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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在和他哥哥談話的時候縈繞於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這樣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草對管家了脾氣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氣的慣用方法他從一個農民手裡拿過一把鐮刀親自動手割起來。

他是這樣喜歡割草工作從那次以後他親手割了好幾回;他割了房前的整個草場今年春初以來他就計劃著整天和農民們一道去割草。從他哥哥到來以後他就躊躇起來不知道去割好呢還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丟下哥哥一個人他於心不安他又怕哥哥會為這事取笑他。但是當他走過草場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時候他幾乎就決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烈辯論之後他又想到這個主意。

“我需要體力活動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會變壞了”他想於是他下定決心去割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農民麵前他會感到多麼局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賬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來割卡立諾夫草場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場的草。

“請把我的鐮刀拿給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給我我也許要親自去割草哩”他說竭力裝得很安詳的樣子。

管家微微一笑說:

“好的老爺。”

晚上喝茶的時候列文對他哥哥說:

“我看天氣好起來了”他說。“明天我要開始割草了。”

“我很喜歡這種田間勞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非常喜歡。有時我親自和農民們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他弟弟。

“你是什麼意思?像農民一樣從早到晚嗎?”

“是的這是很愉快的”列文說。

“這當作運動好極了隻怕你受不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點不帶譏刺地說。

“我試過的。開頭有點困難但是過後就慣了。我相信我不會落後的”

“原來這樣!可是告訴我農民們對這個怎樣看法呢?我猜想他們一定會笑他們的主人是個怪物吧。”

“不我不這樣想;但那是那麼令人愉快、同時又是那樣艱苦的勞動人們無暇想到這些。”

“但是你和他們一道吃午飯怎麼辦呢?把你的紅葡萄酒和烤火雞送到那裡未免有點兒尷尬吧。”

“不他們中午休息的時間我回來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為了安排農場上的事耽擱了一會兒當他到草場的時候割草人已經在割第二排了。

從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麵草場有陰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場那兒有一堆堆灰色的草還有割草人在開始刈割的地方脫下的黑魆魆的一堆上衣。

漸漸地當他馳近草場的時候可以望見農民們有的穿著上衣有的隻穿著襯衫連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勢揮動著鐮刀。他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二個人。

他們在草場上高低不平的低處慢慢地刈割那裡曾經是一個堤壩。列文認出了幾個他自己的人。這裡穿著白色長襯衫的葉爾米爾老頭彎著腰在揮著鐮刀;那裡曾經做過列文馬車夫的年輕小夥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掃而光。這裡還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師傅一個瘦小的農民。他在頂前麵大刀闊斧地割著連腰也不彎好像是在舞弄著鐮刀一樣。

列文下了馬把馬係在路旁走到季特麵前季特從灌木叢裡取出第二把鐮刀遞給他。

“弄好了老爺;它像剃刀一樣自己會割哩”季特說帶著微笑脫下帽子把鐮刀交給他。

列文接了鐮刀試了試。當他們割完一排的時候割草的人們流著汗愉快地、一個跟一個地走到路上來微笑著和主人招呼。他們都盯著他但是冇有一個人開口直到一個高個子、滿臉皺紋、冇有胡須、身穿羊毛短衫的老頭兒走到路上向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這才說起話來。

“當心老爺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隊啊!”他說列文聽到割草的人們中間壓抑住的笑聲。

“我竭力不掉隊就是了”他說站在季特背後等待著開始割的時間。

“當心”老頭子重複說。

季特讓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後開始了。路邊的草是短而堅韌的列文很久冇有割草又被那麼多眼睛注視著弄得很狼狽開頭割得很壞雖然他使勁揮動著鐮刀。他聽到背後議論的聲音:

“冇有裝好呢鐮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彎成那樣”有人說。

“拿近刀口一點就好了”另一個說。

“不要緊他會順手的”老頭子繼續說。“他開了頭了你割得太寬了會弄得精疲力竭呢主人的確為自己儘了力了!但是你看草還是冇有割乾淨哩。這種樣子要是我們的話是一定要挨罵的呀!”

草漸漸柔軟了聽著他們的話列文冇有回答跟著季特儘力割得好一點。他們前進了一百步。季特繼續前進冇有停步也冇有露出絲毫疲憊的樣子;但是列文已經開始擔心他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這樣地疲倦。

他一麵揮動著鐮刀一麵感覺得他的氣力已經使儘了下了決心要季特停下來。但是正在這時季特自動停下了彎下腰拾起一把草擦淨他的鐮刀開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後走來一個農民他顯然也疲倦了因為他等不及趕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開始磨他的鐮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鐮刀他們又繼續前進。

第二次還是一樣。季特連續揮著鐮刀冇有停過也冇有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列文跟著他竭力想不落在後麵他感覺到越來越吃力了;終於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他感覺到所有力氣都用儘了但是正在這個時候季特又停下來磨鐮刀。

就這樣他們割完了第一排。這長長的一排列文覺得特彆吃力;但是當刈割完了季特把鐮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著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而列文也同樣在他刈割的那塊地麵上走回來的時候這時候儘管汗流滿麵從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濕透得好像浸在水裡一樣他還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彆使他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隻有一件事使他掃興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動胳膊多用整個身子”他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齊了一樣的一排和自己那滿地是草參差不齊的一排比較著。

如列文覺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彆快大概是想考驗考驗他的主人而這一排恰巧又是很長的。往後幾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還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於落在農民後麵。

他除了想不落在農民們後麵儘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他耳朵裡隻聽見鐮刀的颼颼聲眼前隻看見季特漸漸遠去的挺直的姿態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圓形草地在鐮刀前麵慢慢地像波浪一樣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麵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終點。

突然正在工作當中也不知是什麼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感到他的熱汗淋漓的肩膊上有一種愉快的涼爽感覺。他在磨刀的時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陰沉的、低垂的烏雲密布了大顆的雨點落下來。有的農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農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樣隻聳聳肩享受著愉快的涼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長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壞。列文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此刻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開始生了一種使他非常高興的變化。在勞動中竟有這樣的時刻他有時忘記了他在做什麼一切他都覺得輕鬆自如了在這樣的時候他那一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樣整齊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麼而且開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覺到勞動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時候他本來要再開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頭跟前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他們兩人都望了望太陽。“他們在談什麼呢為什麼他們不接著割下去?”列文想冇有想到農民們已經刈割了四個多鐘頭冇有休息現在是他們吃早飯的時候了。

“吃早飯的時候了老爺”那老頭子說。

“已經是時候了嗎?好的那麼吃早飯吧。”

列文把鐮刀交給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麵包的農民們一道穿過一片被雨微微淋濕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馬走去。這時他才想到他看錯了天氣雨淋濕了他的乾草。

“乾草會給糟蹋掉呢”他說。

“不會的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頭子說。

列文解下馬韁騎馬回家去喝咖啡。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剛起來。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場去了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還冇有來得及穿好衣服走進餐室。

早飯以後列文已經不在行列中他原來的地方了卻夾在那位愛說說笑笑、請求跟他並排的老頭子和一個去年秋天剛結了婚、今年夏天還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農民中間。

那老頭兒挺直身子兩腳朝外撇著跨著長長的、有規則的步伐用一種在他似乎並不比走路時揮動兩臂更費力的準確而勻稱的動作走在前頭他好像在遊戲一樣把草鋪成高高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並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銳利的鐮刀自動地在多汁的草叢中颼颼地響著。

在列文背後的是年輕小夥子米什卡。他那可愛的、稚氣的麵孔頭用新鮮的草纏住因為使勁而抽搐著;但是每逢有人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微笑著。顯然他寧死也不肯承認他覺得勞動很吃力。

列文夾在他們兩人中間。在最炎熱的時候割草在他倒不覺得怎樣辛苦。浸透全身的汁水使他感到涼爽而那炙灼著他的背、他的頭和袒露到肘節的手臂的太陽給予他的勞動以精力和韌性;那種簡直忘懷自己在做什麼的無意識狀態的瞬間現在是越來越頻繁了。鐮刀自動地刈割著。這是幸福的瞬間。而更愉快的瞬間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到了地頭的小溪老頭子用一大把濕潤的、茂盛的草揩拭著鐮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裡洗濯著用盛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點水請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1怎麼樣呃?好喝嗎呃?”他眨著眼說

1克瓦斯一種用麵包或水果酵製成的清涼飲料。

真的列文從來冇有喝過像這種浮著綠葉、帶點白鐵盒子的鐵鏽味的溫水這麼可口的飲料。接著是心悅神怡的、從容的散步一隻手放在鐮刀上這時他有閒暇揩去流著的汗水深深吸了一口空氣觀望著長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生的變化。

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頻繁地感覺到那種忘我狀態的瞬間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揮動鐮刀而是鐮刀自動在刈割變成充滿生命和自我意識的**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樣不用想工作工作竟自會有條不紊地圓滿完成。這是最幸福的瞬間。

隻有在他不能不中止這種已變成無意識的動作而思索的時候在他不能不繞著小丘或是難割的酸模刈割的時候勞動才是艱苦的。老頭子卻很輕鬆地做著這事。遇到小丘的時候他就改變姿勢時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時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擊動作從兩側去刈割小丘周圍的草。而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不斷地觀著和注意呈現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時他拾起一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給列文吃;有時他用鐮刀尖挑開小樹枝;有時他去看鵪鶉的巢鳥就從鐮刀下麵飛走;有時去捉路上的一條蛇用鐮刀挑起來像用叉子叉起一樣給列文看了就把它扔掉。

對於列文和在他背後的年輕農民這樣變換動作是困難的。他們兩人都陷入一種緊張的動作中完全沉浸在勞動的狂熱裡冇有一麵變換動作一麵貪看眼前事物的餘裕。

列文冇有注意到時間是怎樣流逝的。要是有人問他割了多少時間他一定會說半個鐘頭而實際上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當他們踏著刈割了的草走回來的時候老頭子促使列文注意那在高高的草叢中幾乎看不見的、沿著道路從四麵八方向割草人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們他們用伸開的小胳膊抱來一袋袋麵包拿來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著的克瓦斯。

“看這些小蟲子爬來了哩!”他指著他們說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陽。他們又割了兩排老頭子停下了。

“哦老爺吃午飯了!”他斷然地說。割草的人們到了小河邊就跨過割了一行行草的草地向他們放著上衣的地方走去給他們送飯的孩子們正坐在那裡等候著。農民們集合了從遠處來的聚在大車下麵近的聚在鋪著草的柳樹下麵。

列文在他們旁邊坐下;他不想走開了。

在主人麵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農民們預備午餐。有的洗臉年輕的在小溪裡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開放麵包的口袋揭開克瓦斯罐的塞子。老頭子把一片麵包捏碎放進碗裡用匙柄搗爛從盒子裡倒些水在上麵再捏一些麵包進去撒上一點鹽於是他轉向東方禱告。

“哦老爺嘗嘗我的麵包渣湯吧”他說跪在碗前。

這麵包渣湯是這麼甘美竟使列文放棄了回家去吃飯的念頭。他和老頭子一道吃著同他談起家常來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夠引起老頭子興趣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他。他感覺得他對這老頭子比對他哥哥還親由於他對這個人產生的溫情不禁微笑起來。當老頭又站起來做了禱告就用草墊在頭下在小樹叢下麵躺下的時候列文也照樣做了儘管陽光下有一群群糾纏不休的蒼蠅還有小蟲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麵孔和身體癢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陽偏到矮樹叢那邊照到他身上的時候才醒來。老頭子早已醒了坐在那裡給小夥子們磨鐮刀。

列文向周圍眺望幾乎不認得這地方了一切都變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場被刈割了排列著一行行的散著芳香的草在夕陽斜照裡閃耀著一種特異的清新光輝。河畔割了草的矮樹叢以前看不見、現在卻像鋼鐵一般閃爍著的蜿蜒的河流站起來走動的農民們剩下的一部分還冇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飛翔的鷂鷹一切都是全然新奇的。列文完全醒了他開始估量今天已經割了多少還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個人做了這麼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們割了整個大草場那在農奴時代是需要三十把鐮刀割兩天的。隻剩下角落裡很小的幾片冇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儘可能多割些看見太陽那麼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惱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他隻想乾得更快些而且儘量多些。

“我們能不能把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麼樣?”他問老頭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陽不高了啊。給小夥子們喝點伏特加吧?”

在午後休息時間內當他們又坐下來而那些抽煙的人點燃了煙袋的時候老頭子對小夥子們說了:“割完馬什金大家會有伏特加喝。”

“乾嗎不割呢?去吧季特!我們加勁乾吧!我們可以在夜裡吃飯。去吧!”大家異口同聲叫著割草的人們一邊吃麵包一邊走了。

“哦小夥子們打起精神來吧!”季特說幾乎跑步似地走在前頭。

“去吧去吧!”老頭子說在他後麵趕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敗你呢當心呀!”

年輕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勁割好像他們在競賽一般。但是不管他們工作得多麼快他們都冇有把草損壞一排排的草還是同樣整齊而準確地擺著。角落裡剩下的冇有割的那部分草五分鐘之內就割掉了。後麵的割草人剛割完他們那幾排的時候前麵的就已經把上衣搭在肩頭上穿過道路向馬什金高地走去了。

當他們帶著玎璫作響的磨刀石盒子走進馬什金高地樹木繁茂的窪地的時候太陽已落到樹梢上了。在窪地中央草長得齊腰深柔軟的、纖細的、羽毛般的在樹林中間到處點綴著三色紫羅蘭。

在簡短的商議直割呢還是橫割之後普羅霍爾·葉爾米林走在前頭;他也是一個有名的割草人是個大個子黑頭的農民。他走上前去又回轉來再動手刈割於是大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後麵沿著窪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樹林的邊緣。太陽在樹林後麵落下去。露水已經降下來;割草人隻有在山坡頂上才照得到太陽但是在霧正升騰起來的山坡下邊在正對麵他們就處在涼爽的多露的陰涼裡。工作進行得很快。

散芳香的草給割下來的時候出汁液飽滿的聲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著。從四麵齊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來的割草人合著磨刀石盒子的玎璫聲和鐮刀的鏗鏘聲磨刀石的噝噝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互相催促著。

列文還是夾在年輕農民和老頭子中間。老頭子穿上了羊皮襖還是那樣愉快、詼諧、動作靈活。在樹林中他們不斷地用鐮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叢裡長得肥肥大大的所謂“白樺菌”。老頭子每遇見一個菌就彎下腰把它拾起來揣在懷裡。

“又是一件送給我的老婆子的禮物呢。”他總是這樣說。

刈割濡濕柔軟的草雖然很容易但沿著窪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卻是件困難的事。但是這並冇有把那個老頭子難倒。還是照樣地揮動著鐮刀他那穿著大樹皮鞋的腳邁著穩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雖然他襯衣下麵的鬆垂短褲和全身因為吃力的緣故抖動著但他卻冇有放過路上一株草或一個菌而且還不斷地跟農民們和列文說著笑話。列文走在他後麵每當他手裡拿著鐮刀爬上就是空著手也很難爬上去的險峻斜坡的時候常常感覺得他一定會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須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種外力在推動他。

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農民們割掉了最後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跨上馬戀戀不舍地離開了農民們向自己家裡馳去。從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他望不見他們因為從山穀裡升起的濃霧把他們遮住了;他隻聽見粗獷的、愉快的談話聲笑聲和鐮刀的玎璫聲。

當列文滿身是汗亂粘在前額背部和胸膛弄得又臟又濕快樂地談笑著闖進他哥哥房間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早已吃過晚飯正在自己房間裡喝冰檸檬水看剛從郵局收到的報紙雜誌。

“我們把整個草場都割完了!真是好極了妙極了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呢?”列文說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

“啊喲!你弄成了什麼樣子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最初一瞬間多少帶點不滿地望著他弟弟。“那扇門把那扇門關起來呀!”他叫。“你至少帶進來十隻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頂討厭蒼蠅他的房間裡除了夜間從來不開窗門總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擔保一隻都冇有。但是假如我帶進來了的話我會捕捉的。你不會相信我今天多麼快樂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狼一樣了吧。庫茲馬給你把一切都預備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東西。我在那裡吃了點東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臉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到你那裡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麵望著他弟弟一麵搖頭。“去吧快一點”他微笑著補充說於是收拾起書本他也準備走。他也突然感到很愉快不願離開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下雨?啊喲!幾乎就下了幾滴雨。我馬上就來。那麼你今天也過得很愜意嗎?那真好極了。”說著列文就走去換衣服了。

五分鐘以後兄弟兩個在餐室裡相遇了。雖然列文覺得好像並不餓好像他坐下來吃隻是為了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當他開始吃的時候他覺得這頓飯特彆鮮美可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望著他。

“啊是的還有你一封信呢”他說。“庫茲馬請你到下麵把那封信拿來。當心要關上門呀。”

信是奧布隆斯基寫來的。列文高聲朗讀著。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信說:“我接到多莉的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騎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幫助她一下你是什麼事都知道的。她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我的嶽母和他們一家人現在還在國外。”“好極了!我一定要騎馬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然我們一道去吧。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不是嗎?”

“離這裡遠不遠呢?”

“三十裡。也許四十裡吧。但是路很好走。我們可以很愉快地坐車去哩。”

“我很高興”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還在微笑著。

看見他弟弟的樣子他顯然也立刻愉快起來。

“啊你胃口真不壞!”他說望著他那俯在盤子上的曬得又紅又黑的麵孔和脖頸。

“好極了!你真想像不到這對各種各樣的愚行是多麼有效的靈丹妙藥。我要用一個新辭arbeitscur1來增加醫學的詞彙。”

1德語:勞動療法。

“但是我想你並不需要這個吧。”

“不但是各種神經性的病人卻很需要呢。”

“是的這應該試驗一下。我本來打算到割草場來看你的但是天氣熱得這樣厲害我走到樹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就穿過樹林向村子走去遇見了你的老乳母向她探聽了農民們對你的看法。照我看來他們並不讚成這個。她說:‘這不是老爺們乾的事。’總之我覺得在他們的觀念裡對於他們所說的‘老爺們做的事’是有一定的確切看法的他們不允許老爺們越出他們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許是這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生平從來冇有嘗到過的樂趣。而且你知道這也冇有什麼害處。不是嗎?”列文回答。

“假使他們不高興那我也冇有法子。不過我認為這並冇有什麼不好。呃?”

“總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接下去說“我看你今天過得很滿意吧?”

“真是滿意得很。我們割了整個草場。我還在那裡結識了一個老頭子哩!你想像不出他是多麼有趣啊!”

“哦那麼你今天過得很滿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決了兩個象棋問題有一個妙極了用卒子開頭的。我讓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細想了想我們昨天的談話。”

“呃?我們昨天的談話?”列文說餐後幸福地眯縫著眼睛大聲喘著氣完全想不起他們昨天談話的內容了。

“我想你也有幾分道理。我們意見的分歧是:你把個人利益看成動力而我卻認為關心公益應當是每個有教養的人的責任。或許你說的也對以物質利益為基礎的活動也許更合心願。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國人說的那樣未免太prime-sautière1了你要麼需要強烈的、精力旺盛的活動要麼就什麼都不需要。”

1法語:容易衝動。

列文聽著他哥哥說卻一句也冇有聽懂而且也不想聽懂。他隻怕他哥哥問他問題會看出他什麼也冇有聽進去。

“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用手觸碰他的肩。

“是的當然啦。但是那又有什麼呢!我並不固執己見哩”

列文回答露出慚愧的、稚氣的微笑。“我爭論的是什麼事呢?”他想“當然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都不錯呢。隻是我得到賬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來伸了伸懶腰微笑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的話我們一道走吧。”他說不想離開他那容光煥、生氣蓬勃的弟弟了。“哦我們一同到賬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話。”

“啊喲!”列文叫喊了一聲這麼大聲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吃了一驚。

“什麼什麼事呀?”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樣了?”列文說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我把她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還是要跑去看看她。你還冇有來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來了。”

他跑下樓去靴跟劈啪地響著就像木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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