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7:汴京破,晉亡!
水丘昭券跟錢弘俶在京城這段時間,皆驚歎於陸澤的所作所為,奪情出山後,在極短的時間內握住權柄。
血濺長街。
數座豪門府邸都被其屠戮殆儘。
而當打聽到這一消息後,錢弘俶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被激起,他實在很難將這血腥屠戮跟陸澤聯係起來。
水丘昭望著九郎,替他解惑。
“陸澤他從來都不是你心目當中的那種英雄人物,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真正影響大局走向的,絕對不是李從敏跟郭金海那些人的死,而是陸澤在率軍回京之前執行的堅壁清野。
陸澤此舉,固然能夠阻止契丹大軍在南下途中以戰養戰,可是同樣也斷送掉北地數十萬百姓最後的希望。
這樣的決策,尋常的軍隊主帥絕對不敢輕易去做,偏偏陸澤就能如此坦然地做到堅壁清野。
這使得錢弘俶心頭有些發堵。
少年那原本跳脫的心性,在北上汴京這一路上,似乎被徹底磨滅掉,錢弘俶漸漸被這世道壓得喘不過氣。
這些入京的使團官員們,皆是在京城裡安頓下來,所有的人都要等到這場大戰有了結果,再去另做打算。
陸府。
陳興邦、趙匡胤、張從恩等一眾部將皆彙聚在此,陸澤召集這些人前來府裡,要商討那即將展開的大戰。
“哪怕我軍順利滅掉張彥澤以及他所率領的先鋒營,還從耶律德光手上換到不少糧食,但是對大局而言,仍然是杯水車薪。”
“馮道相公希望我們固守京畿之地的各大城池,至少要守上十日,將契丹大軍的主力部隊拒於城外。”
“但被我拒絕。”
陸澤抬眼望向眾將,他沉聲道:“這一戰跟我軍之前遭遇的所有戰役都不同,我方處於全方麵的落後。”
“我們冇有任何獲勝的把握。”
當聽到被無數將領視作是戰神的陸帥最終說出這番毫無勝算的話,眾將皆沉默不語,心頭仿佛壓著石頭。
哪怕晉軍在不久前剛大獲全勝,將契丹先鋒大營砍得人仰馬翻,可這對於整體戰局走向卻冇有任何影響。
難掩的壓抑氣氛籠罩在大廳內。
張從恩出列,跟陸澤彙報如今晉軍各營的兵製彙總:“我軍現存將士如今共計四萬七千八百六十五人。”
“騎兵...步卒...輜重...”
“另,京城糧餉可支撐半月。”
在晉軍這四萬多人裡,還包括著後來被收攏過來的州府殘兵,以及被陸澤允諾戴罪立功的降卒。
而那些正在南下的契丹大軍,對方的士卒數量是他們的十倍,正如陸澤所言,此戰冇有任何獲勝的可能。
陳興邦詢問援兵情況:“不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大人那邊...”
如果河東軍能在關鍵時候援助,配合著京城守軍,共敵契丹,說不準還可以在絕望當中尋覓到破局希望。
眾將齊齊看向主帥陸澤。
大家都知道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是自家主帥的嶽丈,而有著這一層親戚關係在,河東軍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若是有援軍的話,那他們這邊的壓力就會小上許多。
陸澤頷首:“河東軍肯定會集結援助汴京,但我們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援軍身上。”
“即日起,汴京城進入到戰備狀態,開始提前戒嚴,騎軍全部整合,待時機合適,再主動出擊。”
“是!”眾將領命,紛紛離開帥府,隻有趙匡胤留了下來,小趙麵凝重的看向陸澤。
陸澤詢問道:“有事?”
趙匡胤低聲回答道:“京城內,有很多通往北邊的信件被攔了下來,這些信,都被馮道相公給拿走了。”
“冇事。”陸澤聞言,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趙匡胤無需在意,“這種時候強行封堵不會有太大用處。”
“畢竟,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事情都能夠做的出來,他們既然願意去勾連北軍,那就隨他們的便吧。
陸澤對此毫不關心,接下來的善後事宜是馮道需要考慮的,他隻需要考慮保存眼前的有生力量。
趙匡胤點頭,卻未離開,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道:“按理來說,河東援軍這時候應該已經抵達了………………”
陸澤未曾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可能是臨時被其他的事情所耽擱,實際上,陸澤大概能猜到嶽父的想法。
“功高震主?”他酒然一笑,嶽父劉知遠現在還未正式稱帝,可他的想法跟視角卻完全站在帝王位置上。
其實,最好的結果就是陸澤能夠戰死於京城守衛戰裡,屆時那些晉軍殘兵都會被河東軍所收編。
“可惜啊,我是不能死的,我還得跟我的老婆閨女團聚。”
最終的護國戰,緩緩拉開序幕,契丹大軍終還是兵臨城下,耶律德光親自勸降陸澤:“良臣擇主而事!”
“朕甚至連杜重威這種人都能夠善待,更何況是你這樣的帥才?隻要你願歸降我朝,朕必厚待!”
“甚至願扶持你為新朝之君。”
杜威聽到耶律國主給出的條件以後,心情極度難受,因為這樣的條件恰恰是之前耶律德光許諾給他的。
結果,現在卻變成契丹要扶持陸澤做那新朝之主。
陸澤回答很是簡單,當天晌午他親率騎軍出城對敵,身先士卒,殺敵過千,最終安然無恙地回到汴京城。
陸澤沐浴血色,笑道:“還未曾徹底擊敗我軍,又豈能言降?若是投降,跟杜重威那種廢物有何區彆?”
而在接下來,便是雙方極度慘烈的攻守大戰,冇有任何的戰術可言,就隻有一條接著一條的性命在隕落。
這是契丹在南下途中,所碰到的最難啃的硬骨頭,陸澤親自指揮,晝夜不斷,阻擋契丹軍一次次的攻勢。
哪怕是耶律德光,都不得不讚歎陸澤以及這些守城晉軍兵士的堅韌。
他感歎道:“若是再給陸懷幽十萬大軍,恐怕我軍難以攻克汴京。”
京城內部,局勢同樣動蕩,水丘昭券等一眾使團成員都加入到守城大戰當中,儘各自所能在幫助著陸澤。
“河東的援軍為何還不來?”錢弘俶格外地焦急,這些日子他都在輜重部,幫助去運送物資、置辦軍械。
“哪有援軍?”水丘昭搖了搖頭,看清如今局勢,“劉知遠根本就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來救援京城。”
“汴京,注定是要被攻破的。”
錢弘俶對這一場守城的結局,既憤怒又困惑,水丘解釋道:“此戰是在告訴所有漢人,中原血性尚存。”
“若是連汴京都被契丹人輕鬆攻破,那麼天下所有人都會認為,我華夏之地延綿千年的道統毫無意義。”
“人生在世,並不是因為看到希望才要去堅守,而是隻能堅守下去,才有可能看到那細微的希望火光。”
水丘昭眺望著城頭,雖然他跟陸澤在杭州城割袍斷義,再無情分,可水丘昭仍欽佩陸澤的所作所為。
他的存在,使得那些僅存的晉軍將士們都堅定住內心的信念,讓中原華夏即將熄滅的燈芯再度燃了起來。
“中原之地可不隻是有杜威那樣的軟骨頭,更有著無數的忠報國之人,一息尚存,便會生生不息。”
錢弘俶漸漸明白守城的意義。
“那陸帥他...”
水丘昭券忽然笑道:“像他那樣的人,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冇有退路的,我們不需要替他去操心。”
隨著守城戰進入白熱化,朝堂之上的群臣們皆難掩驚顫,仿佛在下一刻就會聽到契丹大軍破城的奏報。
陸澤卸下戰甲,換上錦袍,卻依舊是渾身帶著血氣,這場守城之戰已持續整整十三日,遠超馮道的預期。
馮令公來到帥府,跟陸澤單獨碰麵,幽幽道:“陸帥,可以了。”
陸澤微微頷首:“我在今夜會入宮麵見陛下,明日便率軍突圍,接下來的一應事宜就交給馮令公處理。”
馮道打量著陸澤,哪怕是這種時候,陸帥話語裡都帶著難掩霸氣,仿佛率軍突圍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乾,他這把老骨頭,隻能做些善後的事,馮道提醒道:“陛下那邊,陸帥..”
“我心裡有數。”
入夜後,陸澤親往宮中。
如今的宮中可謂空曠蕭瑟,往日裡巡衛的禁軍早就儘數調往城頭,宮內便隻剩寥寥老弱內侍、驚惶宮女。
陸澤踏在宮道之上,在前往禦書房這一路,宮女太監儘數匍匐跪地,無人阻攔,亦無人去通報。
陸澤抬手,輕輕推開殿門。
殿內燭火淒黃,搖曳不定,將偌大殿堂照得殘破冷清。
石重貴坐於龍椅之上,往日帝王威儀散去,他鬢發淩亂、麵色灰敗,雙目正空洞地望著窗外的沉沉夜色。
聽見門軸輕響後,石重貴的身形一顫,緩緩回頭,當看到是陸澤後,石重貴晦澀艱難地開口:“陸帥。”
陸澤緩步走入殿中,隨手合上殿門,他不跪拜,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末代皇帝:“陛下,城要破了。
陸澤冇有任何鋪墊,開門見山,將情況告知給皇帝。
石重貴渾身一僵,喉頭滾動,恐懼跟驚慌瞬間席卷全身:“你...你是來取朕的性命,向契丹人投誠?”
雖然強裝鎮定,但他顫抖的聲音還是暴露了石重貴此刻驚懼的心境。
陸澤搖頭,歎息道:“若非陛下當年的提攜跟拔擢,臣還隻是禁軍裡一位普普通通的八品都頭。”
“明日午時,城門必破。”
“您隻有兩條路可以走。”
“其一,卸冕脫袍,屈膝跪地,俯首投降,向契丹人乞活,此後任人折辱,任人擺布。”
“往後青史筆墨,隻會記你一句——亡國怯帝,屈膝房庭。”
“其二,以死殉國全節,不負宗廟社稷,免去餘生跪地乞憐,受儘胡虜羞辱的狼狽不堪。”
禦書房內死寂無聲。
燭火輕輕搖曳,映得石重貴那麵色慘白如紙,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驚懼羞恥,不甘絕望,儘數翻湧起來。
“朕...朕...”
陸澤目光如炬,看穿石重貴心底所有的怯懦跟驚懼。
哪怕是九五之尊,在麵臨這種境地的時候,跟尋常走卒販夫無異。
“請陛下儘快決斷。”
說罷,陸澤轉身離開。
其實,還有第三條路,那就是陸澤明日率軍突圍的時候帶上石重貴,但這條路注定是走不通的。
不論是耶律德光,還是劉知遠,都不想要看到陸澤做出這樣的決定。
陸澤並冇有回府,而是直接前往楚國夫人丁姝所在的彆院,當看到陸澤出現以後,楚國夫人是滿臉羞怒。
“這...成何體統!”
陸澤望著婦人那張精致的臉頰,眼神裡卻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是將如今的局勢原原本本告知給對方。
丁姝聞言,麵容煞白。
“漂亮的女人,在這亂世裡的結局都不會太好,尤其是像是你這種後宮裡的貴人,最受契丹權貴喜歡。”
“最終結果不外乎任人淩辱,若是落入軍營當中,下場隻會更慘。但你很幸運,因為我答應過竹篁。”
楚國夫人那絕望的眼神裡浮現出絲絲希冀,不再顧及衣衫不整,她來到陸澤跟前,詢問陸澤,是否能夠帶上其他人一塊離開。
陸澤搖頭。
“誰都不行。”
“充其量隻能帶上你一人。”
女人跪伏在地上,眼裡噙著淚:“可是,陛下以及這宮中其他...”
陸澤歎息:“夫人,何為亡國?亡國就是失去所有體麵跟尊嚴,任人淩辱宰割,陷入到無儘絕望當中。”
“這就是亡國。”
“若是想要得到最後的體麵,那便在城破國亡之前自絕,否則就隻能淪為階下之囚。”
楚國夫人淚眼婆娑,乞求著陸澤能夠將皇子石延煦給帶走,陸澤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今晚你們就走。”
次日。
天色陰沉,雷聲滾滾。
陸澤率萬餘精銳出城,在這漫天大雨裡吹響突圍的號角,這同時也是後晉朝亡國的喪鐘。
耶律德光早就料到陸澤要突破,提前設下重重的天羅地網,要將這位晉軍主帥給絞殺。
但陸澤提前準備的後手顯現。
在契丹的那些降將裡,早就有人被陸澤策反,前北麵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安審琦二次反水”。
安審琦成功地配合陸澤,提前打開一道突圍的豁口。
“耶律德光。”
“後會有期。”
契丹國主被氣得當場昏厥過去,上次在中渡橋就是這樣,今日的陸澤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這一日。
晉軍主帥陸澤突圍成功,但汴京城還是被契丹鐵騎踏破,後晉亡國之君石重貴想自儘,卻被侍衛給阻止。
最終,石重貴選擇出城投降。
晉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