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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零一章 終末

2026-10-16 作者: 貓疲

就在尖刺堪堪刺破空氣,便要及身的刹那,嗣君身後一道人影憑空橫截掠出,宛如淵渟嶽峙的一道壁壘,驟然在麵前。幾乎無人能看清其動作,冷不防突進的尖刃,便被這突如其來掩護的硬生生截斷。

麵對直淩眼皮的致命一刺,那人隻隨意探出兩根粗糙短促的手指,輕描淡寫一合,便穩穩夾住了疾射而來的尖刺。看似鋒銳無匹,戳破眼珠的尖刺,在這兩指之間竟寸進不得,任由寧美人平儘全力依舊被牢牢鎖死。

“餘伴當,”

這時,被擋下偷襲的嗣君,才發出了一聲不知所謂的長歎。就聽一聲細微刺耳的崩裂脆響,尖刺在扭轉的指尖節節寸斷。瞠目咬牙的寧美人,另手反抓過來,卻如抓在了一片壁障上,那人隻是衣袖微振,一股雄渾沉厚的內

勁,裹挾著磅礴巨力橫掃而出。

寧美人拚死一搏的身形,瞬間被這股巨力迎麵拍飛,整道曼妙身姿如同斷線殘絮,驟然倒飛而出。她根本無力抗衡這絕頂修為的一擊,腰身驟然彎折,渾身筋骨似在刹那間被震碎,身軀重重撞在殿內粗壯沉實的雕花立柱之

上。

一口滾燙猩紅的鮮血猛地自她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素蘭裙袖之上,暈開點點刺目血痕,清雅衣色瞬間被血色浸染。單薄嬌軀狠狠貼在柱上,軟綿無力的順著柱身緩緩滑落,轉眼氣息瞬間渙散,雙目失神渙散,已然奄奄一

息,隻剩垂死之態。

縱使身受重創,命懸一線,瀕死之際,她眼底的恨意與忠烈半點未減,吃力地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唇角溢血,語聲嘶啞破碎,帶著無儘不甘與淒厲,慘聲怒罵:“淩逼君父,反亂篡逆的狗賊、惡賊,亂黨......隻恨未能......替

君父除害………..……”

唇角血沫不斷溢出,原本清麗絕俗的眉眼徹底失了神采,麵色慘白如紙,遍體筋骨碎裂的劇痛蠶食著她最後一絲生機,整個人零落慘淡,形同殘燭餘灰。她勉強撐開渙散的眼眸,目光空洞卻執拗,隻剩一片殉死的決絕與徹

骨悲涼。

她用儘臟腑間最後一縷殘存氣力,氣息微弱破碎,語聲輕得幾近消散,卻字字決然含悲,喃喃道:“吾兒早已引藥而去,母親這就來了。斷不叫你們,過多的生受苦厄。”一語落罷,她頭顱垂落,裙裾鋪散,帶著滿懷的不甘與

怨望,儘數湮滅在冰冷沉寂的大慶殿內。

而與此同時,更多的幕府部屬、陪臣、衛士和內侍,這才像是恍然警覺一般的,隨著錦繡帷帳和珠玉簾幕,被接連闖入,掀開,撞擊在甲胄上的脆聲不絕,湧現在殿堂之內;大聲的叫嚷和告罪紛紛:“刺客?”“刺客何

在!”“保護君上!”單阻擋止了刺殺的餘伴當,卻不見了蹤影。

片刻之後的殿內沉寂,落針可聞。回坐案前的南海嗣君麵色未改分毫,無驚無怒,亦無殺伐後的波瀾,隻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他眸光沉沉落於柱下正在斷氣的女子身上,唇線冷硬繃直,喉間吐出的字句清透著徹骨的森冷,

宛如深墜寒淵:“把這賤婢......拉出去喂狗。”

聲音沉靜得詭異,無咆哮,無厲色,偏偏比雷霆暴怒更令人心膽俱寒。殿中眾人聞言儘數屏息,無人敢抬眼對視。之前臨時發難的叛亂,側近的刺殺,他都能從容應對,心如磐石,從未有過半分動搖,可方才這清雅麗人猝然

發難的一瞬,竟破天荒地讓他脊背驟涼,一身冷汗浸透裡衣。

如今大局初定,皇城在手,萬丈權柄加身,他自認已然穩操乾坤,心底竟悄然鬆了戒備,一時被這女子素蘭清雅,溫婉恭順的假象蒙蔽,甚至一時惻隱微動,對這舊宮遺姝,生出幾分多餘的憐惜心思。一念鬆懈,一念動心,

便是險些身敗殞命的破綻。

這刹那的生死懸線,也讓他頓然警醒和驚覺。博弈天下、權爭鼎革,最不可信的便是柔弱皮相、溫軟人性。區區一個女子,以楚楚之態藏烈血之心,以溫婉之姿行殉命之刺,險些壞了他籌謀日久的大局,毀了唾手可得的大

業。這份因輕心動容而生的凶險,遠比任何明暗箭,更讓人忌憚與憎惡。

正所謂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身為監攝天下的幕府嗣君,他既然能將暗藏禍心的天子,催逼到窮途末路,決死一搏;自然也有上位一怒,令都亟內外血流成河的覺悟和行動力。一道冰冷口諭落下,殺伐便從大慶殿的一隅刺

殺,迅速蔓延至整座大內深宮。

幕府諸衛與禦營新軍領命而出,鐵靴踏碎宮闕靜謐,徹底掀開了殘酷的株連清算。凡與寧美人素有往來、同殿侍奉,同鄉近身的後宮妃主、女官女史、宮人奴婢,無一幸免,儘數被拘拿鎖拿,昔日錦繡深宮,轉瞬淪為人間囚

獄。

哪怕大梁後宮諸位妃主,未曾參與宮變,亦未知曉刺殺內情,卻因一紙無限株連的口令,儘數被剝奪身份尊榮。她們往日居於瓊樓玉宇,錦衣玉食,金銀環佩,養得一身嬌貴清雅,素來受人跪拜奉承。

此刻卻被甲士粗暴拖拽,鳳髻散亂、華裙撕裂,珠翠簪飾散落滿地,無人顧惜她們曾經的妃嬪尊位。昔日端莊華貴的宮裝沾滿塵泥,肌膚被鐵鏈勒出赤紅深痕,個個麵色慘白,淚眼婆娑,驚懼無助地瑟縮在地。她們或是垂淚

哀求,或是噤聲顫抖,連低聲啜泣都懼惹來殺身之禍。

連同從屬這些嬪妃的宮帳殿院,執掌文書司儀的宮中女官、女史,乃至底層無數無名宮人與奴婢,都被卷入嚴刑拷打和逼問的漩渦。哪怕她們身居深宮最微末之處,終日灑掃侍奉,勞作奔走,眼界不及宮牆,不知朝堂風雲,

不識權爭對錯,連寧美人的麵都未曾見過,卻依舊難逃株連厄運。

感受到上位暴怒壓力的幕府軍士們,肆意踹打拖拽,不分老幼,不論賢愚,但凡沾一絲牽連,便儘數鎖拿。有年幼宮女嚇得渾身戰栗,蜷縮廊下瑟瑟發抖,依舊被粗暴拎起,指尖擦破,鬢發淩亂;有長年勞作的老婢跪地叩首

泣訴清白,隻換來鐵甲無情的嗬斥與推搡,重重跌落在冰冷泥塵之中。

深宮各處殿宇廊下,哭聲、嗚咽聲、嗬斥聲、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交織成片。往日溫雅靜謐的宮闈,處處是狼狽跪伏的身影,處處是零落的血淚。無人分辨清白無辜,無人憐憫柔弱無助,新朝定鼎的肅殺鐵律,碾壓了深宮所

有柔弱性命。

除了少數個彆,與幕府舊日淵源深厚,或是家門背景尚有用處,或是出身諸侯大藩的特殊存在;僥幸得以暫時幸免之外。其餘後宮人等,無分貴賤、無分知情與否,但凡沾附舊宮脈絡,便隻能一同沉淪刑獄,承受這無妄的滅

頂淒慘。

然而,在深宮後宮的株連淒哭未歇時,得到諸位宰臣、樞相,姍姍來遲的回應/聯名副署的進呈紮子之後,嗣君已然來到了前朝所在,也是都內文武百官彙聚,諸侯藩屬代表侯見的含元大殿。而在遠處依稀可見的皇城正門,

應天門內的天街前庭,已然化作一片無差彆的鐵血刑場。

此地本是大梁百官候朝、跪拜奏事、禮樂昭彰的莊重禁地,曆代帝王於此臨禦視朝、宣講典章,千百年間,隻容冠蓋雍容、鐘鳴鼎沸,從未有過如此滔天血色。往日莊嚴肅穆的白玉丹墀、青黑石陛,此刻儘數被殺氣籠罩,天

風卷著殘留的硝煙火氣,掠過空曠遼闊的禦庭,寒意刺骨,肅殺滔天。

源自幕府的禦營新軍,神機軍,拱衛藩騎層層列陣,刀槍如林、甲光森冷,牢牢封鎖整座前朝廣場。大內殘餘的天子嫡係將校與宮禁心腹,隻要尚未死去的,都被儘數押解至此,成批跪伏於丹陛之下。昔日護衛帝闕、拱衛皇

城的精銳之師,一朝淪為階下死囚,再無半分禦前威儀赫赫。

陣列最前者,是常年駐守宮禁、專司帝身護衛的殿前班直,個個滿身血汙、披頭散發,昔日隨駕扈從,寸步不離天子的親衛精銳,此刻雙手縛繩、脊背,甲胄上沾滿塵土與血汙,眉眼間隻剩絕望與死寂。

緊隨其後是內儀衛的諸仗班,這群執掌皇家儀仗、列陛肅儀、半生恪守禮製的儀衛,往日執旗秉鉞、進退雍容,如今冠裳零落,衣帶破碎,連挺直腰背的資格都被徹底剝奪,卑微跪伏於冰冷石地。

居中黑壓壓一片,是久經戰陣的北門屯軍與大內宿衛將校。他們曾鎮守皇城北門險要,戍守宮牆安危,披甲戍夜,風雨無休,是大梁帝庭最堅固的屏障。此刻將帥校尉、士兵勇層層跪列,或麵色桀驁,咬牙含恨,或垂首

目,靜待死期,一身戍守忠骨,終究淪為皇權更迭的犧牲品。

隊末與兩側,押著全數被俘的內操兵,與一眾參與反亂的大內近臣、資深內侍。內操兵久居深宮,專司宮內警備、緝查值守,熟稔宮禁所有門戶與通道;而那些常年隨侍大梁天子,傳詔理政、貼身侍奉的近臣內侍,手握宮禁

機要,洞悉帝王私秘,皆是昔日大內垂拱而治的鐵杆心腹。

他們往日出入紫宸丹陛,侍奉禦前,體麵無雙,如今儘數枷背縛身、蓬頭垢麵,再無半分近臣威儀。還有更多服色雜亂的五坊小兒、飛龍院/內廄、莊宅內諸使門下的護兵頭目,以及自城內收捕得來的,武德司親事、親從

諸官;以及追隨天子宮變的左右金吾、監門等南街上三衛將校......

天街儘頭的整座前朝廣場,成百上千的舊朝心腹,密密麻麻跪伏成片,鴉雀無聲,唯有風吹衣袂甲片的細碎輕響,襯得刑場死寂愈發肅殺可怖。

而在含元殿前的高台,長街和廊道之上,層層肅立著聚集而來的文武百官。六部九卿、台諫言官、州縣朝覲之臣,無人缺席,無人敢退。他們分立禦道、闌乾兩側,冠袍整齊、笏板垂身,本該是朝堂棟梁、禮樂衣冠,此刻卻

被迫佇立血色刑場,以百官之尊,親眼目睹昔日天家的根基儘數崩塌。

滿朝文武,或麵色慘白,身軀微顫,眼底藏著不忍與驚懼;或神色木然、垂眸斂目,不敢直視眼前慘狀;或心緒複雜、進退惶恐,深知今日這一場屠戮,是攝府殺雞儆猴、立定乾坤的鐵血立威。無人敢竊語,無人敢異動,滿

堂冠蓋靜默肅立,唯有呼吸微促,在滔天殺氣中艱難度息。

一道監斬令落,一批批的殺伐驟起。

利刃起落無聲,卻斷儘舊朝命脈。成批的宿衛、班直、內兵來不及悲號求饒,頭顱便滾滾墜落,砸在白玉石階之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一顆顆曾經護君衛國、執掌儀仗、戍守宮闕的頭顱散落庭中,麵目依稀帶著往日絕望與

不甘,轉瞬便淪為無名枯骨。

熱血噴湧如泉,順著平整的石縫急速蔓延、彙流。一滴滴、一汨汨、一片片,無數溫熱血水層層疊加,漫過丹墀、浸滿禦道、填滿石階縫隙。起初隻是淺淺猩紅水痕,轉瞬便積成汨汨血窪,繼而縱橫成河,順著前朝地勢緩緩

流淌,蜿蜒整座承天門前庭。

方才還整齊跪伏的兵卒臣仆,轉瞬屍骸層層堆疊,縱橫交錯、枕藉滿地。殘破甲胄、斷裂兵刃,零落冠帶混雜在屍山血河之中,觸目驚心。殘存未絕的傷者伏地抽搐、喉間汨汨溢血,微弱的掙紮與嗚咽,很快便被新一輪無情

的斬殺徹底吞冇。

不過半柱香的時辰,堂堂大梁前朝禦庭,百年禮樂之地,百官朝覲之所,徹底淪為修羅血獄。石磚儘赤,階前血流成渠,積血盈盈漫過腳踝,風過之處,腥氣漫天、濃鬱刺鼻,死死籠罩整座皇城。無數忠骨冤魂盤旋於承天門

上空,昔日帝闕的莊嚴神聖、禮樂雍容,被這一場無情屠戮徹底衝刷殆儘。

兩側文武百官靜靜佇立,人人眼底皆是不忍言的駭然、震顫、驚懼和閃爍的野望,暗自的期許。他們親眼看著天家最精銳的宮禁武力、最忠心的禦前近臣、最正統的皇城儀衛,被連根拔起,儘數誅滅。這滿地血河、遍野屍

骸,是大梁新朝最冰冷的宣告:舊局已死,新天已定,順之則生,逆之則亡。

然而,就在這一片血腥彌漫的壓抑氛圍中;卻出現了些許不和諧的雜音。“什麼,後宮有人闖入,正在搜捕的諸將士,皆不能阻擋?”站在嗣君身邊的一名內臣,不由壓低聲線嗬斥道:“神機軍,禦營兵,挺擊營手中的火器,

都是燒火棍麼?難不成還有肉身能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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