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五章

沈太尉名河,字圖奇,小號香郎;從姓氏上溯源,就直到與昔日扶政五朝,名垂千古的“女中堯舜”,聖人太後沈氏出身的吳興沈氏,脫不了乾係的。隻是這位以泰興帝(李淑),東宮時的選出身,卻為其誕下長子建中帝

(李適),的聖人太後,畢生都在維係皇權的穩固,卻對親族保持了嚴格約束。

曆代的沈氏族人,也並未享受到多少,天家外戚帶來的恩澤和光環;反倒是在仕途之外的治學著述,教育傳道;乃至是域外的探索征拓、披荊斬棘的蠻荒墾殖;環宇海內、四夷九邊的諸侯群落中,留下許多濃墨重彩的事跡和

異聞;最不濟的也能靠家室淵源,在國朝的學政/官學體係內,默默耕耘日久。

因此,無論是在京的沈氏一族,還是留在吳興故裡的同宗;雖然在各個領域多有成就,卻始終未能有人通過仕途,真正進入朝廷的權利中樞。反倒是沈氏門第的閨閣女兒們,因為知書達理和教養得宜,往往都能尋個好嫁處;

乃至經曆了堯舜太後身邊的女官、女史、侍兒資曆;而成為婚事中搶手的良配之選。

而沈太尉的崛起,則是趕上堯舜太後,逐漸還政的最後幾年。因此,多少放鬆了對於沈氏遠支、旁係的限製。讓他以少年之身的嶄露頭角,與天下第一的武道大賽上;而後卻放棄了,特選京師武備大學的機會,重新曆經鄉

試、貢舉會試,考上了恩科的二甲頭名,也重新進了彌留之際的堯舜太後眼中。

然而,在一次進宮麵見之後,沈河就選擇了,外放嶺南的廣州府;成為與南海公室共存的,諸多朝廷署中一名不起眼的官人。然後,就是泯然於眾的一段時光,直到乙未之亂突然爆發;中土大地陷入了群雄紛爭,爭相上洛

的各路人馬,將繁華盛極的長安、洛都兩京,爭戰成了十不存一的滿地殘垣。

等到河再度露麵時,亦是在嶺外登基承製,率領南海公室,海內諸侯聯軍,大舉北伐的承光帝麾下,一名衝鋒陷陣、斬將奪旗的禦營將校。在此期間,他前後身受數十創,幾次險死還生;換來了赫赫軍功與扶搖直上的善兵

威名。也成為禦前觀覽中,打頭帶隊的新銳將官典範,令人羨慕的血衣郎君。

高舉著禦營前軍的旗幟,以高歌猛進的五路軍勢之一,從安東、河東、雁北、朔方、九原,一路輾轉奔戰到,最接近涼州城牆的馬泉驛。在這裡,他已經可以看到,城門緊閉的涼州姑臧城內,因為驚慌和動亂,所升起的一道

道煙火。然後,就再冇有任何的然後了。因為輕取關中大地的大梁主力敗了。

在他徹底突襲,看似唾手可得的涼州,截斷尚且不肯降服,抗拒王道的河西隴右,大後方糧道之前;彙聚在關中的數十萬大梁聯軍,就因為人心渙散、輕敵嬌勝;在八百裡秦川遭遇的一連串突襲和亂戰中,先勝後敗變成了一

場,災難性的大潰亡。而他所率領的這一路偏師,也成了陷冇敵後的孤軍。

那些曾經大力襄助的塞外諸侯,望風而降的延邊軍城,傳檄而定的遊牧部眾;在此時此刻,也成為了這路急欲歸還的人馬,最大的潛在威脅。但最終還是帶著,勉強保持建製的殘軍,在西軍馬隊的一路追擊,還有沿途勢

力的阻撓和攔截之下;傷痕累累,滿身疲憊的逃入了代北群山,退入雁門關。

作為一路征戰、慘烈脫走的代價,這些撐著一口氣的遠歸將士,在倒下休息之後,又有數百人再也冇能醒來。而沈河本人更是大病一場,纏綿病榻大半年,幾乎冇能緩過來;當他最終從病床上掙紮過來後,就徹底霜染滿頭。

但作為關中大潰滅中,屈指可數帶著成建製人馬,退回中原的功勳將帥典範。

他還是得到了朝廷的大力表彰和宣揚,以及加官進爵的種種恩賞,敕封。但相應的代價是,他基本失去了再入前線,一雪前恥的機會。從籌建京師武備大學開始,到總綱參事府,再到樞密院的檢詳官;曆任兵部侍郎,尚書省

右丞、水軍大監/海兵總監、南衙校閱使、北都(太原)鎮守使、荊北大都督......

因此,當他在五十五歲之後,就主動上表急流勇退,告辭一應的官身職事頭銜,為後進新臣讓路時;亦是得到了大內、攝府和政事堂的共同嘉勉;破天荒給他加上了,原本隻有亡故重臣,才能追授了至高榮銜之一,與傳統的

三孤三少,並尊超品的三老“太尉”。特許擁有比同國公規製的儀衛排場。

但是,基本無人知曉,尚且年輕時的他,與那位劫後餘生的安國大長公主,曾經存續的那段過往淵源;以及刻骨難忘的共同回憶。乃至是陰差陽錯的命運弄人,兩度錯身而過的潛在憾事。但無論如何,他在心中還是為了對

方,專門留下那麼一塊,隱秘而柔軟的地方。隻是時間久的足以掩蓋和遺忘了。

直到,代表對方的信物,毫無征兆的出現在,自己充滿警戒的府邸當中。隨著大內的金鐘依次敲響,洛都城內有點分量和來頭的人家,幾乎都被驚動了起來;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南北諸衙,兩府三院的主官,幾乎都被召進

了大內。而沈太尉早已退養有年,正好也不在被重新招還的元宿老臣序列。

但絲毫不妨礙他令自己的家門眾人,那些自軍中一起退役,去籍,追隨在身邊的昔日親兵;如今專門以私人俸料和采邑、彆業出息,供養餘生的家將、部曲們,長期雇傭的京華社劍手、遊士,大型義從團的義從們;各自武裝

起來,做好相應自保的準備。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武藝高強的名家和技擊高手。

但是,他們都無法阻止一件事情;就這麼讓來自安國主的一件信物,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自己獨處的書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