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3:奸與忠
這個新年,注定是極其難熬的。
後漢政權,就像是一名在繈褓裡的稚童,王朝剛剛建立,就遭遇到這種堪稱是毀滅性的打擊。
太子劉承訓暴斃而終。
皇帝劉知遠纏綿病榻。
不論是血濃於水的親情血脈,還是在王朝政治方麵的需要,劉知遠都難以接受劉承訓的忽然離世。
皇帝病倒以後,朝廷局勢隨之變得詭譎起來,朝堂上的文臣武將都不知要如何是好,隻能感歎命運無常。
郭威、史弘肇等將領,跟劉承訓的私交深厚,感傷於太子的離世,但他們更加重視接下來的朝局走向。
“這裡畢竟不是河東太原,而是京城啊。”郭威的麵容略顯凝重,他擔心會有更嚴重的後果出現。
這樣的想法存在於很多人心間,後晉石敬瑭便是前車之鑒,石重貴的繼位,直接將後晉推向毀滅的懸崖。
如今,被無數人寄予厚望的劉承訓忽然死去,皇帝病重,這看似平穩的後漢王朝突然間就變得飄搖起來。
待七日之後,劉承訓的靈柩被護送著前往太原,劉知遠強撐著病體,親臨送葬。
劉知遠起於微末,步步荊棘,好不容易擁有眼下之基業,卻是落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境地。
而經過這般悲痛的打擊之後,皇帝體內沉屙徹底爆發,宮中太醫們輪番診治,最終卻都是搖頭歎息。
“湯藥難醫,針石罔效。”
正月末。
劉知遠回光返照,蘇醒過來,心知大限已至,即刻傳下旨意,急召一眾心腹重臣連夜入宮托孤顧命。
郭威、史弘肇、王章、蘇逢吉等核心文武大臣,悉數接旨,這些人披星戴月,匆促之間入宮。
大殿之內,文武畢集,卻唯獨少關鍵一人。
護國公陸澤在今日並未到場。
禦榻之上,隻見皇帝劉知遠麵色枯槁、氣若遊絲,在這種最要緊的時候,他似乎還是更加信任河東舊臣。
皇帝安排著身後之事。
首當其衝的就是兵權,皇帝命令郭威統帥軍務;而朝中則是以蘇逢吉為宰相,統管政務。
“杜重威此人,反複無常,朕天以後,秘不發喪,可借機將杜威直接除掉,永絕後患。”
“封次子劉承佑為周王...”
皇帝說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談論到護國公陸澤:“護國公忠勇,但新朝開年時不可重用。”
“隻待我朝朝局平穩以後,可使其鎮守北疆防線、抵禦契丹鋒芒。”
殿外,夜色沉沉,寒風穿廊。
此時的陸家。
陸澤正安靜地端坐在閣樓之上,遠遠眺望皇城的方向,張從恩、陳興邦以及趙匡胤等人皆站在他的跟前。
哪怕皇帝登基以後有意削去陸澤權柄,可這京城裡的任何風吹草動,還是難以避開他這雙火眼金睛。
“公爺。”
“宮中有變。”
張從恩低聲開口提醒,他們都想要知曉接下來的打算。
哪怕陸澤想要做些破格的事情,張從恩這些人也隻會選擇去追隨,這是無數次沙場血戰培養出來的情分。
陸澤搖了搖頭:“你們該乾嘛都乾嘛去,類似的情況,在之前又不是冇有經曆過,順勢而為便是。”
這些人陸續離開。
不久後,輕緩腳步聲響起,妻子劉竹竿來到陸澤身邊,接連數日的慟哭使得她的身子骨越發孱弱起來。
陸澤看向妻子,語氣裡略帶責備意味:“晚上天涼,不待在房間裡,跑這閣樓上麵乾什麼?”
“睡不著,屋裡悶。”劉竹竿坐在夫君身邊,幽幽歎息道,“自從兄長辭世之後,父皇龍體跟著抱恙。”
“我真的擔心會出問題。”
劉竹篁眉宇間的憂思難以消除,擔憂著父皇的身體。
陸澤將妻子挽入懷中,溫聲道:“所以你才更要打起精神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她默默頷首,隨即又主動問起張從恩、趙匡胤那些人:“現在到府裡來,莫非是有什麼軍中要務?”
“並冇有。”陸澤搖了搖頭,將情況如實告知給妻子,“他們隻是擔心京城會動亂起來。”
劉竹篁眼眉低垂,心頭微顫。
所幸接下來幾日宮中傳出消息,說是皇帝劉知遠身體狀況大有好轉,甚至很快就能開啟朝會。
風聲傳出去以後,京城有很多人都由衷的鬆了口氣,心想事態還冇有完全失控,畢竟皇帝還在。
杜威就是這麼想的,他絕對是整個後漢朝堂上最關心劉知遠身體的那個人,隻默默期盼著皇帝能長命。
直到針對杜重威的誘殺手段忽然降下,以宰相蘇逢吉為首的人秘密執行著皇帝留下的遺願。
“楚國公杜重威,暗通契丹、私聯舊部、意圖謀反!”
最終的結果是杜重威及其三個兒子皆被殺死,杜威的屍首直接丟棄在鬨市,被京城百姓踐踏而儘。
這種結局,也算是死得其所。
在除掉杜重威以後,那些顧命大臣方才選擇解開秘喪的禁令,昭告天下皇帝駕崩的消息,舉國發喪。
劉承佑在先帝劉知遠的靈柩之前即位,這位之前被很多人忽略掉的二皇子,如今卻是直接登臨至尊之位。
聖人有雲: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人不配財,必有所失。
劉知遠非常清楚此子劉承佑的性格並不適合當皇帝,但他卻冇有任何的辦法,就隻能在臨終前再三囑咐那些顧命大臣,讓他們好生輔佐新君。
“隻盼我朝順遂延綿。”
陸澤在新君即位以後,便被皇帝以及群臣直接“冷落”,劉承佑對於陸澤這個妹夫本來就不甚親近。
關於之前楚國夫人丁妹的事情,劉承佑似乎還記在心裡。
再加上先帝劉知遠還曾留下過遺言,如今後漢境內還算太平,蘇逢吉跟楊邠等人便選擇繼續壓製護國公。
陸澤對此倒是冇有太多想法,反而還私下跟趙匡胤等人笑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但妻子劉竹對此格外不滿,明顯感受到朝廷對於夫君的輕視,她甚至還主動入宮,跟皇帝在私下交談。
“我們是一家人。”
可惜,她的苦心勸誡並未起到太大的作用,劉承佑初登帝位,他的心性早早就膨脹起來,隻想率性而為。
“朕當然清楚我們是一家人,但如今朝廷各項政令,皆是按照父皇的遺願在頒布進行,妹妹何以不滿?”
劉竹篁對此很是傷心,她並不是想要讓皇兄對夫君委以重任,而是想要讓娘家跟皇族之間能夠親近一些。
但似乎還是事與願違。
陸澤對於朝局冷眼旁觀。
楊邠、蘇逢吉這些顧命大臣,在劉知遠在位時尚能夠團結,如今劉承佑當皇帝,這些人注定不會一條心。
新帝繼位不久,李守貞叛亂。
李守貞當年曾跟杜重威共同領軍於中渡橋,兩人一塊投降,如今杜重威被斬殺,李守貞驚懼,決定造反。
四月初旬,其與永興趙思綰、鳳翔王景崇聯合反叛,朝廷決定派遣郭威前去鎮壓叛亂。
但郭威卻並未著急平亂,而是如陸澤之前對付楊光遠叛亂一樣,率先選擇去消磨敵軍士氣,再徐徐圖之。
消息傳回京城,皇帝對此很是不滿,認為郭威是在拖延戰機:“新朝初立,必須以雷霆手段鎮壓叛亂!”
“郭威卻是如此磨嘰行軍,豈不是在墜我朝之威嚴?”
劉承佑選擇以國舅李業為監軍,代表皇帝奔赴反叛前線,下詔令郭威必須速戰速決,切莫拖延。
楊邠、史弘肇等人當場反對,言明皇帝不該遠在宮中指揮前線:“郭將軍是效仿當年帥圍殲楊光遠。”
“隻待敵軍士氣低落疲乏之際,再一舉定下勝果。”
皇帝本來有些猶豫,但當聽到陸澤的名字以後,卻還是要固執己見,堅持讓國舅李業帶著詔令奔赴前線。
陸澤安靜立於朝堂上,麵對如今的紛爭,他冇有發表任何的意見。
楊邠跟史弘肇在下朝後,兩位重臣直接在金鑾殿外堵住陸澤:“陸國公,為何在朝堂之上一言不發?!”
史弘肇語氣非常不滿,如今的反叛局勢跟陸澤當年率軍討伐青州楊光遠時非常相似,陸帥卻沉默寡言。
陸澤聞言,笑著回道:“史大人何出此言?本公在朝堂上說得再多,在前方打仗的畢竟都是郭威將軍。”
“你們說呢?”
楊邠跟史弘肇對視一眼,皆默默讚同陸澤的觀點,郭威是老將,想來在前線還不至於被這種詔令給擾亂。
“國公所言有理,倒是我們二人略顯急躁,不過陛下此舉極其不妥,必須得有人當場指明出來。”
“陛下如今畢竟還太年輕,過於容易被那些奸佞臣蠱惑。”楊邠冷笑出聲,意有所指。
陸澤不置可否。
國舅爺李業上個月的時候曾跟陛下暗示,想要擔任宣微使的職位,李太後跟皇帝在私下詢問楊邠的意見。
楊邠當場駁斥道:“絕對不可!在這世上豈有無功而受祿的道理?”
陸澤剛走出皇城,就被宦官給叫住:“國公留步,太後有請。”
太後李氏,乃先帝劉知遠發妻,出身農家,劉知遠當年求親未果,最終竟是選擇夥同幾位好友趁夜搶親。
劉知遠在擔任太原節度使期間,李氏在背後默默支持,在新帝即位以後,尊李氏為皇太後。
陸澤來到太後的住處。
後漢政權入主京城後,李太後曾製止劉知遠大肆修建宮殿的決定,將那些錢財全部散發給麾下的將士們。
“臣陸澤見過太後。”
“快快免禮,都是自家人,在這宮中哪裡還需要如此客套?來人啊,給咱們國公爺賜座。”
太後抬眼看向陸澤,不由感歎萬千:“當年就隻知先皇給竹篁定了樁婚事,卻不知姑爺是如此的英雄。”
太後開門見山,直接提起陸澤與劉竹篁當年的婚事,稱讚先皇挑女婿的眼光真好。
陸澤謙遜回道:“先帝跟舅兄對我幫助甚多,竹篁婚後更是不辭辛苦地在照料著後宅。”
緊接著,隻見太後眼裡噙淚,似是想起接連去世的兒子跟丈夫:“如今新君即位,中原局勢尚不安穩。”
“偏偏皇帝在朝堂上的話語權還不夠,隻希望你能幫襯著皇帝,讓他坐穩這個位置。”
太後話鋒一轉,話題很快延伸到新帝劉承佑的身上,希望陸澤這個妹夫能夠好好的去幫助皇帝。
陸澤起身見禮,正聲道:“效忠君王,本來就是臣子應儘的職責。”
“善。”
前線局勢跟陸澤還有楊邠他們預料的一樣,郭威並不蠢,冇有因為皇帝的詔令就去擅自更改作戰部署。
反而還向國李業表明,他在軍中擁有著絕對的自主權:“陛下在本將出征之前便有言,以戰局為首。”
“若再遇偽詔,必斬傳令者!”
李業懷恨返京,向新帝進讒言,在劉承佑麵前不斷說著郭威的壞話,皇帝對舅舅的說法略有些疑惑。
直到半個月後,前線大捷的消息傳回京城,漢軍利用敵軍疲憊之際,發起突襲,大破敵軍,叛賊李守貞縱火自焚。
劉承佑大喜。
“哈哈哈哈,好好好!”
“朕就知道,郭將軍還是值得信賴的,等其班師回京後,朕定然要好生嘉獎郭威。”
結果,國舅爺這時候又站出來,再度提起郭威在軍營裡當眾抗命、無視皇帝詔令的事情。
“臣提議,賞自然要賞,但可令郭威率部北上,出鎮鄴都。”
李業此舉,引得楊邪、史弘肇大為不滿,楊邠當庭怒斥李業誤國,並且直接懇請皇帝,斬殺此賊。
朝堂衝突驟起。
而在這次衝突裡,丞相蘇逢吉竟然選擇站在國李業這邊,讚同讓郭威領兵北上,鎮守鄴都。
蘇逢吉跟楊邠、史弘肇他們同為先帝劉知遠的顧命大臣,如今卻是選擇走上另外一條路。
史弘肇散朝後怒斥蘇逢吉。
“你捫心自問,你可對得起先帝以及太子爺?”
蘇逢吉冷冷道:“我隻知為君分憂的道理!”
此事使得將相之間開始生隙,朝堂局勢變得愈發緊張。
馮府。
馮道幽幽歎息:“果然如此啊,隻希望老夫還能撐到下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