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6:野望
次日。
天光微亮。
西湖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在驛館的窗欞之外,有幾隻早早起來的水鳥緩緩掠過湖麵,那翅尖在湖泊上點起細碎的水花,微波蕩漾。
陸澤這天同樣早早起床。
他換上便服,腰間束著緣帶,頭發用一根簡單烏木簪子彆住,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利落。
昨日從皇宮離開的時候,水丘昭曾找到陸澤,說是今日請他吃飯,算是還之前在汴京城的胡餅跟羊湯。
陸澤在簡單洗漱完之後,便帶著兩位親衛走出驛館。
杭州的清晨很是安靜,街巷間飄著炊煙和桂花香,青石板路被露水所打濕,踩上去還微微的有些滑。
有老婦人坐在巷口的石階上,手裡剝著菱角,看見陸澤走過,抬頭打量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剝。
“這小夥兒,長得真俊。”
陸澤聽著老婦人的話,轉過頭笑道:“老太太的眼光真不錯。”
“那你買菱角嗎?”
陸澤失笑。
這吳越國的人,還真會做生意。
不久之後,陸澤便帶著一大袋被剝好的菱角,前去水丘昭說好的那個西湖邊的早餐攤。
陸澤很快就找到地方。
那是處極小的攤位,找共不過就幾張木桌,十來把竹椅,撐著一頂褪了色的油布傘。
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鍋,鍋裡煮著滾燙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泡。
蒸籠裡冒著白氣,混著糯米和蓮子的甜香,案板上還擺著剛出籠的包子、蒸糕以及糯米團子。
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水丘昭便坐在靠湖的一張桌子旁,他身著石青色長袍,頭上戴著軟腳襆頭,氣度隨意而閒適。
他的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那是位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一件舊的青色圓領袍,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但坐姿很端正。
直到陸澤緩緩出現在視野之內。
“老師,就是他嗎?”少年低聲詢問著對麵的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點了點頭:“是他。”
陸澤走進,作揖見禮:“水丘大人來這麼早,我應該冇遲到吧?”
“不遲。是我來早了。”
水丘昭券起身還禮,隨後側身,指了指身邊的少年,介紹起來,“陸將軍,這位是我的學生,錢弘俶。”
少年錢弘做忙不迭站起身來,對著陸澤行禮:“陸將軍!”
陸澤目光落在錢弘做的身上,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趙匡胤並非是《太平年》的主角,主角也並非是柴榮。
真正的主角,應該是麵前的錢弘俶,日後吳越國的最後一任國王,也是曆史上著名的“納土歸宋”之人。
錢弘俶在位三十年,保境安民,庇護吳越,最終將吳越國完整地交給了宋朝,使江南之地百姓免遭戰火。
陸澤還禮。
三人陸續落座。
水丘昭券對著陸澤輕笑道:“我這位弟子,對你素來仰慕,今日甚至早早地就過來,給咱們倆占座。”
“隻為一睹你陸將軍的風采。”
說罷,他便招手點餐,水丘昭明顯是這裡的老顧客,熟絡地將這邊的各種早點都給點了一遍。
“我們不著急,等下一鍋啊!”水丘昭今日剛好”,似乎有的是時間,還要去吃最新出鍋的。
米粥最先被盛上來。
“先嘗嘗粥吧。”
“江南之地的早點,風格跟你們汴京城是完全不同。”
陸澤聞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濃稠,米粒開花,入口綿軟,還帶著稻米那特有的清甜。
水丘笑道:“汴京的羊湯胡餅頂飽,杭州的粥和包子養胃。”
陸澤點頭,並未告訴水丘昭券,其實米粥這玩意兒壓根就不養胃,分解後的碳水在入胃後升糖還會更快。
錢弘俶對於早餐的興趣並不大,反而更加關注陸澤,冇忍住,問道:“將軍,大晉真要跟契丹開戰?”
新帝石重貴跟契丹使者在金鑾殿的事情早就傳開,再加上中原朝廷的種種動作,都在預示戰火即將燃起。
陸澤倒是未曾隱瞞,微微頷首:“朝廷確實是進入到戰備狀態,但戰爭在短時間之內肯定不會開啟的。”
錢弘做難掩興奮,收複燕雲十六州乃是無數人的心願,中原百姓對於北地契丹人都帶著難以化解的仇恨。
哪怕是錢弘俶這種基本都冇有怎麼經曆過戰禍的人,對於北地的契丹人都冇有任何的好感。
水丘昭抬眼,看了弟子一眼,緩緩開口道:“戰爭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不論是戰勝方還是戰敗方。
錢弘俶追問著陸澤:“將軍,依你之見,若是戰爭真的開始,大晉真的能勝過契丹嗎?”
這個問題,很是敏感,但肯定是水丘昭以及國王錢弘佐都想要知曉的...那就是這一戰勝算究竟有幾成?
站在吳越國的立場上,如果將糧草借出去,結果中原之地的大晉卻屢戰屢敗,乃至被契丹滅國。
那吳越國這一樁買賣,就是實打實的要賠得血本無歸。
“那九公子,你覺得呢?”陸澤冇有著急回答,反問起錢弘俶來。
錢弘做坐直身子,將碗筷放下,語速慢了下來,一字一頓:“在我看來...這一戰的勝算,並不算大。”
“晉朝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兵不夠,將不行,糧草不足,而是從上到下...冇有一個人相信能贏契丹人。”
“皇帝陛下是想贏的,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贏。那景太尉喊得最響,但喊得響的人,往往心裡最虛。”
“而馮道相公以及這次出使江南之地籌糧的桑維翰相公...都並不支持跟契丹人開戰。”
湖麵上吹來一陣風,帶著水汽和桂花香,吹得油布傘輕輕晃動,錢弘做的聲音融在風中,卻是擲地有聲。
少年的目光落在陸澤臉上,認真問道:“您相信這一戰能獲勝嗎?”
還是剛剛的那個問題,又被踢到陸澤的麵前。
陸澤臉上浮現出絲絲笑容。
他點了點頭,直接回答道:“我當然相信,而且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親手將耶律德光的腦袋摘下來。”
水丘昭券跟錢弘做齊齊看著他,這對師徒的眼裡皆閃爍異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