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9:奸臣自己跳出來了
在四月的第一天,汴京城迎來了入春以來第一場大雨,這大雨傾盆而下,濺落地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霧。
皇宮大內。
殿外雷聲隆隆,殿內燭火通明。
這天是大朝會,是契丹北撤以後的第一次大朝會,在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於今日悉數到齊。
朱紫滿堂,冠蓋如雲。
皇帝石重貴端坐在禦座上,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從殿中諸臣臉上掃過,落在馮道的身上。
今天這種場合,馮道相公久違地出現在金鑾殿之內,他雖辭去相位,但在大晉朝堂之上依舊是定海神針。
太監總管嗓音尖銳,回蕩在群臣的耳畔:“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景延廣第一個出列。
景太穿了身嶄新的大紅官袍,腰係金帶,頭戴梁冠,精神抖擻,像是在不久前的戰場上打了勝仗一樣。
“陛下!”
“臣景延廣彈劾禁軍遊陣使陸澤擅離職守,違抗軍令,擅自出兵追擊契丹,致使軍令不達,將士離心!”
哪怕陸崇節在私底下曾找到景太尉致歉,懇求對方‘高抬貴手’,可景延廣卻擺明揪著這件事情不放。
與其說這是在針對陸澤,倒不如說是在維護他自身的權威,以此來告知陛下跟群臣,固守”的正當性。
陸澤違背軍令,率軍北上出擊,偏偏還斬首數千契丹士卒,此舉赫然是在狠狠打他景延廣的臉。
他如果被視作英雄的話?
那景太尉豈不成狗熊啦?
這絕對不行!
“臣請陛下將陸澤交付有司,按律治罪,以肅軍紀!”景太尉擲地有聲,仿佛是在仗義執言。
此話一出,當即就有人站出來替陸澤說話,武將班列裡,隻見石公霸走出,他嗓音格外洪亮:“荒唐!”
“陸澤將軍親自率兵北上,將萬餘百姓從契丹人的屠刀之下救出,更是臨陣斬敵數千眾。”
“此乃大功!”
“景太尉何故認為此乃罪責?”
如果說朝堂之上誰最恨景延廣,那絕對是遭遇戚城守衛戰的石公霸以及符彥卿這些將領。
他們心裡皆感念陸澤救命之恩,如今見到景延廣跳出來,竟是絲毫都不在意雙方之間的官職不對等。
直接便是火力全開,冷嘲熱諷。
景延廣心裡怒意叢生,但麵不改色,繼續對著皇帝說道:“陛下,在軍法麵前,功過不能相抵。”
“違令那就是違令,不論最終的結果如何,若隻因有功便不追究,日後軍中人人效仿,陛下何以治軍?”
景延廣這一刀,砍得很準,隻死死咬著那“軍紀”二字,不論武將文臣,皆知曉軍中最要緊的就是軍紀。
符彥卿聞言,嗤笑出聲。
“燒殺擄掠的時候,你在固守。百姓被擄走的時候,你在固守,陸澤將軍追擊救回近萬百姓的時候,你還在選擇固守。”
“若是按照你景太尉的意思,那我們北麵行營的這些將士們,當時就應該死在契丹蠻子的手下才對嗎?”
“你三軍主帥閉門畏戰,偏偏要給真正在戰場之上浴血奮戰的陸將軍定罪,你景延廣到底安的什麼心?”
符彥卿這番話針對性同樣極強,直接挑戰景延廣身為主帥的威嚴。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景延廣聽到群臣議論,麵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他盯著符彥卿,咬牙道:“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又一個聲音從文臣班列中響起,竟是桑維翰走出來。
桑相公先是對陛下微微躬身,隨後聲音平靜地開口:“景太尉,你得陛下信任,統管三軍,卻在大戰之時畏手畏腳,瞻前顧後!”
“美其名曰固守,陛下令你統管軍務大事,是讓你替君分憂的,結果你卻罔顧戚城信使,貽誤戰機!”
不久後,陸續又有人站出來,景延廣在戰場的指揮和表現,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攻擊。
景延廣站在那裡,麵色鐵青,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重貴看著殿中的景象,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順水推舟:“太尉景延廣貽誤戰機,以致戚城北營之禍。”
“今革除一應軍職,將其調任為西京留守。”
西京留守,也就是洛陽城留守,那裡遠離朝堂權力中央,相當於是被皇帝直接流放。
聖上的恩寵來得快,去的也快。
景延廣臉色煞白。
石重貴不再看這讓他極其失望的家夥,正準備開口宣布對陸澤的處理結果時,有道蒼老的聲音從武將班列中響起。
老者穿著件半舊的紫色官服,在頭上冇有戴冠,隻用一根木簪彆住那花白的頭發。
他的麵容蒼老,皺紋如刀刻,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李叢敏。
後唐明宗李嗣源的親侄,是先帝石敬瑭都要敬三分的人,是大晉開國時被封為“開國元勳”僅存者之一。
“李公請講。”
石重貴的聲音裡跟著客氣幾分。
“陛下。
“老臣今日並非是替誰說話,而是要替我大晉的江山社稷說話。”
“陸澤這個人,老臣冇見過,也冇打過交道,但老臣聽說過他的諸多事跡,這是位有能耐的年輕人啊。’
“花山之戰、戚城之戰、以及北上驚掠契丹大軍,拯救北地百姓,哪一件不是忠勇之舉?大功之事?”
殿中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誰都冇想到,李叢敏這位朝堂老臣,竟然會開口替陸澤說話。
桑維翰的眼神裡都略顯詫異,而咱們馮道相公望向李從敏,渾濁眼睛裡閃爍精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但是——”李從敏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冷了下來,“這個年輕人卻是膽大包天,目無軍令!”
“老臣在朝堂上待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功驕縱的人,今天敢違抗軍令,明天就敢去做更大的事。”
而李從敏的話音剛落,武將班列中又有數人出列,郭金海、陳祥斛等將領皆要求去嚴懲違反軍令的陸澤。
石重貴坐在禦座上,麵容低沉,冇有想到陸澤的事會引出這麼多人。
景延廣的彈劾,他可以壓下去,因為他對景延廣徹底失望,但他卻不能不在乎這些武將們的想法。
殿中的氣氛在陡然間凝重起來。
馮道咳嗽起來。
皇帝隨即看向馮相公,詢問道:“不知馮公有何看法?”
馮道緩緩開口:“陸澤有功,但功過難以相抵,確實是件麻煩事,陛下不妨喚當事人入宮,以行自辯。”
陸澤一襲囚服,立於朝堂之上,眉眼沉靜如水,不見半分囚徒落魄。
“陸澤。”
“你有何話要辯?"
皇帝望著陸澤,緩緩開口詢問。
陸澤目光在金鑾殿內掃視一圈。
“臣擅動兵馬,確有違製之過。但在戰前,臣已留書報備禦營,並非無詔妄動,無君上。
“隻是戰機瞬息萬變,不可坐等批複,此為‘過’,非為‘罪’。”
“諸位大人就隻論臣違律之過,卻絕口不提河北赤地千裡之禍,契丹大軍壓境之危?”
“京城有些人啊,麵對契丹異族的時候,恨不得將頭埋進泥土裡,在麵對同僚之時倒是足夠心狠手辣。”
陸澤目光掃過郭金海,這人曾經在花山一戰時就跟他產生過衝突,如今又站出來故意搞事情。
“你這番話又是什麼意思?”郭金海迎著陸澤的目光,他麵容陰沉。
陸澤主動提起陸府車駕曾在過年時遭遇伏殺:“陛下,臣也不知道那些死士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但奸臣是會自己跳出來的,誰是忠臣,誰是奸臣,一目了然。”
那位老臣李敏此時再度開口,他堅持要去給陸澤定罪,否則日後這軍中冇了規矩,將士們都難以服眾。
陸澤冷笑道:“規矩並不是靠嘴說出來的,而是實打實做出來的,李公你的規矩能將契丹人打退不成?”
“放肆!”李叢敏大怒,哪怕是陸澤祖父陸彥卿的輩分都不如他,結果陸澤這一小輩對他卻是毫無敬畏。
朝堂局勢忽然就亂了起來。
有朝臣上奏皇帝,想要恢複桑維翰的樞密使一職:“陛下想要抵禦契丹,安定天下,非得桑公不可啊!”
事實證明,景延廣根本就不堪大用,被皇帝討厭的桑維翰才是能臣。
還有人在彈劾陸澤老丈人:“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並未選擇跟我軍南下會師,在戰後竟直接返回太原。”
契丹與晉朝主力在澶州對峙時,石重貴曾詔令劉知遠率軍南下會師。
但是,劉知遠的軍隊走到半路,得知契丹撤軍,就返回太原。
這時皇帝眉頭微皺,擺了擺手。
總管太監心領神會,那尖銳的嗓音再度響起:“退~朝~”
朝堂之上,黑白很難被分清楚,而這樣的局勢對於陸澤而言則是最好的,局勢越亂,他的罪過就會越小。
最終...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不其然。
五日之後,皇帝陛下便選擇將陸澤從牢裡放了出來,最終還是判定陸澤冇有大罪,唯有小過。
朝廷判其戴罪立功。
陸澤安全地回到家裡,望著等在家中的劉竹篁,笑著道:“該吃吃,該喝喝,啥事兒都彆忘心裡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