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3:驚豔四座
日頭西斜,暮色漸濃,天邊染著那抹淡淡的橘紅,正在漸漸被沉沉的墨色所吞噬。
劉知遠的人早早就等候在驛館,負責引領陸澤二人前往府裡赴宴。
陸澤換上一襲素雅錦袍,他的身姿挺拔,神色沉穩,渾身上下多了幾分從容的氣度。
陸澤跟趙匡胤如約抵達節度使府門前,門楣上的磚雕極為精美,刻著纏枝蓮紋,曆經風雨依然清晰可辨。
“陸將軍。”
“二位請隨我入府。”
按照陸澤跟小趙如今的官階,當然還不能走節度使府邸的正門,而是來到東邊的側門,從這裡進入劉府。
府邸的裝飾極儘簡約,這跟劉知遠的性格似乎有著很大關係。
他們穿過遊廊,繞過一座假山,直到沿著一條青磚小道走了約百步,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偌大的廳堂,坐落在水邊。
那廳堂三麵開窗,一麵是牆,窗前是一池清水,池中養著幾尾錦鯉,在暮色中緩緩地遊動著。
此時的廳堂內已經點上了燈,燭光透過窗紙映在波光水麵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像是碎了滿池的金磷。
哪怕是趙匡胤這般不懂風情的粗漢,都被這般美不勝收的景色驚豔,忍不住讚歎道:“真他娘好看啊!”
陸澤聽到這番讚歎,額頭浮現出一道黑線,心想趙弘殷讓你在家裡多讀書簡直就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趙匡胤這般話引得廳堂口那位文士忍俊不禁,赫然是錢袋子王章,王大人正對著陸澤二人微笑頷首致意。
“歡迎陸將軍。”
“還有這位趙副使。
王章不再是白天那件青色官袍,而是換了件半舊的白衫,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官氣,多了幾分隨和。
此時的廳堂內,還有幾人入座。
陸澤和趙匡胤唯一認識的人,就隻有當時負責接應他們的史弘肇,這位史將軍竟依舊穿盔、帶甲、佩刀。
這種做派,要麼是極度狂妄,要麼就是極度的受信任。
顯然,史弘肇屬於是後者。
王章擔任著臨時向導”,跟陸澤他們介紹著廳內眾人的身份,皆是劉知遠極其看重的文臣跟武將。
郭威,也在其中。
陸澤看了眼那位郭將軍,後者同時對著陸澤頷首致意。
在陸澤二人剛入廳不久,主位那麵屏風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步伐有力,不疾不徐,帶著股無形的威嚴。
廳內眾人不由紛紛收斂神色,端坐起身,目光投向屏風方向,來者赫然是河東節度使劉知遠。
劉知遠身著一襲玄色錦袍,終是出現在眾人的麵前。
他身形魁梧,麵容黝黑剛毅,額角的皺紋裡藏著歲月與征戰的痕跡,那雙眸子沉如寒淵,不怒卻自威。
跟在劉知遠身後,是他的兩個兒子,長子劉承訓,以及次子劉承佑。
廳內眾人起身見禮:“令公!”
劉知遠目光掃視一圈,在陸澤跟趙匡胤身上做著更多的停留,男人微微頷首,輕聲道:“都落座吧。
落座。
宴席的位置其實是很有講究的,哪怕今日隻是‘私人宴會',但是具體的座位安排都是大有學問的。
官職、輩分、年齡、威望...這些東西在宴席的座位上都能體現出來。
趙匡胤看向陸澤一眼,無聲地詢問著陸澤:咱倆要坐在哪裡?
按理來說,他們是被邀請到府裡的客人,座位應該由主家安排,但劉知遠似乎故意選擇將這一茬給忽略。
陸澤的目光落在劉承訓身邊,徑直地朝著那位大公子走去,微笑著問候道:“大公子。”
說罷,他便直接落座,此番舉動引得在場眾人眼神裡泛著奇異光彩,皆冇有想到陸澤竟如此的‘大膽’。
他現在的位置,就隻在劉知遠跟劉承訓兩人的後麵,甚至都能排在二公子劉承佑的前麵。
趙匡胤暗笑,他跟著一塊坐下,小趙心裡默默想著:陸兄還是陸兄,又哪裡能去管你們河東這邊的規矩?
主位之上,劉知遠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的語氣渾厚:“既然貴客都已經到場,那便開席吧。”
“是,令公。”王章躬身應下,抬手便示意候著的侍從們準備傳菜。
不多時,一道道精致的北地菜肴陸續上桌。
烤鹿肉、燉羊羔、涼拌山珍,皆是河東之地特色,搭配著醇厚的河東佳釀,香氣頓時彌漫在這廳堂之內。
趙匡胤看得都有些流口水,再度將張彥澤那瘋狗拉出來鞭屍,都是節度使,你看看人家河東這邊的待遇!
酒過一巡,劉知遠端起酒盞,目光看向陸澤,語氣隨意道:“你是禁軍新貴,常伴陛下左右。”
“聽聞馮道相公近日被聖上調離相位,不知此事的真假?”
劉知遠果然是神通廣大,這件事情在汴京朝堂上還冇有傳開,結果遠在河東的劉節度使卻是能提前知曉。
不服不行。
這種悶不吭聲的老陰比,絕對比張彥澤那種隻會瘋咬人的狗更變態。
陸澤並冇有隱瞞,他如實說道:“令公所言不虛。”
“馮相輔佐先皇立下汗馬功勞,乃是朝廷柱石,隻是馮相近日與聖上在對契丹的態度上略有分歧。”
“如今隻是不在中書省任相,但依舊擔任著朝廷要職。”
王章眼裡閃爍精光,追問著道:“莫非是馮令公主張繼續與契丹人修好,但是聖上卻不願再屈居人下?”
陸澤微笑回答道:“馮相顧慮中原民力疲弊,主張暫避契丹鋒芒,休養生息。”
“聖上誌在自立,心懷大誌,不願再向契丹人稱臣納貢,他們二人各有考量,皆是為了中原大局。”
此時,一旁的史弘肇忽然開口,他聲音粗糲,帶著沙場的凜冽:“馮相公跟桑相公未免太過怯懦了些。”
“契丹人貪得無厭,一味退讓隻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如今聖上有誌振作,理應整軍經武,與契丹一戰!”
陸澤看向史弘肇,語氣平和道:“史將軍驍勇善戰,心係中原,晚輩由衷地敬佩。”
“隻是這戰事一開,受苦的終究是這天下百姓,聖上亦是顧慮此事,才遲遲未做決斷。”
“天下興,百姓苦。”
“天下亡,百姓苦。”
廳內忽然間變得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細細琢磨著陸澤最後這番話。
王章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杯中的酒液輕輕晃動,映出他那凝重而若有所思的眼神。
史弘肇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什麼都說不出來。
郭威放下筷子,他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了陸澤一眼。
劉知遠對著這準女婿微微頷首。
今日這場宴席,僅僅憑借最後這十二個字,這年輕人都能入他的眼,得以讓他劉知遠將閨女嫁給這陸澤。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
不管是陸澤還是趙匡胤,麵對今日這場場合,河東之地的掌權者們彙聚一堂,兩人都冇有任何局促緊張。
趙匡胤跟慕容彥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劃拳。
兩人臉紅脖子粗,正喊著“五魁首”“六六六”,他們誰都不服誰,引得其他人都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大公子劉承訓對陸澤似乎頗有好感,低聲笑道:“我這叔父被稱作昆侖,他素來好飲酒,無酒不歡。”
慕容彥超是劉知遠同母異父的弟弟,性格頗有些狂放。
酒過五巡後,桌上的菜肴已經換了三輪,有人已經提前離席,慕容彥超這些武將們都陸續離席回府。
主座之上的劉知遠望向陸澤,忽然提起陸家老爺子陸彥卿:“你祖父的身體可還好?”
陸澤點頭:“祖父一切都好。”
劉知遠目露追憶之色,這位河東霸主想起當年的很多事情,他在家裡貧困潦倒之下選擇去給人當贅婿。
那絕對是劉知遠人生裡最黑暗的一段時光,贅婿的身份自古低賤,甚至連家裡的那些下人們都比不上。
而後,他又因事遭遇僧侶鞭笞,被路過的陸家車隊所救下,那時候的陸彥卿還給了他一筆救命的銀子。
“我當年就是靠著那筆銀子走出鄉裡,投奔劉嗣源帳下,那時跟先皇結識後,在一起共事。”
“直到晉朝建立,地位才日趨尊貴。”
“這份恩情,我劉知遠自然冇有忘記,所以哪怕冇有陛下賜婚,我都願意將寵愛的小女兒嫁給你。”
宴席進行到現在,才是真家宴。
劉承訓跟劉承佑皆看向陸澤,兄弟二人此刻的眼神各不相同,陸澤緩緩起身,對著主位躬身見禮。
直到現在,婚事正式敲定下來。
“明日。”
“劉府便開正門,迎禮中聘。”
宴席散後,夜已深。
陸澤和趙匡胤騎馬趕回驛館,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北方的寒意和淡淡的酒氣,將酒意吹散了幾分。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鋪了一層霜,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顯得清脆而又寂寥。
趙匡胤的酒意儼然消退大半,小趙抬眼看向身邊的陸澤,目露凝重:“陸兄,我的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
“什麼感覺?”陸澤隨口道。
“河東的這些人包括你老丈人,似乎都不想要跟北邊契丹人開戰。”
雖然隻是一頓飯的功夫,但趙匡胤那機敏的第六感卻在告知他,河東這邊的情況比他想象當中還要複雜。
陸澤點頭道:“是的。”
“不想打仗才是正常的。”
“糧草、民心、將領,時機,在這些東西都不對的情況之下,貿然開戰的結果自然是很可怕...”
趙匡胤:“可如果陛下決心...”
陸澤歎了口氣。
“趙兄啊。”
“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其實都不是靠人力就能夠改變的。”
“我們隻能控製眼前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