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9:水丘昭券
水丘昭在汴京城的頭三天,幾乎都冇有合過眼。
倒不是因為在這裡水土不服,也並非是因為驛館的床榻不夠舒適。
吳越國雖偏居江南,但曆朝曆代的中原帝王對吳越國使節的待遇從不吝嗇,驛館裡被褥乃是上好的蜀錦。
水丘昭券奉命入汴京,在吳越國新舊交替的這個敏感時間段,他是最為合適的使節人員。
水丘家族源自杭州臨安水丘塢,水丘昭以國戚身份入仕,是吳越國的皇親國戚。
剛剛逝去的吳越國國主錢繆,其祖母跟母親皆是出自水丘氏。
“水丘大人。”
“您還在感念老國主嗎?若是老國主在天有靈的話,肯定是不願意看到您如此之神傷。”
身邊的侍從看著水丘大人臉色如此疲倦,便低聲寬慰起來,老國主錢鐲性情和善,深受吳越國軍民愛戴。
水丘昭券的眼神緩緩歸攏,男人的麵容淨白而清臒,隻是眼底的那抹疲態卻儘顯無疑。
從杭州到汴京千裡之遙,這一路上並不算太平,在來到汴京後,水丘昭也並未如願見到大晉皇帝陛下。
是齊王石重貴接見的他。
他這幾日睡不著,每夜都坐在窗前,聽著汴京的聲音,白天得空的時候,漫無目的地在汴京城內走一走。
這座汴京城,跟吳越都城杭州完全不同。
杭州的夜是軟綿的。
西湖的水聲、柳浪聞鶯的啼鳴、街巷裡吳儂軟語的叫賣,甚至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帶著一股溫柔的水汽。
汴京的夜是硬的。
更夫的梆子聲沉悶如鐵,那些巡夜兵士的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哢哢”聲,伴著馬匹的嘶鳴。
“杭州是商人的城市。”
“汴京是軍人的城市。”
在汴京城內隨處可見披甲執銳的兵士,朝廷不久之前還接連剿滅掉安重榮、安從進這兩方節度使的叛亂。
中原與京城的現狀,使得水丘昭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大晉朝廷對北方契丹人及中原藩鎮割據有著清醒認識,防務這一塊做得是滴水不漏。
不安的是在這裡能夠隨時嗅到戰火硝煙味,這意味著中原王朝似乎在任何時候都可能爆發大戰。
水丘昭冇有絲毫睡意,在簡單洗漱過後,便來到驛館的小院裡,外頭的天氣霧蒙蒙的,風是刺骨的涼。
入冬後的汴京,便一直都被這樣蕭瑟的環境所籠罩,隻是不知曉今年的第一場雪又會在哪一天落下來。
“水丘大人起得真早。”
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水丘昭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青色圓領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提溜著油皮紙,臉上掛著溫和笑容。
陸澤。
在兩日之前結識的那位年輕人,在今日又來到驛館。
“陸將軍。”
水丘昭微微躬身致意。
陸澤走進院子,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笑著道:“我今日休,特意帶了汴京城最出名的早點來與水丘大人分享。”
打開食盒,裡麵是幾樣熱氣騰騰的吃食:胡餅、杏仁茶、棗糕,還有一小碟醃菜。
這都是汴京尋常百姓家早上吃的東西,雖不算精致,但勝在實在。
水丘昭券看著這些吃食,微微愣了一下。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接待過無數使節,也出過好幾個國家。
還從來冇見過有哪個官員會提著食盒來驛館跟外使一起吃早點的。
水丘昭看向麵前這個年輕人,要麼是天生不知禮數,要麼是刻意為之,他相信應該是後者。
這幾日,水丘早就打聽到陸澤的身份背景,著實是有些驚住,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竟是死在他的手上。
“將軍盛情,在下卻之不恭。”水丘昭在石桌前坐下,拿起一塊剛出爐的新鮮胡餅,咬了一口。
味道其實並不符合水丘昭的口味。羊肉的膻味和胡椒的辛辣在口腔裡炸開,帶著一股北方特有的粗獷。
驛館隨從識趣地端來壺杏仁茶,陸澤品著胡餅、喝著熱茶,隨口道:“味道比江南之地的胡餅又如何?”
“江南之地,各種吃食做得會更細膩一些,胡餅做得冇有這麼厚,羊肉也會切得更細、膻味更小。”
陸澤聽著水丘昭的誠懇評價,不由輕聲笑道:“正常,南地生活環境較為平和,能著重於飲食口味。”
“北地常年發生戰禍,不論是在職官兵還是市井百姓,口味都偏重一些,喜這些辛辣、油膩之物。”
陸澤端著杏仁茶,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水丘大人來到汴京這幾日,感覺如何?”
水丘昭放下手裡的胡餅,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這座城很大,比在下見過的任何城都要大。”
“在置身其中的時候,會越發感到自身渺小如塵埃。”
“而這一種感覺,將軍天天住在這裡,可能並不覺得。但是初來乍到的人,感覺會格外的強烈。”
陸澤點頭道:“住久以後,確實會感到麻木。”
“麻木?”水丘昭咀嚼著這個詞,“將軍用這個詞,很有意思。”
“大人覺得應該用什麼詞?”陸澤笑著反問道。
水丘昭想了想:“習慣。”
麻木跟習慣,意思看似相近,但語境卻是天差地彆。
水丘昭在跟年輕的將軍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他發現陸澤對於吳越國的現狀很是好奇。
“吳越繁華之地,在下神往,若是有機會的話,自然是要前往杭州,領略一下江南之地的風土人情。”
陸澤望向麵前這位吳越國第一君子,水丘昭在《太平年》裡屬於是為數不多的正人君子,他溫潤持重、知兵守法、忠君護民。
隻是可惜,這樣的人,最終還是死在吳越國朝堂內鬥當中。
“以後我們肯定還會再見的。”陸澤吃完早飯後,起身離開,隻是離去之前卻說出這樣一番話。
水丘大人默默盯著陸澤的背影,神態有些莫名。
這天,他又走出驛館,以吳越國使者的身份陸續拜訪晉朝大臣,直到入夜後才回到驛館。
夜風吹進窗戶,帶著北方的刺骨寒意,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水丘昭在案前鋪紙提筆。
“中原將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