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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公爵把他的愉快心情感染了自己家裡的人和朋友們甚至謝爾巴茨基一家下榻的德國旅館的店主。

和基蒂一道從浴場回來以後公爵邀請上校、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和瓦蓮卡一同來喝咖啡吩咐把桌椅搬到花園裡栗樹下麵在那裡擺早飯。旅館主人和仆人也都受到他的愉快心情的影響而變得活躍起來。他們知道他慷慨大方;半個鐘頭以後住在樓上那位從漢堡來的生病的醫生羨慕地從窗口眺望著聚在栗樹下麵的那一群興高采烈的健康的俄國人。在樹葉投下的搖曳的陰影的圓圈裡在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咖啡壺、麵包、奶油、乾酪和冷野味的桌旁坐著公爵夫人她戴著綴著淡紫色絲帶的帽子在分一杯杯咖啡和奶油麵包。那一頭坐著公爵他大吃特吃高聲而又愉快地談著話。公爵把他買的東西陳列在身旁有雕花木匣、玩具、各式各樣的裁紙刀他每到一處溫泉就要買許多這樣的東西;他把它們分贈給大家連女仆麗珊和旅館主人都有一份他用可笑的蹩腳德語和旅館主人說笑話向他肯定說醫治好基蒂的不是溫泉而是他的出色烹調特彆是他的梅湯。公爵夫人嘲笑她丈夫的俄國習氣但是自從她來到溫泉以後她從來冇有這麼活潑和愉快過。上校聽到公爵說笑話照例微笑但是關於歐洲他自信是素有研究的他總是站在公爵夫人一邊。好心腸的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每聽到公爵說一句有趣的話就捧腹大笑就連瓦蓮卡也被公爵的笑話引起的輕微而富於感染性的笑聲弄得無可奈何這是基蒂以前所從來冇有見過的。

這一切都使得基蒂快樂但是她總不能寬下心來。她父親對她的朋友和對她那麼向往的生活所表示的詼諧看法無意中向她提出了問題使她無法解決。這個疑團之上又加上她和彼得羅夫家的關係的變化那變化今天是那麼明顯地和不愉快地顯示了出來。大家都很愉快但是基蒂卻愉快不起來而這就更使她苦惱。她懷著好像幼年時她挨罰關在自己房間裡聽著外麵她姐姐們的快樂笑聲時體驗到的那樣的感覺。

“哦你買這麼多東西乾嗎?”公爵夫人說微笑著把一杯咖啡遞給她丈夫。

“出去散散步走到商店麵前他們就向你兜攬起生意來。‘er1auzdurch1aucht’1地叫。他們一叫‘durch1acuht’我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十個塔勒2就花掉了。”

1德語:大人閣下殿下。

2塔勒是德國的一種銀幣。

“原來隻是因為無聊的緣故”公爵夫人說。

“自然是因為無聊了。這麼無聊親愛的可真不知道怎樣消遣呢。”

“您怎麼也會感到無聊呢公爵?現在德國有趣的東西多得很啦”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說。

“但是有趣的東西我通通知道:梅湯我知道豌豆臘腸我也知道。我通通知道呢。”

“不無論您怎樣說公爵他們的各種設施是有趣的”

上校說。

“可是有什麼趣呢?他們都好像臭銅錢那樣得意;他們征服了一切人。我有什麼好得意的呢?我什麼人也冇有征服;我不能不親自脫靴子是的而且親自把它們放到門外不能不一早就起來馬上穿上衣服走到餐室去喝很難喝的茶!在家裡可就不同啦!你從從容容起來為什麼不如意的事生一會兒氣埋怨一兩句就又平靜下來。你有時間思索一切不慌不忙的。”

“但是一寸光陰一寸金您忘記了這句話吧”上校說。

“那也要看情形!有的時候為了五十個戈比就可以犧牲一個月有的時候無論出多少錢也不能犧牲半個鐘頭。不是嗎卡堅卡?怎麼的?你為什麼鬱鬱不樂呢?”

“我冇有什麼。”

“您要到哪裡去?再坐一會吧”他對瓦蓮卡說。

“我要回家了”瓦蓮卡站起來說她又咯咯地笑起來了。

當她收斂了笑容的時候她告辭了就走進屋裡去取帽子。

基蒂跟隨著她。在她看來好像連瓦蓮卡都有些異樣了。她並冇有變壞隻是和她以前所想像的兩樣了。

“啊喲!我好久冇有這樣大笑過了呢!”瓦蓮卡說收拾起她的傘和提包。“他多慈愛您父親!”

基蒂沉默著。

“我什麼時候再見您呢?”瓦蓮卡問。

“maman打算到彼得羅夫家去看看。您不到那裡去嗎?”

基蒂說試探著瓦蓮卡。

“去的”瓦蓮卡回答。“他們準備走了所以我答應去幫他們收拾行李。”

“那麼我也來吧。”

“不您為什麼要來?”

“為什麼不?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基蒂說睜大了眼睛抓住瓦蓮卡的傘不讓她走。“不等一等為什麼不呢?”

“啊冇有什麼;您父親回來了而且您去幫忙他們反而會感到不安哩。”

“不告訴我您為什麼不願意我常去彼得羅夫家?難道您不願意我去嗎?為什麼不呢?”

“我並冇有那樣說”瓦蓮卡鎮靜地說。

“不請您告訴我吧!”

“通通告訴您?”瓦蓮卡問。

“通通!通通!”基蒂應聲說。

“哦實在說也冇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隻是米哈伊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畫家的名字)本來早就打算走的可是現在他又不願意走了”瓦蓮卡微笑著說。

“哦哦!”基蒂性急地催促著憂鬱地望著瓦蓮卡。

“哦不知為什麼安娜·帕夫洛夫娜說他不願意走是因為您在這裡的緣故。自然這是無稽之談但是為了這個為了您夫妻兩個吵了一架。您知道這些病人是多麼愛脾氣呀。”

基蒂把眉頭皺得更緊依然沉默著瓦蓮卡一個人說下去竭力想使她消氣或安慰她而且預料到一陣風暴要來了是眼淚呢還是言語她不知道。

“所以您還是不要去的好您明白吧您不會生氣吧?

“我自己活該!我自己活該!”基蒂連忙叫道從瓦蓮卡手裡奪過傘來避而不望著她朋友的眼睛。

瓦蓮卡看到她那小孩子般的怒氣真要笑了但是她怕傷害她的感情。

“怎麼是您活該呢?我真不明白”她說。

“是我自己活該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偽的因為這一切都是故意做出來的並非出於本心。彆人的事和我有什麼相乾呢?結果我成了吵架的原因我做了冇有人要我做的事。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偽!虛偽!虛偽呀!”

“虛偽?為的什麼目的呢?”瓦蓮卡靜靜地說。

“啊多麼愚蠢!多麼可惡呀!我毫無必要隻是虛偽!”

她一麵說一麵把傘撐開又收攏。

“但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為了要在彆人在自己在上帝麵前顯得好一點;為的是要欺騙大家。不!現在我再不乾這種事了。我寧可壞但至少不是撒謊的人不是騙子。”

“誰是騙子呢?”瓦蓮卡用責備的口吻說。“您說話好像”

但是基蒂是在勃然大怒中。她不讓她說完。

“我不是說您決不是說您。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但是假如我天生壞叫我怎麼辦呢?假使我不是天生壞的話就不會這樣啦。還是讓我像我原來那種樣子吧但是可不要虛偽。我跟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什麼關係呢?讓他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吧。我不能變成另外的人這完全錯了錯了。”

“什麼事情錯了呢?”瓦蓮卡迷惑地問。

“全都錯了。我隻能按照我的感情生活而您卻能按照原則。我隻是喜歡您而您大概是完全為了要挽救我教導我。”

“您這話是不公平的”瓦蓮卡說。

“但是我並不是說彆人我是說我自己。”

“基蒂!”她們聽見她母親的聲音“來呀把你的項鏈拿給你爸爸看。”

基蒂冇有和她朋友和解就帶著傲慢的樣子從桌上拿了放在小盒裡的項鏈徑自到她母親那裡去了。

“你怎麼啦?怎麼臉漲得這樣紅。”她母親和父親異口同聲地對她說。

“冇有什麼”她回答。“我馬上就轉來”說著她就又跑回來了。

“她還在這裡”她想。“我對她說什麼好呢?啊呀!我做了什麼事我說了什麼話呢!我為什麼讓她受委屈呢?我怎麼辦呀?我對她說什麼好呢?”基蒂想著在門口站住了。

瓦蓮卡戴著帽子傘拿在手裡正在桌旁檢查被基蒂弄斷的彈簧。她抬起頭來。

“瓦蓮卡饒恕我饒恕我吧!”基蒂走上她跟前去低低地說。“我記不得我說了些什麼。我”

“我實在不是有心傷害您”瓦蓮卡說微笑了。

和好了。但是自從父親回來以後在基蒂看來她生活的這個世界完全變了。她冇有放棄她學得的一切但是她明白了她以為能夠做到如她願望的那樣那不過是欺騙自己罷了。好像她的眼睛睜開了;她感到要置身在她希望登上的高峰而不流於虛偽和自負是多麼困難。此外她還感覺到她所處的這個充滿了痛苦、疾病和垂死的人的世界是使人多麼難受。她為了要使自己愛這個世界而付出的努力她現在感覺到難以忍受了她渴望趕快回到清新的空氣中回到俄國回到葉爾古紹沃她接到信知道她的多莉姐姐已經帶著孩子們到葉爾古紹沃去了。

但是她對瓦蓮卡的情意並冇有衰減。當她道彆的時候基蒂要求她到俄國時去看望他們。

“您結婚的時候我來”瓦蓮卡說。

“我永遠不結婚。”

“那麼好我永遠不來。”

“那麼好我就為了這個緣故結婚吧。留心記住您的諾言呀”基蒂說。

醫生的預言實現了。基蒂恢複了健康回到俄國。她不像從前那麼快活和無憂無慮但是平靜了。她的莫斯科的憂愁已經成為過去的回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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