另外一件完全無關的私事上去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收拾起最後的釣絲解下了馬他們就乘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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