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二章 歸還
正所謂“混亂是進步的階梯”,而源自大內後宮的紛亂,同樣是某些人期待的進步階梯,而拚儘全力表現著自身的價值。與此同時,也有人在平靜中,迎來自己的終末。比如,身為昔日的中宮之主,如今的變相階下囚;年過三
旬的申皇後,就穿戴著全副大禮盛裝和九花鈿;靜靜地等候著最後時刻到來。
而在重帷緊閉的寢宮殿門之外,是激烈而短促的嘶喊與慘叫聲,卻依舊頑強的穿透了,厚厚的簾幕和堵死的門窗;絲絲縷縷的回蕩在,寢殿深處的簾帳之間。那是依舊死忠於中共的內侍/陪臣,尚且不肯逃離的侍衛/女官,在
用自己的生命,為昔日的恩主和中宮聖人,爭取到獲得最後一點體麵的緩衝之機。
好讓申皇後有足夠的時間,飲下緩痛速死的混毒藥酒;而不至於讓貴體見血於刀兵,或是淒慘的折辱於,三尺白綾之下的扭曲與淒慘之態。因此,在喝下金杯中的藥酒,等待逐漸起效的時刻;她甚至還有心思遐想身後;究竟
是會落得,如何的評價和記載?是憂憤而死,還是急病暴斃,或是自慚鬱亡?
或者,就是當代的起居錄和後世浩渺的史書中,單單一個無足輕重的“菀”字?畢竟,她的這一生,絕大多數事後,堪稱是乏善可陳,或者說是平淡無奇;也唯有在著最後一刻,才算是迸濺出些許的火花和異常的亮色。從某種
意義上說,申氏並不是什麼高門大族,也非地方郡望之家,或是顯赫宦門?
得益於當初的平叛亂定難/興邦安國弘治第一功臣,梁公主政三十載期間,持續打擊和分化,抑製氏族門閥的成果;再加上“堯舜太後”扶政五朝的發揚光大。其中自大唐到大梁,流傳下來的一條重要規則。就是大內的妃嬪
勿論出身;但凡天子立後之選,都要優先擇選中低品官。或是冇落勳貴門第。
門第不顯的申氏,才得已參與大內的選秀,踏入深宮的第一道門檻。但她既不是,天子尚在東宮的選待老人,也並非那位頗為強勢的太子妃,自母舅家帶來的陪侍;更冇有宮外強力的娘家背景幫襯!唯一能扯上關係的,還是
姨母夫家的狄太常(少卿)。卻在滿是人心紛雜與暗流洶湧的後宮走到君前。
事實上,就連她參與選秀入宮,也不過是在姨母夫家,源自武周時,那位滄海遺珠的“狄國老”之後,狄太常的變相協力下,逃避父母亡故之後,被其餘申氏親族吃絕戶的無奈之舉。因此,她對曾經的申氏親族,冇有任何的羈
絆和顧念。直到上位才扶持了一些,母舅家和狄氏的族人子弟,引為幫襯。
自從與陛下少年夫妻蹀躞情深,卻冇能走到最後相濡以沫;反而惹出許多離恨綿連的太子妃,在冊後的數年間,就迅速的心力衰竭,積病凋零之後。一直在宮中按部就班,從不顯山露水的申氏,就出人意料的補入中宮。當
時想來,那隻是這位陛下,需要一個擺在中宮的陳設,堵世人猜議紛紛之口。
但未曾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姓之女。在貴為國母的中宮位置上,居然成功立住了;而且安穩一坐就是十餘年的光景。在此期間,她也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美人嬌娥,或明豔,或嬌俏,或妖嬈,或溫婉,或嫻靜;或青
春活潑,或宛轉粘人;或是嫵媚貼心......但她們都冇能越過那關鍵的最後一步。
自小隱忍而所圖甚大的陛下,從來需要的隻是一個,能夠無限包容他的作為,並保守諸多秘密,令人安心的後宮之主。昔日的太子妃/元後做不到,還想將個人的恩愛情怨,小兒女的得失糾纏;淩駕於這些雄心大業之上。所
以,她在盛年之期,就很快得了心疾,隻能在滿心哀怨與離恨中,鬱鬱早亡。
而申氏卻可以不在意家門/親族的得失,全心全意的陪伴他,暗中全力以赴的支持他;以後宮之主的身份,一次又一次的遮掩,那些將要暴露和泄漏的苗頭,為事到臨頭的些許紕漏,努力爭取到些許的緩煩;乃至用多年籠絡
的,中宮衛士和家門死士,為這位陛下奪還大政的驚天之謀,綿儘一份薄力爾。
因此,在大梁天子圖謀日久的大事發動後,她也可以毫不猶豫的下令,處置掉那些夾雜後宮,嬪妃女官/宮人奴婢之中,潛在的隱患和不安定因素。但是現在宏圖大業的諸事已敗,天子生死不明;身為彼此利害一體的中宮,
又怎能獨善其身呢?她甚至可以猜到,當今並無太後在位,攝府或需中宮所用。
但是,她又怎麼如其所意呢?既已失去狠下心思,徹底斷了陛下血脈,為人挾持和操控的機會;那她也隻有與國協亡;用自己僅存的一條性命,為攝府那些欺君犯上的國族,添上些許的瑕疵和雜音了。然而,就在她的回想當
中,期待的死亡與昏迷,卻遲遲未能到來,反而是外間拚死爭鬥的喧囂漸平。
下一刻,她冷不禁看向了,身後的帷幕之間;那幾名信誓旦旦追隨她,一同赴難的親信女尚,此刻卻都不見了蹤影。隻帷下靜立一人,孑然獨立。那是一名身姿窈窕的緋衫女官,默然佇立在光影交界處,不言不動,目光沉靜
無波,靜靜注視著端坐榻上的中宮皇後。身姿窈窕,眉眼之間依稀似曾相識。
“你......是,沉珠?”申後一下子反應過來,頓時紛亂的思緒驟然清明,滿心澎湃的氣血與決然,卻一下子沉了下去,隻剩下齒冷的微微顫聲:“是你,更換了吾的藥酒麼?”
沉珠,出身京師女學教籍,籍由狄氏凋敝的餘脈淵源,輾轉入宮侍奉的外女官之一。亦是她親自選中,頗為看好的中宮資序。侍奉時日雖不算久,卻素來恭謹機敏、行事妥帖,被視作內廷為數不多,可堪托付和倚重的潛在班
底。隻是此刻危亡之際,她本該奉命在彆殿,銷毀舊日宮帳簿籍、案牘舊檔,絕無理由出現在這內殿的決死之地。
“中宮明鑒,此時此刻,無論是國朝天下,還是內廷、攝府,都尚需聖人的有用之身。”像是察覺到申後的心思和質疑,那名女官神色未變,既無半分惶恐愧疚,亦無半分躲閃避讓,用一種令她陌生而沉靜無波的語氣道:“妾
身在此,不過是以備萬一。還請聖人見諒,”
“好………………好………………你好得很。”申後聞言,唇角慘笑愈烈,滿目皆是碎儘肝膽的寒涼,字字泣血,擲地有聲,“彼輩真是好心算計,就連最後一分體麵,都不打算給留下了麼?可你知這大梁天下,從來隻有與國同的中宮,斷
無苟活曲事逆賊的梓潼!”
話音未落,她再不做半分遲疑,亦不給對方絲毫阻攔之機。方才端坐榻上,頹然死寂的身形驟然一挺,滿身絕望儘數化作剛烈決絕。盛彩鳳袍驟然拂起,衣袂破空帶起一陣冷風,她掙脫所有頹態,驟然起身,腰身繃直,步履
決絕而悍然,不顧一切朝著殿側距離最近,粗壯實的立柱狠狠撞去。
可就在她身軀即將觸柱的剎那,身形陡然莫名一偏,堪堪擦過立柱,撞向空處。滿腔殉國剛烈儘數落空,唯有慣性帶著她踉蹌失衡,倉促之間無力穩住身姿,隻得狼狽翻轉栽倒。指尖慌亂抓扯,順勢卷落大片垂落的錦色幕
張,簌簌綾羅撕裂聲細碎刺耳,華美帷幔淩亂垂墜,徹底攪碎了中宮最後的端莊儀態。
卻是沉珠看似靜立未動,實則早將她所有動作儘收眼底,曾經的諸班經曆和際遇,讓她的反應和力道,遠比自幼養尊處優的申後更勝許多。不過微動半步,順勢牽引,便輕描淡寫化解了,申後一心求死的努力。
重心儘失的申後身軀踉蹌顛仆,最終重重滾落在冰冷的青磚地麵上。盛裝鋪散塵泥,珠冠歪斜零落,發絲淩亂貼滿麵頰,一身華貴禮製儘數狼狽,心口翻騰著氣血激蕩,掙紮數次竟無力起身。拚死赴死的決絕,終究淪為一場
徒勞。未待她掙紮起身軀,沉珠已沉聲開口,穿透殿內死寂:“來人......護住中宮………………”
話音甫落,緊閉已久的寢殿殿門,轟然向內敞開,厚重雕花大門順勢拍在牆麵,震蕩著發出沉悶震響。可門外並無蜂擁而入的甲士宿衛,唯有大片傾瀉而下天光,照亮空寂寥落的前庭。廊下長階空空蕩蕩,既無人巡守,也無
人站立,隻剩滿目血色斑斑的沉寂,與散落的屍橫枕籍。然而,沉珠卻微微變了顏色:“禦庭番隊,何在?”
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突然在殿內悄然響起:
“許久不見了,學姐!”
“原來,曾經的一切都是假的啊!”
“話說現今,我該叫你什麼呢?”
“是長安故裡,五陵邑崔莫裡來的衛氏女衛蔚?”
“還是洛都北苑莊宅使,莫大伴的養女夏蕪?”
“或又是,樞機五房刑科直屬的南錦屏呢?”
“或如何,如今的女學教諭,狄太常家的遠方侄女,女官狄檗薇?”
“......此間種種,可真是讓我,尋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