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5:我本無意逐鹿,奈何蒼生苦楚
四方冠蓋齊聚,天下目光聚汴。
各國使團紛紛抵達京城,要在大廈將傾,改朝換代的時候參與進來,探清局勢走向的同時謀求最大利益。
而這些使臣們剛入汴京,便聽聞晉軍大破契丹先鋒營的捷報,降將張彥澤梟首,京城百姓皆頌陸帥之名。
水丘昭券跟錢弘俶等一行人北上途中,親眼目睹中原慘狀,心緒可謂沉重至極,亂世之景,觸目驚心。
結果在抵達汴京後,卻發現這座雄城竟是秩序井然,雖說遠不如當年繁盛之時,可朝廷體製卻並未崩盤。
“恐怕並非是大晉氣數未絕,而是有人硬生生地撐起這殘破局麵。”
這些入京使臣們的腦海裡,此刻竟是齊齊浮現出同一個人的姓名——陸懷幽!
誰都冇有想到,當中原王朝傾覆的時候,竟是這位奪情而出的年輕人支撐起殘局,成為王朝最後的柱石。
使團主使們先是按照既定慣例,覲見皇帝石重貴,隨後便陸續給帥府遞上拜帖,想要前往帥府拜謁陸澤。
虛假的皇帝,深居皇宮大內。
真正的皇帝,統管軍政要務。
而陸澤並未在第一時間就去接見這些使團,隻是同意讓吳越使團的兩位使者可以於當天便入府拜謁。
水丘昭券跟錢弘俶在驛館休整,得到帥府來的回信,錢弘做低聲道:“果然,還是熟人能夠有特權啊。”
當天下午,心情複雜的水丘昭便跟錢弘做一道前往帥府。
這一次在帥府裡再度相見,雙方的身份地位乃至天下局勢,都跟以前截然不同。
彼時的陸澤,少年意氣,才剛剛於禁軍當中崛起,是軍方新貴。
而如今站在水丘昭麵前的人,卻是執掌亂世權柄,手握生殺大權的晉軍主帥,是阻擋契丹鐵騎南下的最後一道防線。
主廳內,陸澤著一襲黑底錦袍。
陸帥身姿挺拔如青鬆,周身無怒自威,渾身氣度沉靜如山,身上充斥著極致厚重的上位者氣息。
錢弘俶性情素來跳脫,北上這一路看到中原之慘狀,十室九空,哀鴻遍野,使得他的心情不由沉重許多。
此刻,錢弘俶見到陸澤,跟當初在杭州攤販時見到的陸澤判若兩人,雖眉眼依舊,但氣度卻是截然不同。
水丘昭恭謹行禮:“陸帥!”
錢弘做忙不迭跟著行禮。
陸澤輕笑著道:“不必拘束,二位使臣還請落座。”
陸澤目光平和,抬眼打量許久未見的水丘跟九郎,他微微頷首,道:“九郎如今看起來倒是成熟許多。”
錢弘做客套地回著話,遠冇有那年相見時的肆意與灑脫。
陸澤倒是未跟水丘昭敘舊,兩人之前因為立場跟理念不同而決裂,如今他們同樣走在不同的道路之上。
水丘昭態度是公事公辦。
他將吳越國國主錢弘佐的意思轉告,陸澤在聽完後卻搖了搖頭:“這些事情都不歸我管。”
“水丘使者若是想談這些的話,不妨去與馮道馮令公商榷。”
水丘昭微微頷首,隨後起身,作揖行禮後,便轉身離開。
陸澤望著他的背影,臉上掛著抹淡淡的笑意:“這脾氣倒是未改。”
陸澤心裡清楚這些使團入京的真正目的:晉朝與契丹大戰之時,這些小國都要左右逢源。
如今,中原王朝眼看著就是大廈將傾的局麵,所以他們都需要摸清楚未來的中原局勢會是什麼樣。
當天黃昏時分,陸澤入宮麵聖。
禦書房內,燭火輕輕搖曳,皇帝將服侍的太監跟宮女屏退,偌大的禦書房就隻有石重貴跟陸澤君臣二人。
連空氣都顯得格外安靜,皇帝望著站立於麵前的陸澤,他忽然間開口提起陸澤當年被關入宗人府的事情。
“在軍營當中,以下犯上,這是足以被斬首的重罪,陸帥當年被先皇賜罪入獄,還曾於大牢遭遇刺殺。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所幸如今張彥澤被我軍斬殺,算是了卻了當年那樁舊怨。
陸澤微微躬身:“當年若非是得陛下看重,不吝向先皇求情,臣的墳頭草如今恐怕都得兩米多高。”
“臣每每想起此番恩情,都感激涕零。接連參與數次北疆大戰,平定楊光遠叛亂,奪情出征中渡橋、抵禦張彥澤先鋒大營......皆為報答陛下之恩!”
石重貴瞬間就語塞。
他不滿陸澤如今功高震主,成為這汴京城內的“實皇帝’,便故意提起他當年對於陸澤的恩情跟提攜。
結果,陸澤回答很是直接,他在這些年來的奮戰廝殺甚至奪情出山,都是在還石重貴當初的提攜之恩。
至於如今的僭越之舉...
“臣始終都會忠於陛下,但是臣同樣需要替我軍將士以及中原百姓的未來去考慮,當下之舉實非吾願。”
“而是無可奈何。”
“還請陛下諒解!”
陸澤最後這番話,直接就引得石重貴的胸口起伏不定,皇帝陛下的情緒激蕩,怒意席卷,卻還欲言又止。
而當陸澤從禦書房離開以後,剛下台階,便有位青衣宮女快步上前,屈膝垂首,低聲稟報:
“陸帥,宮中貴人有請,邀您移步內宮一敘。”
陸澤眸色微動。
“楚國夫人....”
暮色沉落,殘陽緩緩隱入宮牆之後,整座皇城都褪去白日的肅穆,從而覆上一層幽深靜謐的薄暮。
陸澤腳步輕緩而穩重,似乎並不擔心會在這內宮當中遭遇埋伏刺殺,哪怕他剛剛才在禦書房引皇帝動怒。
楚國夫人丁氏,出身望族,乃是皇帝石重貴寵妃,皇子石延煦生母,而此番突兀相邀,絕非是閒敘私情。
按照規矩,陸澤這種外臣是絕對不能涉足內宮的,但如今京城局勢危急,很多規矩都被打破。
宮女在前麵躬身領路,細碎的腳步聲悄然消散在悠長廊的深處。
不多時,陸澤便抵達楚國夫人居住的清寧彆院。
這棟彆院簡樸素雅,並無奢華陳設,院中幾株梧桐靜靜佇立,葉落疏疏,階前都被清掃得一塵不染。
楚國夫人丁妹,正於堂中靜候,著一襲素色宮裝,其眉眼溫婉端莊,婦人的氣質沉靜柔和:“陸帥!”
她親自屏退左右侍立的那些宮女跟內待們,將整座廳堂徹底空置,房門輕輕關閉,隔絕掉宮外所有耳目。
陸澤知曉這楚國夫人跟妻子劉竹關係密切,兩人還共同布施,救濟那些逃難到京城的災民。
原著裡的楚國夫人結局淒慘,張彥澤在破城以後,將其淩辱,最終甚至還讓人將她曝屍於汴京街頭。
丁姝的目光直直落在陸澤臉上,率先開口詰問:“陸帥手握重兵總攬軍政,如今威震汴梁,列國敬畏。”
“民隻知有陸帥,不知有天子,還請陸帥捫心自問,您如今所為,可是人臣該有的本分嗎?”
不出陸澤所料,這位夫人冒著名聲忌諱請陸澤入宮,還是為了詰問,跟皇帝在禦書房的目的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詰問更加直接坦率,問權柄、問君臣、問本心。
陸澤神色平靜無波,迎著丁妹的目光,無半分慍怒,坦然應答道:
“夫人所言句句屬實,如今民心在臣、兵權在臣,甚至連時局更是係於一身,陛下再無權柄可言。”
“可是夫人須知,臣之權重,並非是主動僭越奪權而來,乃是這亂世的局勢逼迫所為。”
“若是守君臣小節、拘於禮法本分,豈不是步步束手束腳?屆時汴梁可存?中原可保?滿城百姓可安?”
丁氏唇瓣輕抿,一時無言以對,直到在眼底的淩厲與詰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複雜與無力。
陸澤輕笑道:“夫人倒是比陛下要更加直率一些,如今這滿朝文武皆俯首屏息,列國使臣敬畏觀望。”
“倒是您敢對陸某直言這些。”
丁姝幽幽地歎了口氣,對著陸澤側身致歉,聲音軟了幾分:“自然是因為我跟竹竿之間的姐妹情分。”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不再緊張。
陸澤點了點頭,隨口道:“竹篁前往河東之前,曾叮囑過我,若是戰禍席卷京城,儘量護你母子周全。”
丁妹眼眉低垂。
夜色深沉。
陸澤的帥府迎來一位貴客。
桑維翰。
陸澤在書房裡接待了桑相公。
這是桑維翰在這些年來第一次單獨跟陸澤見麵,自從那次出使江南籌糧後,他們兩人便再未獨處過。
桑相公開門見山,問道:“這場仗,你到底想要打到什麼地步?”
桑維翰清楚,汴京根本守不住,劉知遠的河東大軍更不會來救援,汴京城注定要被契丹大軍叩開大門。
陸澤主動襲殺契丹先鋒營,但這個家夥絕對不會死守汴京,更不會去進行無謂的犧牲殉國。
陸澤如實道:“當然是打到不能再打的地步,而這其中具體的分寸,還是得要因時因地的去分析考量。”
桑維翰的麵容悲苦:“此戰,是為在此人心背離之際,向天下蒼生昭示中原血性依舊。”
“陸澤。”
“隻希望你不會成為像杜威、張彥澤那種冇有絲毫底線的人。”
陸澤搖了搖頭。
“我本無意逐鹿。”
“奈何蒼生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