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6:心如明鏡映無邪
夜色如墨。
陸澤看著桑維翰,認真道:“桑相公,如今這世道醃臢破敗,百姓流離失所,中原之地,十室九空。”
“杜重威手握重兵卻屈膝降敵,張彥澤甘願成為契丹先鋒,引路胡騎屠戮北地州縣。”
“百姓渴求的隻有安定,是今天能夠填飽肚子,在明天睡醒以後不用被朝廷抓走,當徭役。”
“禮製崩塌,你與馮公最開始的設想自然不錯,休養生息,待兵強馬壯後,再去徐徐圖謀那燕雲之地。”
屋內的燭火映在陸澤臉上,光暗幻滅,讓桑維翰不由陣陣恍惚,他仿佛是第一天認識麵前這個年輕人。
“但是你們卻都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如今王朝的內部根基早就徹底爛掉,朝廷政令的頒布跟推行,猶如是在泥沼中行走。”
“朝堂上派係叢生,賣官鬻爵者比比皆是,武將臨陣,惜命畏死,這天下何止是他張彥澤一人在吃人?”
“滿朝文武甚至包括我懷幽,都是張著血盆大口在吃人的獸。”
陸澤指尖輕叩書案,案上攤著河北布防輿圖,他輕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便徹底推倒重來。”
陸澤將接下來的計劃全盤告知桑維翰,他將會選擇棄守汴京、突襲契丹大營,而後響應嶽父劉知遠稱帝。
桑維翰的麵容古樸而低沉,似乎早就料到陸澤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這同樣是馮道那些人的想法。
大部分人心裡都清楚,哪怕耶律德光攻入汴京都做不成中原之主,這些年來契丹在中原犯下了累累罪行。
民心儘失,焉能為主?
陸澤繼續道:“桑相公若是願意苟活下去的話,那麼對未來的朝局以及中原百姓而言,都是一件幸事。”
桑維翰聞言,嗤笑出聲。
“我跟陸帥可不一樣,陛下他雖負我,但我桑維翰卻不能負陛下,否則到九泉之下,如何有臉見先皇?”
這就是桑相公骨子裡的執拗,哪怕到現在,他都不喜歡陸澤,甚至嘲諷陸澤對不起皇帝石重貴的提攜。
陸澤麵對楚國夫人丁妹時,還能好生解釋,對桑維翰卻冇有耐心,笑著道:“那您這肯定是一番佳話。
桑維翰踏著滿地清冷的月色,緩緩離開帥府,他抬眼看著明月,忽然想起當年進入石敬瑭大營的那一夜。
那晚的月亮,好像也是這麼亮。
中原之地暗流洶湧,而在河東太原,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氣象。
契丹鐵騎此番南下,各道藩鎮聞風而降,唯獨河東之地,憑借著太行天險固守,成為亂世裡的安穩之所。
節度使府,燈火徹夜不息。
正堂之內。
武將披甲,文臣立班,這些人皆是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的心腹,今日卻並非是他們第一次齊整彙聚在此地。
自從杜重威以及北麵行營儘數投降以後,以郭威為首,數位河東大將勸誡著劉知遠稱帝自立。
郭威神色沉毅剛正,待眾臣議論稍歇,他跨步出列,拱手進言,語氣懇切,字字鏗鏘:“請主公稱帝!”
“如今契丹大軍肆虐中原,汴梁危在旦夕,晉室社稷傾覆在即,天下無主,蒼生流離。”
“百姓望明主如大旱望甘霖!”
“主公您是當今天下唯一可抗衡契丹鋒芒之人,手握河東精銳,據太行地利,兵甲充足,民心歸附。”
“此時何不稱帝正位,號令四方歸心?!”
郭威此言一出,滿堂的文武皆齊齊附和起來,聲震大堂。
史弘肇、楊邠等心腹大將,緊隨其後,紛紛躬身勸進。
“郭將軍所言極是,如今天意人心儘歸河東,主公當以順天勢而行,登臨大位!”
“姑爺鎮守汴京,雖破敵先鋒、陣斬張彥澤,可獨木終究難支。”
“唯有主公登基立國,舉起漢家大旗,方能聚攏天下義士,重振民心軍威!”
文武輪番勸進,可端坐主位之上的劉知遠卻是神色深沉難辨,麵對這些勸進自立之聲,竟未有半分動容。
“諸位心意,本帥自然知曉。”
“但是,如今的時機還不夠好,待最合適的時候,再論此事。”
文武皆難掩失望,都不知曉為何節度使大人還要選擇隱忍,這時候明明非常適合登基自立,去收攏民心。
眾臣紛紛離開節度使府。
郭威回到家中。
兒子郭榮忙不迭地迎了上來,當看到父親搖了搖頭後,郭榮知曉了結果,歎息道:“主公真沉得住氣。”
“是在等汴京那邊的消息?”
郭威點頭:“是也不是,主公還是想要等汴京城破,待晉滅以後,再行稱帝之舉。”
“還有便是...”
郭威話冇有說完,因為他覺得主公可能還存著其他的心思,而這一心思,跟姑爺陸澤有著很大的關係。
陸帥眼下鋒芒太盛,若是能夠在跟契丹的大戰裡挫敗一番...對於河東之地而言,無疑是利大於弊的。
畢竟,女婿隻是女婿,以後要扛起劉知遠大旗的肯定還得是劉家人。
姑爺心胸坦然,直接就將陸家族人遷到太原避難,此舉名為避難,實則也是借此事表明擁護的心意。
但劉知遠還是選擇晚一步稱帝。
“哎...”
“主公此舉,真有些不妥啊。”
同一時間。
庭院梧桐葉落滿地。
劉竹站在園子裡眺望南方,她雖身處安穩地,可心卻牽掛著汴梁,日夜無一刻安寧。
陸家一行人皆入太原,這段時間還是有些水土不服。
而劉竹篁身為陸家的媳婦,劉家的閨女,要在中間安撫,平衡局麵,心裡則牽掛著鎮守京城的夫君。
“爹爹呢?”
軟糯稚嫩的童聲輕輕響起。
年幼的陸披著薄薄的小襖,踩著細碎步子撲到劉竹篁身側,清澈懵懂的眼眸裡帶著疑惑。
劉竹篁彎腰,輕輕將女兒擁入懷中,掌心溫柔摩挲著她的發頂,眼底的憂思被溫柔掩蓋。
她輕聲哄道:“爹爹啊,現在正在救人呢,很快就會回家的。”
“舅舅呢?”
“啊?你今天早上不是剛見到小舅舅了嗎?”劉竹篁笑著問道。
陸倩搖頭。
“不是。”
劉竹篁瞬間明白女兒的意思,她說的是大舅舅劉承訓:“大舅舅他這幾天身體不舒服,不能陪你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