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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九十八章 直下

2026-10-16 作者: 貓疲

神都苑暮色沉鬱,提象門前的開闊禦道,亭台樓榭、花石林蔭,早已不複往日規整。

滿地鋪石被炮聲轟鳴,煙火滾蕩震得碎裂翻卷,粉塵混著血水浸透石縫,化作一片暗沉的猩紅泥濘。苑中兩支不同歸屬和陣營的火器部隊,在此死戰對射,爭相噴發的硝煙滾滾遮斷天光,隆隆炮聲震得四野震顫,每一輪轟擊

都帶著傾覆一切的暴戾,撕碎了皇城最後的安寧。

最晚抵達的神機軍炮營,列陣於提象門東側,在專屬的長廂車和覆土騰的掩護下,各式長短快炮層層排布,炮口吞吐著赤紅烈焰,連環轟鳴不絕於耳。急促密集的鏈彈、杠彈,乃至帶托的霰彈。如同潑灑的鐵雨,層層疊疊

碾壓向對麵,歸屬軍器北監的效射炮隊。

而在各種花石,家具和箱籠,臨時堆疊而成的路障工事背後,墊高起來的假山上,乃至提象門的城牒垛口處;源自效射炮隊的黑洞洞身管,同樣噴薄著火星與煙雲,射出一枚枚灼熱的球彈;在一道道隱約的拋射軌跡中,奮力

的還以顏色。作為同步掩護的火力,還有高低不一的橫架火銃。

在炮射裝填的間歇,這些形製不已的喇叭銃、擴口銃,細身小銃,大排銃和拋射手炮,同樣將一蓬蓬的鐵渣、鉛子、彈丸,緊鑼密鼓的拋射向對麵,在各自的掩體、工事之間,濺射起點點的火星和碎屑飛舞;時不時有冒頭的

人影,迎麵倒下或是應聲飆血;而兩方拉鋸的空地上,更是鋪滿了衝陣的屍橫枕籍,

起初兩軍炮火勢均力敵,流彈穿梭、硝煙對衝,轟鳴炸響此起彼伏,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神機炮營依次抵達,加入了層層梯次的連環輪射後,便顯出壓製之力。一輪輪炮火接踵而至,密度更盛,威勢更猛,硬生生壓得效射炮

隊,炮聲節節微弱,斷斷續續;各處陣壘也在轟鳴崩碎間,頻頻出現缺口又被倉促堵住。

但是隨著逐漸落入對射的下風,逐漸積累的的火力優勢,讓慘烈的碾壓在咫尺之間上演。效射炮隊的炮位,接連被炮火掀翻,厚重的炮架碎裂崩飛,操持的炮手來不及閃避,便被狂暴的氣浪掀飛、彈片洞穿。有人半身炸碎,

血肉糊滿殘破的炮身,斷骨殘筋混雜著碎裂的甲片散落滿地;

有人重傷匍匐在泥濘中嘶吼,轉瞬便被新一輪炮火吞冇,淒厲的哀嚎轉瞬湮滅在震天轟鳴裡。焦黑的泥土反複被血水浸透,被炮火灼燙,腥甜混著硝硫磺的刺鼻氣息漫天彌漫,觸目所及,儘是斷肢殘軀,狼藉屍骸,血肉橫

飛,慘不忍睹。還有被當場引燃了,準備投擲的火藥彈和猛火油罐,瞬間引燃了周邊的一片銃手、刀排兵......

炮火徹底壓製敵陣的刹那,令人聞之色變的尖銳喇叭聲中。鑲鐵車板組成的重重壘,突然被拖曳著掀開了,身著經袍環鎖甲的神機軍輕騎,驟然發動衝鋒。數百騎勁卒策馬疾馳,馬蹄踏碎泥濘血水,濺起漫天猩紅水霧,人

人手持製式三眼鏡,身形伏於馬背,借衝鋒之勢極速突進。

待逼近敵方陣線缺口,倉促堵上來的殘餘步卒陣列,無數三眼鏡同時進發火舌,三連擊的銃聲密如驚雷,鉛彈呼嘯而出,狠狠砸向最前排,披甲步卒的紮鎧和鑾。重甲步兵的鱗甲、劄甲,在抵近密集火力下難當多久,堅硬

甲葉被鉛彈洞穿、崩裂翻飛,進出點點火星。

前排的披甲步卒應聲倒地,胸口、肩頭血肉炸裂,厚重的戰甲瞬間被血水浸透撕裂。後續兵卒死死結陣抵抗,長槍林立、盾牌相抵,卻擋不住騎兵迅猛的衝勢,與三眼鏡的瞬息輸出。

戰馬奔騰撞入陣中,騎兵射儘銃彈,便將三眼鏡倒握為鐵棍,狠狠砸向敵兵頭顱脊背。鐵甲碰撞的脆響,骨骼碎裂的悶響、士兵瀕死的慘叫交織一處,堅固的步兵陣列,被生生鑿穿、撕裂、衝散,滿地血汙縱橫,屍骸層層堆

疊。又在鼓蕩而起的呼嘯聲中,被緊隨而至的禦營步軍踐踏,淹冇過去。

片刻之後,隨著擁堵在緊閉門道內,殘餘的射炮手、銃兵,還有護陣甲兵;在身後進射的火器收割下,最終一哄而散或是跪地求饒。站在城樓上觀戰的大梁天子,昔日九五之尊的威儀蕩然無存。他麵色慘白如紙,血色儘

數褪儘,唇瓣乾裂泛青,眼底布滿驚恐錯亂的血絲,周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方才數輪炮火對衝,彈跳崩碎的流彈數次掠上城頭,近身護衛、執戟郎官和內宦們,幾乎是紛紛撲上,以血肉之軀替他擋去致命攻勢。令滾燙的鮮血,濺滿他的冠帶袞服,溫熱的碎肉沾染他的錦袖,身前身後,儘是替他擋傷

殞命的近侍屍身,一批又一批的倒地不起,哀鳴掙紮著鋪陳在城頭步道。

這般以身相護的慘烈景象,未曾讓他心生悲憫動容,反倒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神。他全然冇了帝王的沉穩自持,神情癲狂慌亂,身軀劇烈顫抖,喉嚨裡溢出細碎又嘶啞的喘息,徹頭徹尾地歇斯底裡、驚慌失措。他不敢再俯瞰城

下煉獄般的戰場,不敢直麵漫天血火與遍地死傷,眼中隻剩極致的恐懼。

此刻的他似乎失了方寸,全然忽略了身側城頭,整齊肅立的皇家旗鼓儀仗。鎏金鼓架、錦繡龍旗、肅靜儀仗依舊巍峨端正,旌旗獵獵迎風翻卷,鼓器規整陳列,是象征皇權威儀的極致儀仗。可在滿目血腥,死生一線的絕境

裡,這堂堂皇家儀仗形同虛設,被他徹底無視,徹底遺忘。

“護駕……………護駕……………”“快護送寡人,離開此處險地......”“寡人萬萬不能有事,寡人還有留著有用之聲,繼續與逆賊周旋。”“來人,就近召喚更多的後援,一定要死守住此處......”這一刻,圍繞在他身邊的各種勸諫,問候,請

示,還有迫切的懇求,都變成慘敗和灰白畫麵之下,毫無意義的雜音紛呈......

天子踉蹌後退,腳步虛浮踉蹌,幾乎癱軟倒地,身旁內侍死死攙扶,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再不看城下戰局,不看死傷將士,不看城頭威儀,以及那些依舊奔走往來,努力迎戰的大內將士們。隻顧著憑著本能倉皇退走,腳步慌

亂狼狽,唯餘城牆上下的漫天炮鳴、遍地血腥,時不時進濺開的慘叫哀鳴,與靜默矗立的皇家儀仗,冷冷相對。

片刻之後,與他身形相似,卻年輕得多的同母胞弟陳王,就帶著成群就近趕來,內操、班直組成的後援,倉促迎上天子一行。又在短暫的交涉幾句後,這位年輕的宗王,就毫不猶豫的披上了,沾滿血色的天子袞服,帶著部眾

重新站在了城樓上,努力嘗試鼓舞著,殘餘宿衛將士們的士氣,許下種種豐厚的賞賜與條件的承諾。

而隻剩一身白衣素服的大梁天子,則是被扶上了一匹儀仗禦馬,在一眾簇擁下,向著皇城內苑/陶光園的深處飛奔而走。一路穿過了中宮諸殿,嬪妃停居的儀耀城、宮人女史彙聚的圓壁城,最終打開了少量宿衛值守的重玄

門,卻又轉入了東側的龍光門。就此進入了依附在洛都城東北角,大名鼎鼎的含嘉倉城。

作為偌大北地/中原水陸彙聚的樞紐,含嘉倉城不但彙聚和轉運了,前方千裡戰線的數十萬大軍軍需物用;同樣也蒐集了四夷九邊,環宇海內輸供的錢糧物料、八方貢賦。因此,同樣駐守著三司使院的運司漕營,北門屯營、

武德司親從等三方兵馬;更有充足的轉運船隻,讓天子一行沿著漕河,一路走遠去。

這也是他以備萬一的最後選擇,和萬不得已的潛在退路。因為,就在大梁天子一行,進入儀耀城的那一刻;遠遠矗立在提象門處的旗鼓苫蓋,就已然轟然湮滅在了,不計代價的抵近炮齊射之下,城頭子藥爆燃的衝天火光和

煙柱中。因此,哪怕前朝的金吾仗院,還有南諸衛在控製朝堂,哪怕還有武德司在城內彈壓局勢......

但都變成了大梁天子,毫不猶豫舍棄的諸多負累之一;至少城外還有若乾建製完整的兵馬,可以護持著他退往河北,依靠天子的名分大義,聚集更多河北、安東、河東、代北之地,依舊心向天家的勤王之師。與占據了洛都的

幕府勢力,繼續周旋和對抗下去。若有必要,暫與關內的西唐朝,言和停戰共製攝府,也未嘗不可。

事實上,曆經多年的拉鋸浪戰,擁有廣大海外輸供,占據大半天下丁口賦稅的大梁國朝,固然是苦不堪言。但是作為常年對手的西唐朝,以產出有限的河隴青唐,再加上地廣人稀的安西和半個北庭,卻要供養十幾路半自立

的兵馬,維持山西、隴南、劍川、關內的多處戰線,同樣不免深陷疲敝困乏之中。

然而,最終令大梁天子下定決心,在此時此刻豁出一切,拚儘全力一搏的背後;其實還有與遠在嶺外,發起廣府之變的亂黨,孝感王為首的某種潛在默契。也就是在遙相呼應的顛覆了,監攝國政的洛都幕府之後;嶺外及南海

各路諸侯外藩,儘歸於孝感王繼承的公室藩國統攝下;嶺內的兩浙、江西、湖南各路,則於天子的王化之下。

隻是,那位身為大攝胞弟,卻暗藏心機與野望的孝感王,也未免太不濟事了。非但冇能將那位,送過去的天家質子處置掉,變成令眼前最大的擎製之一,安國主不得不離京南下的引子和由頭。反倒令其自絕境中輕易的脫逃而

出,變成了朝堂上難以推脫和拖延的關鍵見證者......抱著這種憤憤與忐忑之念,大梁天子衝到了最近的轉運碼頭前。

但是,原本候備在此處的水輪車船,還有相應操船的水夫、船工,連同漕營的守備兵士,都不見了蹤影。隻剩下一片空出來的碼頭水域。顯然,除了被抽調走的武德司和宿衛之外,原本派人控製住局麵的三司使院,不知何故

也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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