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八章 既現
(這幾天台風回旋鏢,趕上通宵值班,上遊泄洪,城區被淹,長時間斷電,昨天才恢複。)
神都皇城的殺伐終是漸漸沉息。門外漫天硝煙火氣未完全散儘,隻是提象門方向震天的炮鳴、淒厲的銃響,士卒的嘶吼儘數,隻餘一縷縷淡黑殘煙。在風中悠悠漫過宮牆琉璃簷角,墜落在層層禁院之內。滿地血腥與兵戈
狼藉被深宮高牆隔絕,大內之中,正在逐漸塵埃落定,一場幾乎傾覆天下的宮變血戰,已然大局分明。
而在內朝中庭的大慶殿內,並未照例點起的通明燭火,反倒沉浸在一片靜得壓抑的暮色裡。殿宇高闊森嚴,水磨石地麵微涼生寒,梁上團龍紋藻井肅穆依舊,往日帝王臨朝的煊赫威儀未改,隻是殿中主事之人,早已換了乾
坤。窗欞漏進的殘陽薄光,斜斜鋪灑在丹陛玉階之上,將殿內人影拉得頎長寥落,襯得整座大殿靜如止水,卻暗流洶湧。
南海嗣君端坐於殿中禦案側位,並未僭越登臨正中天子禦座,卻已然執掌了整座紫薇城的生殺號令。他已然換下那身大氅服,卻依舊保留內裡的軟甲,玄底金線的衣袂平整無波,搭配腰間僅有玉帶溫斂,無過分張揚的配
飾,天然氣度壓得滿殿寂然。
曆經整日驚心動魄的皇城戰,他麵上不見半分亢奮矜喜,亦無半分焦灼躁動。眉眼間唯有曆儘波瀾的沉靜淡漠,瞳中的威儀森嚴沉如淵潭,令人絲毫望不穿分毫情緒,仿佛門外那場血肉橫飛,震蕩天下的血戰,不過是他預
設棋盤中一枚落定的子。
“陶光園已然彈壓完畢!”
“上苑已然徹底肅清!”
“內朝的中書門下、學士院、翰林諸館,具已拿下!”
“通政司、藩務院、宗藩院,等處,已完好接管......”
“在崇文館內,找到諸位堂老,樞密和計相了!”
“發現中宮及諸位妃主所在之處......”
“正在大索圓壁城!已擒獲舊主的親信黨羽、內侍女史,數以百計......”
“儀耀城仍有人在反抗,已自西夾城,西隔城,包抄迂回,側擊其後......”
“左右金吾仗院皆被攻破,潰亂的逆黨退逃往前朝!正在搜捕百官署衙......”
“武德司......武德司本部,仍在左銀台門內的五坊等處,負隅頑抗不止,”
“內操諸隊,大部已然擊潰,僅存麗正殿,東宮等處,尚待肅清!”
“殘餘的北門屯營,東宮宿衛,業已器械投降了......正在甄彆中!”
“驍熊軍、飛勝軍,勇毅軍,自廣夏諸門入城,正在壓製街麵上的金吾、監門諸衛......”
“樞密院教導軍,參事府的檢憲校尉,水軍監/海兵署所部,重新奉命歸還駐地了。唯有三司使院處,尚在對峙和監視中......”
“南衙諸衛本部,已然圍住,左右武衛、左右驍衛、左右領軍衛、左右衛,正在陸續棄械開門,等候處置......”
“龍武軍諸將校,已自衛衛寺放出,正在各自點檢殘餘部伍;亂的羽林軍正在搜捕,唯有少兵營內,猶自不肯投降,正調遣火器前往……………”
“龍門、西山諸秘營的駐地,已然搗毀,彆無活口了....……”
“含嘉倉城內,有不軌之輩縱火,已被就近撲滅了......”
“洛水上的漕營和都水巡檢,有大批人等劫船出逃,大多被攔截或是擊沉了……………”
“報......河南府內依舊抵抗激烈,城內聚集的拱辰軍和四海衛,幾攻不克,請求神機軍的火器支援!”
“都中鎮防司,軍巡院、金吾街使等處,已鎮壓完畢,相應主持人等,正在押解前來......”
“宮莊彆苑使,神都苑總監,宣徽院南北使、門閣使,內侍監中常侍,被發現時,已自戕於宅邸......”
“秘書監諸寶,已收點齊全......殿中監內奉命處決,妄圖破壞案圖典籍者,三十七人......宮台省共計收押得一千六百八十一員;另行處置六百三十一人。”
“......親事官八指揮,親從官十一指揮,內院子、黃院子、皂院子三千,並眾多長行、快行;已陣斬/收押小半數,餘下皆易裝散入城坊......”
“大內供奉院,翰林散班諸員,大都被當場圍剿,擊殺,僅存零星宗師、強手在逃......殿前諸仗隊,諸班直,擒獲一千四百多員,餘皆伏法………………”
“都中涉及謀亂的諸侯外藩護衛親隨、家將部曲,約六千多人......正在查抄相應的府邸、宅院,會館和結社、行所,一百三十八處......”
“新京社、神都會、陽曲館,長白閣、七巧......獻出首級數百顆,並擒得潛逃者,自大宗正、司農卿、右禦史大夫,尚書左丞以下,六十九人......”
“君上,前朝的諸位待製、承旨和東閣學士,再度請求攝府,出麵主持朝會,以正人心。”
“且不急,再晾此輩一晾。”聽到這裡,端坐在上位的嗣君,這才擺擺手,輕描淡寫的道:“畢竟,那位陛下的死活行蹤,還冇有著落呢?不過,你們且令身在其中的內應,好生觀察一番,究竟有那些不甘寂寞之輩,或是又是
暗疑生鬼、虛張聲勢之輩;好好地記錄詳備才是!”
“等等!”然而片刻之後,他突然皺起了眉梢,厲聲反問道:“你說什麼,那位陛下不見了?什麼叫做,有人半路襲擊了,他身邊的護衛和側近,把人當眾劫走了?難不成,含嘉倉城裡,那些內侍,近臣,還有安排好的內應,
都是死人麼?就這麼眼睜睜的,在渡頭登船後讓人輕易劫走了......”
“那人會飛,如鷹隼般從天而降,直入長出?無人可擋?諸般手段儘出,也冇能留下......混賬!混賬!豈有此理,速去嚴加拷打,不限手段隻求真言,爾輩......爾輩,愚頑不靈,竟敢拿如此糊弄予麼,既然如此死忠不改,孤
卻何不得成全......”隨即他滿臉粛然道:“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照出蹤跡來。”
隨著被訓的狗血淋頭一眾臣屬、吏僚;依次諾諾領命而去之後。嗣君這才扭頭對著,身後看似空無一物的屏扇道:“肆柒,你也帶人去走一趟,四海衛、禦庭隊和內府所屬,人手儘管挑選;敢有違逆當場拿下,當下最優先的
事情,就是不計一切代價,把人找出來!”隨後,空蕩蕩的帳幕間,響起低低的“喏”。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大慶殿獲得了暫時的清淨之後,年近不惑的嗣君臉上,一直端持的表情和姿態,才微微的鬆弛下來,但隨即又變成濃眉緊鎖的深深思慮,以及一聲為不可聞的長長歎息。雖然,依靠後發製人的手段,在攝
府即將被顛覆的關鍵時刻;險而又險的翻轉了局麵,同時獲得了相對有利的義理和名分。
但是,都中的這場大變亂,及其後續的影響和連鎖反應;卻並未隨著天子謀亂的失利,而暫告一個段落;反而是許多千頭萬緒的大小事端,和更多潛在的矛盾衝突,逐漸被引爆,翻出水麵的一個開端而已。要知道,那位舉起
反旗的孝感王叔,還在嶺外攻城略地的肆虐著,也不知道多少海外諸侯藩屬,牽涉其中。
而在關內、山西、隴南、朔方、北原各條戰線上的宿敵,偽朝西唐小朝廷,雖然這些年逐漸落入頹勢,也有內部紛爭不斷,地方不同程度的割據之憂。但誰就能完全保證,對方陣營內的那些人,就不會在著洛都大變之期,導
致的人心混亂和動蕩,乃至前沿各軍被抽調的潛在空檔、缺失,乘勢而起,傾力一搏呢?
要知道,在大梁國朝的體製之下,同樣沿襲了號稱:“五節六都十三連帥”的地方勢力。還有安東都護府的燕山行營,河東境內的代北行營,劍川的南平行營;依靠長期維持的戰時體製,變相收納和保全了,昔日承光帝麾下禦
營大軍的宿將舊部。還有國朝財計所賴的東南財賦重地,以及沿海的海外市舶通貿巨利。
這些年地方不堪重負的頻頻民變和抗稅,早就不是新聞了。而那位盧使院的倉促歸還,更是給朝廷帶來了,一個不得不麵對的潛在噩耗。在東南鹽運、海貿和財賦輸轉的樞紐之地——揚州府,疑似有邪門歪道的地下結社,以
秘密教門之名勾結串聯,於士庶官吏之間;隱隱有做大反亂,地方官府難以遏製的危險勢頭。
更彆說那些滿身腥膻的塞外諸侯,苦寒貧瘠的延邊軍鎮,同樣需要中土朝廷的長期輸供和穩定通貿,獲得海量的民生之資;才能維持最基本的臣服和穩定。同時,自極北的流鬼、庫說,到極西的新洲、極南的大小澳;天文數
目的海貿與錢貨流轉,也是中土天朝世代維持海外宗藩體係,保持緊密聯係的紐帶和歸心的根本。
但是,這些關鍵處基本都出了問題,區彆的隻是嚴重程度和輕重緩急而已。而且隨著那位不甘寂寞的垂拱天子,在洛都城內掀起的反亂浪潮;原本可以經由外朝的政事堂、內廷的三省、宣徽諸院和各家公室體係,一步步消
化、層層緩衝和過濾的各種是非,也一下子被擺到了,剛剛受到清洗和重創的攝府麵前,擺在了他這位嗣君當下......
因此,當嗣君疲憊的閉上眼睛,又再度睜開之後;就隻剩下毅力決然的神采。“來人......”隨後,在偏殿聯通的一座閣樓上,嗣君見到了被幾名內簇擁著,身穿天子風格的綾紫龍紋衫袍,卻滿臉卑笑的一個身影。這就是昔日
的幕府大攝,在暗中為自己準備的,以備萬一的後手之一,正好就在此處派上了關鍵用場。
這人隻是先帝遺落在外的血脈,卻正好與當代天子年歲相近,容貌也有七分相似;攝府一直在暗中依葫蘆畫瓢,訓練其行舉,體態;雖然無法騙過側近之人,或是那些有過親密接觸的嬪妃。但依靠適當的裝扮和掩飾,光是居
高臨下的站在門樓上,或是坐在香煙熏的簾幕背後,還是可以瞞混過打斷熟人的耳目的。
畢竟當今之世,公開弑君這種事情的代價和影響,還是太過慘重和牽扯無數了。但是,讓這位“陛下”公開下詔罪己,宣布退位卻還是應有之意。在他料想的劇本和設定中,正所謂當代天子隻是被蒙蔽和劫持,裹挾了,罪魁禍
首就是他的同母胞弟陳王,也是親自引兵衝殺在最前,卻被火器所集,當場屍骨無存的那位宗王。
敲定了這個結果之後,隨即嗣君又見到了,自己安排在宮中的隱蔽內線,如今的內省宮闈正;掌待宮闈,出入管鑰,中宮儀仗和太廟供奉的一名精瘦老宦。就見他低眉順眼的啞聲道:“稟報主上,有羈押在的內命婦院的郭
麗嬪,惠妃、黎婕妤、劉昭容等,祈求貴人的恩典......”
嗣君聞言,不由嘴角挑起一絲,微不可見的譏笑和冷意:“此輩中人,輾轉托付於你,欲意何為呼?”老宦垂眉搭眼的應道:“不過是,為了自身及膝下子嗣,苟求一條活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