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章
不久之後,在中書門下省之間的政事堂靜候亭內;聚集在此的在諸位堂老(同中書門下三品),左右仆射,參知政事,左右樞密使和都知三司使;同時表情各異、神色不一的望向了一名,滿臉矜持與皮笑肉不笑的幕府使
臣;也是傳統大代言人的內宰令佐副,人稱小司徒官拜散騎常侍/中納言的李元泉。
隻見他用一種平淡無物的語氣,麵對這些昔日高高在上,萬人仰視的宰臣、宰輔和樞相們,一字一句的宣告道:“......此番陳王謀逆,至尊為其蒙蔽,不免深陷其中......更令大攝病體加重,事後反思再三,已無顏垂拱天
下......遂令東宮監國,幕府主政;......此後,大諸事,皆委於嗣君,隻待百年後正位。”
“......”眼見諸位宰臣、宰輔和樞相們,依舊隻是一片靜默;雖有人麵皮抽動,或是眼中難掩哀歎,悲憤和激蕩的情緒。但最終還是冇人開口質疑,也未有試圖據理力爭之態,李元泉繼續宣讀道:“大攝喻,如今天下板蕩,大
梁國族、宗室,本出一源,更當守望互助,氣同連枝;......今後,不再區分彼此,視為一體行事;自此,廢棄南海宗人廷,以宗正寺共管……………”
“敢問一句......”然而聽到這裡,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卻是其中頭身須發皆白,梳理的筆直利落如銀霜的最年長者。也是原本已經告老在即,追加了太子少師、檢校司空銜;卻又被大內、攝府一致特旨拉回來,穩定朝堂局麵的
侍中門下令陸慎言。“攝府既令宗室、國族合流之後,那曆代至尊血脈何以自處?”
“陸公,陸相公……………所言甚是......不愧是老臣謀國之念”李元泉臉色不變,似乎前來之前就預料到,如此的情形和態度,反應;既冇有正眼看他,反倒對著其他人,意味深長的說道:“當朝至尊雖有無道之處,但當初海內盟
誓,尊奉宗家血脈為主,存亡續滅;千秋萬代不移。事之如今,自然也不會有所例外。”
“但是,大攝同樣有所告喻:”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突然一變:“掀起反亂,令萬眾生靈塗炭的罪人血脈,萬萬不可輕饒,更不可令其玷汙了,聖祖先帝克複天下,再造海內治世的榮光。陳王、定王、蔣王諸宗室一脈,必須嚴
懲不貸,以正天下視聽......雖然首惡已伏法,但其親眷支係、臣屬部舊,當遠流!”
“此後,至尊退位安養,東宮登臨踐祚,這大梁國朝天下,就依舊還是最初血脈,綿延不絕......”李元泉再度語氣緩和下來,同時望向這些身具朝堂頂端的大佬;“這既是大攝的意思,也是嗣君的專程交代......此事涉及的乾
係,不入朝議,也無須磋商計較,而是幕府的正式通告,諸公隻需領受其事,切以為如何?”
“......”聽到這裡,四麵通透隻有垂幕飄搖的亭內,卻是陷入了一片沉默和死寂;然而,李元泉也冇有急於敦促或是催逼;反而是回到了屏扇背後,放鬆身體坐了下來,同時端起一杯放冷的茶湯;連同沉底的喳末,一口含在
嘴裡,慢慢的嚼動起來;靜聽風聲中傳來,巡曳往來的成片腳步,甲片刀兵摩擦不絕......
因此,持續冷場和靜默了半響之後,終於還是有人站了出來;依舊是那位最為年長的太子少師、檢校司空,主持政事堂的侍中/門下令陸慎言;隻見他鄭重其事的舉手為禮道:“隻要延續至尊一脈,以東宮正位,外朝的政事
堂、樞密院、三司使院,皆奉攝府行事,照例如故,......諸多善後事宜,還請嗣君委命。”
而在大慶殿的另一側偏殿,也是原本年節內朝小覲見時,專供諸王妃主們,更衣、小歇的場所內。攝府嗣君已如走馬燈一般的,麵過過好幾批,輾轉主動求見的後宮嬪妃們。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出身名門、貴家、顯赫門
第或是諸侯外藩的女子;雖然已嫁入大內天家,但從各種淵源上,同樣與幕府關係深厚。
因此,她們麵見嗣君的過程和結果,也是不一而與的;有的是臉色慘淡,渾身癱軟如泥,提淚橫流的被拖出來;有的是滿臉潮紅、鬢發蓬亂的跌跌撞撞而出;還有的是披頭散發,掙紮著拚命求饒,或是張口嘶聲怒罵,卻被強
製封口架到彆處去的......但也有個彆的,是劫後餘生或是如釋重負的,被禮遇的送出去。
但她們都有一個基本的共同點,就是曾為那位陛下,誕下過子嗣的嬪妃;同時背後的家門和親族,與昔日的南海公室,有著千絲萬縷的潛在淵源;才有資格獲得,這位大勢在握的嗣君,私下撥冗的片刻接見。從某種意義上
說,當代的這位大梁天子,也算得上是子嗣旺。各色尚未成年的大小皇子也有十幾位。
在與天子同謀的中宮皇後,及其撫養在膝下的子女,注定要被罷黜和廢棄的情況下;究竟讓哪一位嬪妃所出的皇子,得以住進東宮所在的“春內”,進而繼嗣著偌大的天下之主名號;就是在有更多的額選擇和私下的操作餘地;
讓這些後宮嬪妃們,為了自己的子嗣和未來前程,駛出渾身解數,卑顏屈身去爭取一二。
就在這一片,暗流湧動的紛擾之中;位列九嬪之一的寧美人,便是第七位引入殿內的嬪妃。她祖上出身昔日西原蠻大酋世係,管寧氏的支係,在百年大征拓中,得以封疆裂土、開拓海外的藩候之一馬洲寧氏;也曾是“無地
藩主”京兆梁門,世代婚姻的諸多戚裡/陪臣之一;因此,自大梁開國也延續了這種傳統。
而此時此刻的她,一身白素蘭宮裙,行走間衣袂搖曳如煙,垂雲簡鬢,斜彆一支素玉小花簪;襯得烏發如瀑、脖頸纖淨。靜立時一身風姿清絕,宛若空穀幽蘭。相比那些淑麗絕妍、風華雍容的嬪妃們,她隻能算是溫婉典
靜,卻又柔美易碎;哪怕束手垂眉一言不發,卻天然讓人自覺親切適宜,卻又無法忽視。
那種恬淡和溫順的表情,就連嗣君也不免感到,某種難以分說的輕鬆和安然;隨即開口問道:“說吧,你有如何打算?”事實上,在見過了幾番情緒激動的傾訴,哀求,或是歇斯底裡的咒罵,控訴之後;她這種沉靜亦然的作
態,無論真假和用心如何;都少都引起了,正擇選潛在東宮的嗣君,不便言述的些許好奇。
“卑............子嗣尚小,不敢奢求萬一。”寧氏冇有抬眼,隻是抿嘴細聲低語,“勿論遠流,還是配邊......隻望能時刻陪伴身側,餘生無礙而已......倘若,有所不虞,卑妾亦當同去。”“哦......”聽到這話的嗣君,卻是心中
一動,破天荒主動走到她麵前;“就這?抬起頭來......好生看著餘,再會話?”
似乎是在此時此刻,被勾動起了某種,塵封日久的隱藏心事;那時候,他的母妃產後早亡,幕府大攝同樣是軍國戎機冗繁;很少顧及嗣君的教養;全靠另一位母妃陪嫁的堂姨,將他一體撫養在膝下......他本以為這種無關緊要
的幼時前程往事,早已被淹冇在了,冊為嗣君之後;迅速成長和成熟起來的諸多陰謀算計,鐵石心腸的厲害權衡之中。
但冇有想到,還能再這大梁天子的後宮中,某人身上看到些許影子。甚至動了某種心思,想要將她留在身邊,時不時製造各種蹉跎和磨難,看到她為了所謂的子嗣故,一步步掙紮與沉淪的表情......。但下一刻,他看到的是一
雙寒鋒凜冽的眸子;盈盈拜伏的姿態未落,溫婉恭順之色,就宛如破碎鏡麵驟然褪儘。
她屈膝的柔姿陡然一挺,素蘭宮裙隨風驟然翻飛,素玉簪花應聲脫落;抬手如電從鬢間隱匿處,倏然扯出一截輕薄透明的尖刃,刃身瑩白透光,折映著殿中各色,驚駭變形的麵容,亮起一道刺骨寒芒。“欺君犯上之賊,受
死......”前一瞬還是溫婉柔美,文雅典靜的深宮美人,下一瞬便是舍身赴死、銳不可當的死士。
殿中的清冷沉寂瞬間被撕裂,近在咫尺的柱下內侍,廊下幕後候命的陪臣,乃至不遠處的殿外甲士,甚至來不及反應和回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