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表裡
身為大梁十大方鎮之一的青徐鎮,主管在京產業的館驛判官,進奏院副使的蔡準,既冇有資格給招入大內,也冇有理由前往攝府探視;但他同樣有自己的門路和渠道。從理論上說,為了江淮海防和鎮壓地方,所設立的青徐
鎮,雖然隻有五州十七縣的轄區;卻是十大方鎮之中,最為親近和尊奉朝廷所在。
當年的彈箏峽之戰、鼠雀山之戰,到慘烈的長安攻防拉鋸;最終以飽受南人北上後的水土不服,內部的爭功諉過,明爭暗鬥,同時將戰線拉的太遠,太長,以至於後勤補給不濟;在關中陷入糧荒和物資短缺的嶺外(南海、諸
侯)聯軍,慘敗給了原本示弱,有意歸順,卻出爾反爾彙聚十數萬騎奔襲的西北軍。
結果,不但高歌猛進,席卷整個天下的大梁(諸侯)聯軍,幾乎一朝喪儘、埋骨在八百裡秦川。就連建立大梁的初祖承光帝,一手打造的禦營、奉聖諸軍;幾乎是死傷慘重,短時之內一蹶不振。全賴少數保持建製的精銳,諸
如火器的神機軍、射生軍等,舍生忘死的節節抵抗,才擋住了狂飆突進的洶湧浪潮。
為後來的大梁國朝,依靠豐厚的積累和根基,重新集結和生聚力量,進行拉鋸和全力反擊;爭取了那麼一線的緩衝之機。但是,代價也是極其慘烈的,很多一路轉戰天下的功勳將門,諸侯藩家,幾近滅門絕嗣。因此,此戰也
成為了大量朝廷上下的許多人,畢生難以擺脫的夢魘、心魔,或是耿耿於懷的憾事。
後來才有人逐漸明了,卻是遙遠在域外的西國大夏,間接出手乾預了中土的局勢。雖然冇有直接派兵介入,中土紛亂不休的數十載內戰;卻在遙遠的河中之地,扶持起了一支李唐宗室的後裔(西河郡王),並以存亡續滅的理
由,大力協助其整合嶺西,十數個大小都督府的諸侯藩屬,建立橫跨數千裡的小朝廷。
然後,又以這個被稱為“西唐”的小朝廷,為核心一路東進,席卷了立場和態度混沌,陷入彼此內亂和野心家爭鬥,地方碎片化割據的安西、北庭都護府;又取得了位於高原之上,苦寒貧瘠卻民風驍悍,以盛出敢死好戰之士著
稱的,青唐大都護府名義上歸順。這才以多方夾擊之勢,徹底鉗入河西隴右局勢。
在此之前,麵對大舉入關中的大梁聯軍,高歌猛進的強勢;河西、隴右境內,以地方自保為由,自發聚集起來的地方勢力,同樣也陷入了某種混亂和動搖。甚至其中的一些大族和實力派、官宦世家、藩落部酋;都在暗中逐
漸倒向了,大有入主天下之勢的新朝大梁;乃至私下裡做好了,倒戈相迎的準備。
但就在這種,看似局麵的情況下;無論是南海公室的四海衛,還是大梁天子的密營探子;都被來自遙遠西國的同行,重重擺了一道。或者說,就算是有零星隻言片語的真相,被人拚死送出來,也很難取得當時,取得極大勝勢
的西北招討行台,北塞都部署,乃至是入主洛都,正忙著大興土木的朝野上下信服。
結果就是一夕之間的天崩地塌。在肅州境內的酒泉之會,前往玉門關內的鎖陽城,共同商議後續對策和結盟事宜的一百多家,地方將領、豪姓大族、藩部酋首;被當地維持秩序的將門徐氏,一網打儘。變成了獻給西唐朝廷的
投名狀。又扶持各自族中少壯上位,原本傾向大梁的河隴局勢,就此徹底翻轉顛覆。
而一心北伐光複天下,再造山河的承光帝,亦是受到如此的挫折和打擊,雖然冇有因此自晦或是陷入消沉;卻也大大的刺激和影響了,他的身體健康和心態;此後殫精竭慮,勤政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但因為忠臣良將,親信部
舊,在關中之戰損失的太多;導致了二元化的朝堂秩序下,權柄更多傾向了攝府。
攝府雖然同樣損失慘重,甚至更多過承光帝;但位於嶺外世代經營的深厚根基還在,統領海外數百家諸侯外藩的權威和慣性,依舊還是牢不可破。但因為關中大潰敗之後,北上的大梁聯軍主力和百戰曆練的精兵強將,幾乎一
掃而空;導致原本掃蕩和平定的中原,兩淮,乃至是江南、荊湖之地,都出現動蕩。
甚至在一些地方群盜蜂起,打出了光複故唐的旗號,或是自稱前朝的遺臣,擁立某位流失在外的,李唐末裔的鬨劇。但是,大梁自東南、嶺外,千裡迢迢轉運來的糧秣器械、甲仗物資;尚且還在半路上,就遭到了這些沿途各
地,強梁的襲擾和侵奪,剛剛安定下來的地方官府,甚至不能有限的製約和防患。
而嶺外,海外重新集結、調防的兵馬,尚且還需要一段時間;因此,一麵聚集僅存的部分軍勢,苦苦抵擋著,來自關中的西軍攻勢;一麵還要鎮壓群盜、敉平地方的大梁朝廷;一度窘迫到,隻能維係都亟道大部,和河南、河
北道境內,沿河地區的日常秩序。在此特殊情況下,招撫和借重地方勢力不可避免。
所謂的“十大方鎮”,就是這段時期,大梁皇權與地方士民,某種程度上媾和的產物了。隻是,當大梁終於擊退了西軍的攻勢,並將所謂的“西唐”偽朝,全力壓製在關內的長安附近;開始收拾中土腹地的局麵後;這些依次設立
的各路觀察、經略、防禦使和鎮的名頭,就被逐一的消減,乃至撤銷、廢止。
但最終還是有大約十個方鎮,因為戍邊、鎮要,守漕等名目的需要,被削奪了不同程度的權柄後;以重點軍事防區的序列,保留並延續了下來。青徐鎮就是其中,鎮扼海防的重要存在;與環渤海對岸的安東都護府卑沙鎮(軍
鎮)等,構成可對於外黃水洋、內渤海,及其周邊諸侯群藩的長期威懾和鉗製。
其中的兵員主要來自本地,但是將校、官吏多為朝廷委任;唯一保持穩定的,便是早年當地大族出身,前後間隔的三次任期,累計二十年的青徐觀察,武寧軍使康知義。但是,近年在朝廷的默許和優容之下,來自福建路、嶺
東道的移民和義從,卻在登菜半島的東北角,建立起所謂的飛虎營,及其水軍城寨。
這就不免令人有些憂慮了。因為,批準飛虎營和駐防城寨的,雖然明麵上是樞密院的牌子,政事堂的紮子;但是背後推動的,卻是來自攝府中的權勢。這是否代表著,那位幕府大攝,已經對於青徐鎮的現狀,有所不滿和異
見;想要籍此另起爐灶的方式,擠壓青徐鎮的防區和權柄,乃至預演撤廢故事的前兆?
是以,身為館驛判官,進奏院副使的蔡準,也得到了最新的任務;就是探明攝府中的推手根源,以及獲取政事堂、樞密院,乃至大內天子的各方潛在態度。作為青徐鎮的領頭人,康連帥並不想事實割據,或是成為對抗朝堂的
出頭鳥;隻想要努力維持住,自身及其家族在青徐鎮,富貴體麵,威服自專的體麵。
如果,實在是事不可為,那他也要為自己身後,爭取最大價值的體麵;比如入京之後的榮銜,變相補償的食邑;雖然不敢奢望,大爭拓期間的裂土封藩;那至少也要是個,像模像樣的島侯/小屬。乃至維係住,康氏一族在清
徐當地海貿中,至少一兩代人的豐厚利益。為此,準許他調用青徐鎮在京中一切資源。
故而,無形的壓力,也隨著任務壓在他肩。作為加銜的進奏副使,實質的館驛判官;蔡準這些日子,也冇少奔走在洛都內外,出冇於高門甲第,官宦戚裡;乃至市井/城下坊的底層人等中。但是,事情在近些時間,似乎發生
明顯的變化。他在攝府中鑽營的路線斷了,緊接著武德司橫掃了,市井中的諸多據點。
然後,那些多年經營的門路,也一一的閉門不納;甚至有人直接消失,在了京師的社交圈子和公眾場合。最後,連他一直暗中維持的,疑似青徐鎮秘密安置在京中,私屬的武裝力量;也遭到了不明勢力的突襲,隻剩下一地屍
體和破爛。因此蔡準一度懷疑,這是武德司或是京兆府的手筆,隻是暫且引而不發。
然而,就在另一位副使章如白,秘密出去了幾次之後,就神神秘秘的對他表示,不用再為此事煩擾了。但這對蔡準而言,反而是更大的心病。在京的進奏院正使,乃是康連帥的同母胞弟,其實就是明麵上的擺設;或者說徐
鎮的質子,隻要定期定時出現在,朔望朝會或是年節公宴上;事務則仰賴三位副使。
其中一位年紀大的副使,大部分時候都在家裡養病;大概打算是老死再京中了。因此,剩下另一位副使,出自海商大族的章如白,才是他最有力的競爭者,或是日常隱隱侵紮的對象。相比之下,蔡準並非是青徐本地人,而是
福建路的建州仙遊人;隻是家族靠在夷州往來的生意,逐漸積累了供養讀書的資源。
讓他通過曲線迂回,科舉難度相對低上許多的,夷州藩學試門徑;獲得了在當地諸侯,東寧府宇文氏仕官的資格。然後,再通過同年的淵源,輾轉入幕到青徐鎮/武寧軍的地方官序。再取得康連帥的認可和提攜,一步步的做
到正六品下的館驛判官/進奏副使。靠他的提攜和擎帶,好些親族脫出了那片窮山惡水。
因此,他的身家榮辱和仕途前程,其實是與康連帥維係一體;但是,蔡氏在當地又是,根基不足的外來戶;全靠他的蔭蔽才能站穩腳跟。所以,他斷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無力等待所有的事情發生。想好這一節的他,下定決
心換過一身行頭,帶著僅有的一名親隨,兼帶私家的護衛,摸出了進奏院的後門。
當他再度出現時,已然在當朝的參知政事,中大夫,都承旨,呂餘慶的私家小苑中。然而,在他出示了私人信物,被引入其中,等待了許久之後,卻冇有等來主人家的麵見;反倒是他等的不耐,不由起來向著苑內,走出了一
段距離之後,卻冷不禁失聲叫起來:“死人......啦”“好多的死人………………”
因為,在苑內的寧靜堂內外,倒了一路橫七豎八的屍體;個個扭頭斷臂,肢體錯位;麵目猙獰扭曲的就像是,遭遇了極其慘烈的突襲和虐殺一般......然而,在半響之後,跌跌撞撞自苑內衝出的蔡準,卻被人輕車熟路的按倒在
地,同時用一種他十分熟悉的語氣喝到:“好個賊子的同謀,竟敢謀刺朝廷重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