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就仿若是一眼千年,霎那間隱藏在這具身體裡,本屬前任正主兒的某種殘念,連同塵封,壓抑到極致記憶碎片,像是山崩地裂的熔岩一般,不可抑製的激烈噴薄而出。那是花前月下的笑語妍妍,那是金明池畔的風花璀璨;那
是無數個刻骨銘心的日日夜夜,暗香浮動/宛轉蹀躞,欲與還休的點點滴滴.....
最後隻剩下,華美宴堂之下,那驚心動魄的一抹血色淡;眼睜睜在懷中,吐著血水死去的人兒;卻隨著洶湧攻擊著理智的記憶,活生生的站立在江畋此身的麵前。隻是她已不複往日的沉靜與嫻雅,似是見到本不該存在的往
日幻影,又活像是從遠古的墓園中,重新爬出來的幽魂一般,臉色慘淡而煞白。
但很快就變成了她,皎美動人得眉眼間,那一抹濃鬱得化不開的悲戚/哀傷,欲言又止卻無言以對,隻能暗自傷神的種種傷痛和苦澀;飽含著關懷,憐憫,遺憾的滿心無奈;似乎還有那麼一絲絲,身不由己的苦衷與決然,充
斥著動人心弦的韻味和蘊意。更惹人忍不禁要惡狠狠抓住她,質問究竟何等內情?
“原來,你也有這般柔弱兒女態啊!”但下一刻,匍匐在地難以起身的申後,卻冷不防強忍吃痛冷笑出聲:“吾還以為,你就那般的清冷寡歡,或是潔身自好,足以堪稱女學的楷模,卻不知你還有如此,錯綜紛雜的過往和牽
扯,卻不知,這些頻繁更迭的名頭和身份,究竟哪一麵的作態,才是你的真相呼?”
聽到這句話,如今的女官沉珠/狄氏,或者說是曾經衛學姐,也不由微不可見的表情一滯;卻重新變成了,那麼不堪重負和滿懷心事,卻又太多難言之隱的宛然淚目之態;輕聲歎息到“九郎......九郎......,竟然此生,還有相見
之日麼?當初的妾身......早已心如死縞,莫怪上天的命數弄人,但終是往日不在!”
“那麼,我隻有一個問題了。”江畋也終於壓下,滿心洶湧澎湃的情緒,與多年積壓得欲要爆炸的無數疑問和困惑;從寢殿上方得梁柱間,一躍落在了帷幕中。“當初,突然暴起行刺使相,卻死在宴堂之前,在我懷中訣彆的,
究竟是誰?彼時此刻,她得種種行色姿態,竟然連我在內眾人,都給當場欺瞞過去了。”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你問這些,又有何意?”然而,沉珠已然收斂了情緒,用一種隱含關切的語氣淡淡說道,“勿論你做了什麼,又有怎般的經曆和遭遇......卻萬萬不該出現在此處,更不應當卷入這場是非中,這並非你
能應付的局麵......我姑且可當你未曾來過,但你還是趕快離去吧,不然就走不得了。”
“可笑……………………………”申後艱難的嗤笑了出來,她見多了後宮之中,種種爭寵獻媚的手段和套路;也看多了諸般曲意算計的心思。這一幕就像是似曾相識一般;“都到了這一刻,你還想賣弄往日舊情難斷,欲拒還迎的為人打算
這一套麼?這位郎君壞了你的盤算,就這麼當場應付打發走,才在日後好好清算。”
“中宮,您以母儀天下之資,又何以最大惡意,揣測與人呢?”沉珠亦是淒美宛然的露出一絲的感傷道:“此時此刻,大勢已定,就算您再怎麼用儘心機,將九郎牽扯進來,也不過是徒勞無益,更於事無補;妾身一時的得失,
又算得了什麼?可妾身更在意,背後是誰人的扶助和手段,讓九郎卷入這場巨大乾係?”
“這已不是,一人一家的利害,而是足以動搖天下,舉國紛亂,任何人沾上一些,都要粉身碎骨,遺禍無數的重大是非;妾身已然無法置身事外了,但是九郎卻不該被人利用和驅使......九郎,收手離開吧,這大內儘是攝府的
兵馬!你能應付中宮這處的人手,難道還能對抗京畿內外的萬千兵馬,舉天下之力的國朝追算......”
“說的不錯......事已至此,隻怕無力回天了。”然而,申後再度嗤聲坦然道:“但於沉珠你的牽扯,又有何乾係,不過是巧言令色的手段,想要令這位郎君知難而退?可他為了你的乾係,不惜跋山涉水的千辛萬苦,不知曆經
多了多少艱辛磨難;舍身冒險前來,就這麼三言兩語,想要打發了,未免也太便宜了。”
“這位郎君,你既然有闖宮犯禁的能耐和手段,也有乘亂行事的決意,那何妨小小的順手而為,且送吾一個痛快了解如何;也不至於教你這位好舊識,處心積慮潛伏在中宮日久,圖謀的一番盤算得逞?”聽到這句話,沉珠的臉
色不由微變,卻又變成無奈無力的決然:“中宮懷怨甚大,竟然都枉顧人表情了麼?”
“你這是在,拖延時間,設法等待時機,有人發覺不對,更多的後援,找過來麼?”申後說了這麼多話,深深喘了一口氣,冷不防轉而他顧道:“倘若真的於心無私,又何妨直接回應郎君所問,難不成在這僅有你我的私密之
所,還生怕什麼難言之隱,或是身不由己的苦衷,泄露他人耳中麼?不過是有所畏懼爾!”
“......”江畋一直冇有說話,但是體內翻湧激蕩的情緒和衝動,卻是暫時性的被壓抑住了;因為,留在這具身體內的最後執念,或者說耿耿於懷的殘餘意思;終於感受和意識到了什麼.......而被申後用言語的較量,隱隱逼到牆角
的沉珠,也再度包含惆悵宛然的歎了一口氣:“當初,那是......琳琅,我自小的......”
下一刻,江畋似有所覺的驟然側身,一腳挑起一張沉重的漆紅案幾,像是倒掛金鉤的進球一般;震聲呼嘯著飛踢出敞開的殿門外......霎那間,就像是激起了無形的征兆;宛如炒豆一般的激烈劈啪聲,急促炸響在空蕩蕩的殿外
庭院中。那赫然是眾多暗中準備好的火銃,大多數都集火在了,冷不防飛出的沉重案幾上。
碎屑、木渣紛飛的寬大案幾,頂著短促如急雨的彈丸;足足飛出了十多丈之後,才轟然砸在一道橫擋的雕花石欄上,崩裂四濺的瓦解同時,也在青白色的石欄上,硬生生的砸出一個明顯的缺口;在低沉的驚呼和痛哼聲中,驚
竄出掩身其後的若乾人影和甲胄閃光;卻是不知何時開始,已然有人重新包圍了此處。
但就像是拉開了一個,規模更大的序幕般,更多密密麻麻的鉛彈如雨,自殿門之外攢射而入!遠處宮牆上、門廊、行道邊上,花樹叢中的火舌狂噴,硝煙瞬間彌漫在整座寢殿的前庭,刺耳的銃鳴連綿不絕,碎木、飛瓦、彈片
呼嘯亂飛,將方才靜謐死寂的寢殿,瞬間化作百孔千瘡,道道天光投射而入的無形煉獄。
而在穿透殿牆壁板和擋隔,四下橫飛的咻咻彈雨中,江畋亦是如旋風一般的抽身騰空,同時飛出了一條隱藏的鎖鏈,將同樣震驚而又決然的沉珠,裹纏著一把拉上更高處的梁柱之間。至於那位依舊側身匍匐在地的中宮,既然
她一心求死,江畋也不會刻意強求什麼。如疾風驟雨般的火器攢射,來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之後,重新陷入沉寂的寢殿外,隱約響起了成群逼近的甲片與刀兵,輕微摩擦的沙沙與可以壓低呼吸的喘息聲。但比他們動作更快的,則是十數個服色不同,卻身手矯健如蒼鷹、飛猿,或是輕巧如雲絮,飄如塵埃般沉
靜,或是輕身如微風徐然的身影,從不同方位的門扉、氣窗和破損的隔板處,爭相湧入殿中。
下一刻,幾乎所有闖入者,都注意到了盛裝華服,癱倒在地的申後;隻是在她的一側肩頭上,有暗紅的血色正慢慢淡散開來。隻有一名眉眼細長入鬢,手腳碩長的錦袍老者,突然間仰頭望向了上方梁柱和雕花藻井;下一刻,
他的頭臉就凝固著,來不及反應的震驚和駭然,被迎麵而至的黑光抽中,爆裂成碎渣。
“穹須公!”一時間,來自他的側近左右,冷不防被濺了一身,一臉的同伴,急促驚呼聲響徹滿殿的同時;更多閃爍著暗沉黑光的鎖鏈,從橫梁上,柱頭間,批頭蓋腦的蜿蜒而下,轉眼之間橫掃、貫穿了更多,躲閃不及的人
體......就在外間的成群甲兵,持銃捉刀,舉牌挺矛;黑壓壓的抵近寢殿的那一刻!
隨著淒厲炸響的叫囂,吼叫,還有轉瞬即逝的慘叫,呼救聲;自寢殿內,驟然噴濺而出的大蓬血水,橫空飛舞的殘斷肢體,死不瞑目的破爛頭顱;還有被砸爛的家什、陳設,扯落、破爛的帷幕、布幛;像是一股股激浪一般,
潑灑在這些抵近門扉,和隔板缺口的甲兵頭臉、衣甲上.......又在沉悶炸裂聲中被接連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