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與神都苑彆院裡,充滿血腥味的詭譎寧靜截然相反,慘遭攻破的西上陽宮淳和殿內外,早已淪為一片寸寸染血的絕境修羅場。
這裡是幕府大攝起居理事的核心寢殿,也是整座西上陽宮最後的死守防線,幕府殘餘死士、秘藏武者儘數退守於此,以血肉之軀築起最後一道屏障,阻截蜂擁而入的大內聯軍,死守著這早已傾覆的權柄核心。
殿階之下、廊廡之間,三五成群身披三重精工重甲的高大鐵兵佇立死戰。他們身形魁梧如山,全身大塊的明光鎧與山文、鎖鏈甲覆體,肩甲尖挑、胸甲如盾,軟硬交疊層層隔絕兵刃穿刺,手中丈二長柄的破甲錐、斧刃槍,錘
頭戟、斬鐵大刀森然凜冽,是幕府養於內裡、專司護主的死戰重衛。
自聯軍破宮以來,他們便寸步不退,釘死防線,周身鎧甲早已密密麻麻插滿斷殘箭,箭鏃深陷甲縫、血色浸染;處處傷痕累累,甲麵血跡層層結痂,又被新鮮濺落的血肉碎渣浸漬著,卻始終持槍卓立、巍然不動。
來自大內聯軍的無數披甲士卒,倒在他們長兵橫掃的絕殺攻勢之下,屍骸堆疊階前,血水奔流如蜿蜒的赤溪;可鐵人縱使創口崩裂、血透重衣,依舊交疊著死戰不退,憑一身悍勇硬生生拖住層層衝鋒的敵軍,死守著殿門內最
後一道關卡。
而且不止這些重甲死衛,殿宇梁柱、夾層暗廊、穹頂簷角的狹窄隱秘空間內,還蟄伏著幕府隱匿多年的門派技擊宗師、絕頂武道的高手。這群人隱於深宮、不涉朝堂,專為護持大攝寢殿而生,深諳窄巷狹廊近身絕殺之術。
在門窗緊閉、通路逼仄、無從大規模結陣的室內空間,他們身法詭譎飄忽,出招雷霆迅猛,憑借地形優勢摧枯拉朽,近身寸勁碎甲、短刃封喉,每一次騰挪突襲,都能帶起一片血色與死亡。
衝入殿內的大內精銳,供奉院的高手,宿衛健兒,接連倒地,狹窄的寢殿內外屍骸疊疊,血流成渠,大多數士卒尚未看清敵人身形,便已殞命當場,源自武道強者的超常戰力,硬生生讓突進的兵士,陷入慘烈的近身絞殺,寸
步難進。
重甲死衛鎮守殿門,絕頂武者清剿內廷,一外一內,構築成淳和殿牢不可破的最後防線,縱使全軍浴血,死傷過半,依舊死死守住大攝寢殿最後的尊嚴與陣地。可既然事已至此,大內聯軍亦是準備絕殺手段,了結近身廝殺的
僵持死局。
伴隨陣陣沉悶轟鳴,數架被卸除輪轂和抬架的小炮,還有一排排製式火銃,被外間的士卒破門砸窗頂入殿內;冒著引線火花和嗤嗤煙氣,黑洞洞的銃口、炮口對準內裡,屍橫枕籍的防線,不分強弱、不分遠近,轟然開火。
熾熱裂空的銃彈、噴湧炸裂的炮焰,瞬間席卷整座寢殿,漫天鐵砂、碎鐵洪流橫掃狹窄空間,無差彆覆蓋所有活物。堅硬的重甲在炮火麵前形同朽木,滿身箭傷的鐵兵重甲身軀,瞬間被貫穿,如百孔千瘡的破篩子般血崩四
溢。
或又是炸裂撕碎,屹立不倒的魁梧身軀轟然坍塌,化作滿地殘甲血肉;那些身法卓絕,縱橫無敵的宗師絕頂高手,受製於狹窄殿宇無從閃避、無法騰挪,絕世身法、武道修為在熱武器的狂暴碾壓下毫無用處,儘數被炮火貫穿
軀體,撕碎筋骨;
乃至無法躲避迸濺的碎屑亂舞,滿身血粼粼的,自隱藏的梁柱、帳幕、破碎的隔板間,跌墜、掉落、滾倒在地上;乃至頭臉上插著木質碎屑,嵌著鐵渣和鉛丸、器物碎片,奄奄然倒了一地。瞬息之間,幕府最後的精銳防線徹
底崩碎。
幾乎無人幸免,敵我無差,所有浴血死戰之士,還有攻入殿內的幸存士兵,儘數飲恨當場。連同方才還殺伐無雙的武道強者、悍不畏死的重甲死士,轉瞬化為遍地殘肢碎骸,莊嚴肅穆的大攝寢殿,徹底被血水、鐵屑、硝煙鋪
滿,淪為短暫死寂的焦土。
而連番大戰的浪潮從未停歇,殺伐同步蔓延至西上陽宮另一側的上苑深處。這片清雅宮區素來是南海公室族人的居所,隨行入朝的公室親族眷屬,世襲陪臣、貼身侍者儘數聚居於此,這些人既是南海公室的勢力眼神,也是攝
府的核心根基。
可大亂之下,自無姑息無辜。肅清完淳和殿防線的大內聯軍,迅速分兵合圍上苑,鐵甲層層封鎖宮門,利刃對準手無寸鐵的眷屬侍者。冰冷的搜捕殺伐驟然開啟,甲士破門而入,不問老幼,不辨尊卑,但凡南海公室親眷、隨
行陪臣、貼身侍從,儘數遭到無情圍捕、血腥屠戮。
苑內哭嚎震天、慘叫不絕,往日清雅安寧的宮苑,轉瞬淪為屠戮至親的刑場。老弱婦孺無從反抗、無處逃竄,世家陪臣徒手搏殺卻儘數殞命,無數無辜眷屬倒在血泊之中,昔日尊貴的南海公室一脈,儼然難逃滿苑喋血、全員
罹難的慘烈結局。
但更多的班直、內操兵們,紛紛散入殿宇廊廡、機要直房,肆意收繳文書印信、查封軍政卷宗,肅清殘餘值守,人人以為大局已定,首功在手,全然放鬆了外圍戒備,隻顧著搶占功績、清算殘局,儼然已是篤定的捕蟬之螳,
沉溺在唾手可得的勝果之中。
此時此刻,正居於提象門內的城樓高闕上,大梁天子亦是臉色矜持,而滿心歡欣蕩漾的,遙望著炮聲隆隆、煙火四起的上苑/西上陽宮。身邊奔走如織的內臣、宦者,如流水一般的為他帶來,正在進行的如火如荼最新戰況,
也帶來一個接一個的捷聞。
隨著,一個個在大攝幕府中,身居高位或是執掌機要,或是世係重臣的名字,出現在這些流水一般,或死或被擒的奏報中;大梁天子的雖然依舊一言不發,眼中壓抑的紛繁情緒,卻像是在緊繃到極致著。直到淳華殿被攻破的
那一刻,才一下子鬆弛下來。
“傳令下去,殿中之物,其他人等,有功將士,儘予取之;寡人隻要,幕府大攝!”隨即,他又對著簇擁身邊的幾名將領道:“大攝即已伏法,神都苑內的亂象,可以暫且放一放了,先在洛都城內緊閉諸門,正式收捕相關人
等,隨後,寡人要告喻天下了。”
但在這些將領一一領命離開之後,遠處西上陽宮的煙火,廝殺聲,卻並未消退幾分,乃至逐漸沉寂下來,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勢頭。而依次前往督戰和催陣,羈押俘虜的使臣,也去了三波;卻依舊冇有人回來複命。這個結果,
讓大梁天子不由有些焦灼和惱意。
這時,神都苑的北麵上清宮所在,突然再度響起了殺聲震天;緊接著是貫穿神都苑的洛水以南,明德宮、望春宮的方向,還有原本早已被封閉的,神都苑外圍的嘉宇門附近,也炮聲隆隆如滾雷般,響徹一時。就像是不約而同
一般的連鎖反應。
那些原本被先發之勢的大內聯軍,逐一壓製、驅散和分割在,一處處宮室、園林之間,立場親近幕府或是忠於職守的宮苑武裝;也隨之重新變得活躍和振奮起來,甚至主動衝出了堅守的城台建築,與負責就近封鎖和監視的大
內兵馬,糾纏廝殺成片。
而後發而至的幕府嗣君,一身大氅戎裝,披甲按劍,策立於嘉宇門的門樓頂上,眸光冷冽如霜,城樓之下,三道門洞儘開,過兵如潮。來自神機軍、禦營新軍和各路外援軍馬,宛如層層湧浪一般,殺向了距離最近的大內兵
馬、與堅守的幕府殘部彙合。
神都苑內,已經開始鬆懈,乃至四散劫掠的大內聯軍猝不及防,瞬間墜入逆境。前一秒還意氣風發,清點戰果的精銳士卒,下一秒便被漫天箭雨覆蓋,殿門處值守兵卒瞬間成片倒地,血濺朱門。慌亂之中眾人倉促結陣,舉盾
格擋,可陣型早已分散,軍心已然大亂,根本無從組織有效防禦。
最終,圍繞著論現代額西上陽宮,慘烈的絞殺轉瞬鋪開。幕府兵馬蓄勢已久,戰意滔天,招招狠絕,不留生路,針對鬆懈輕敵,或是久戰疲遝的大內聯軍,展開無情的反清繳。金鐵崩鳴、兵刃貫體、嘶吼慘叫此起彼伏,方才
還占據上風的宿衛健說,大內精兵,轉瞬屍橫殿階,血染廊柱。
有人未及提刀便被斬落頭顱,有人倉促格擋,卻被撲倒扭打成一團,有人拚命衝撞宮門,卻被層層封堵的火銃成片轟擊,如割草般層層跌墜、滾落;前庭好容易聚集起來的弓弩和火銃,卻被冷不防殺出的騎兵,不計代價的人
馬突進其中,溫熱血水順著玉色階石潺潺流淌,浸透整座淳和殿的根基。
城樓之上,嗣君巍然不動,冷眼俯瞰整片戰場,神色沉冷無波,眼底無半分憐憫。他隱忍多日,後發而動,隻為以最慘烈的方式反噬政變亂局,擊碎天家收權的圖謀。順便,排除掉一些最關鍵的妨礙......或者說,此時此刻的
他,正在等到一個噩耗,一個至關重要的“好消息”。
因此,片刻之後,就有人飛馬來報:“恭喜君上,主父大王,暫且無恙,”“承蒙殿內奮勇之士死戰,主父及側近人等,退入淳安殿內的地下,逆覺一時尋獲不得。”“隻是其餘人等,不免為逆亂所害了。”聽到這話,臉色複雜紛
呈的嗣君,這才長吐出一口氣:“真是天大的萬幸,但萬萬不可懈怠!”
“接下來,就該問罪於大內,撥亂反正於天家的倒行逆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