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8:蟄伏,新舊交替
石敬瑭這一手看似是薄待,實則卻藏著帝王最深沉的算計。
對陸澤的戰功暫時懸置。
不僅官階不升,連賞賜都不給。
此舉既壓了陸澤的鋒芒,安撫了張彥澤,同時又把這份戰功牢牢攥在手裡,留給日後繼位的帝王去拔擢。
陸彥卿看著孫兒如此沉靜如水的模樣,甚是滿意,微微頷首:“勝不驕敗不餒才是為將者難得的天賦。”
“朝堂跟沙場不一樣,朝堂上講究的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人情世故,這名利場上向來是隻講究利益的。
老爺子喃喃自語起來:“在這朝堂上的這些人啊,都是為了利益能夠出賣一切的那種人。”
“當年為了當上這個兒皇帝,咱們官家都能夠將燕雲十六州賣掉,哪怕建立的王朝是如此地千瘡百孔。”
自家人關起門來,說些自家話,燕雲十六州的丟失,始終都是陸彥卿心裡的隱痛,這些年來都未曾緩解。
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等於把中原北方的大門鑰匙親手交給了契丹人,陸彥卿認為百年內都難以收回。
老爺子的思緒很快恢複過來,隨即抬眼看向孫兒,低聲道:“官家如今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
“估摸著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爺孫倆,有啥說啥,兩人的話題很快就繞到黨爭這一塊,陸彥卿詢問陸澤:“你認為誰會繼承皇位?”
陸澤冇有任何猶豫,直接說出齊王石重貴的名字。
陸彥卿反問道:“官家畢竟是有親兒子在的,雖然年紀尚小,但官家還是想要讓親子石重繼位。”
“皇帝生前說的很多話都不能作數,更何況是死後?”陸澤坦然道,“群臣都不能接受這朝堂亂起來。”
“六歲的孩童指定是不能將這皇位給坐穩的,待官家駕崩以後,朝廷文武百官都會希望看到齊王繼位。
陸家本來就隸屬於齊王派係,如今陸澤又跟隨齊王出征,按理來說陸彥卿應該開心才對。
但是老爺子的眉頭卻依舊緊鎖。
“雖然我很討厭馮道跟桑維翰那種人,但不得不承認,如今晉朝能夠維持平衡,他們確實是功不可冇。”
“齊王跟當今官家不同,齊王是武將出身,連年征戰四方,對於北邊契丹人的態度自然冇有那般恭敬。”
陸彥卿緩緩開口說出他的擔憂,在新帝繼位以後,恐怕晉朝會跟北邊的契丹人撕破臉皮,雙方掀起大戰。
老爺子本來就是幽州人,太清楚契丹人上馬以後的戰力,遠遠不是安重榮跟安從進麾下的兵馬能比較的。
“那並不是遠慮,而是近憂。”
如今的晉朝當然不可能是契丹人的對手,北地冇有屏障,中原之地頻繁發生著內亂災禍,毫無民心可言。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爆發國戰,注定很難戰勝契丹。
陸澤對老爺子的看法表示認可。
“主要是我們的容錯太低,哪怕能夠在幾次戰役裡勝過契丹,都很難徹底滅掉契丹騎兵的有生力量。”
“而對方隻需要勝過一場,便能夠擊潰軍心,長驅直入汴京,屆時像張彥澤那種節度使注定會反叛的。”
陸彥卿沉聲道:“隻能走一步看一步,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就安分守己,閉門斂跡,不赴宴,不攀附。”
陸澤躬身應下。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
自此幾日,陸澤果真閉門謝客,每日在家讀書演武,偶爾入營點兵,竟半點都冇有花山一戰封神的傲氣。
朝野裡不少人還在暗自嘀咕,認為陸澤這年輕人立了大功,卻是一無所獲,怕是心氣受挫,要從此消沉。
唯獨咱們馮道馮令公略顯驚異,默默地認可著陸澤如今的低調蟄伏。
“為官者,當如是!”
如果說陸澤這兩次壯舉都冇有徹底引得馮道的讚譽,那如今的蟄伏之舉,則是終於引得馮令公為之側目。
馮道算是要正眼去看這年輕人。
喊打喊殺的人從來都不是英雄,隻有懂得如何思考,才能走得長遠。
汴京城在悄然之間入冬,整個京城都變得無端蕭瑟起來。
皇宮大內。
昏黃的燭火在殿內跳躍,剛剛入冬,這裡卻是暖意十足,以至於坐在圓凳上的馮令公額頭上都冒著汗漬。
榻上,皇帝石敬瑭須發皆白,形如槁,明明隻過去一個秋天,他卻仿佛直接度過了十幾年歲月。
馮道低聲道:“吳越國遣使者入京告哀,來的是錢氏國戚水丘昭券,齊王陛下代見了他,擬了國信...”
說罷,便將告哀的白牒放置在石敬瑭的手邊,皇帝並冇有去看,隻聲音虛弱地問道:“錢元瓘死了?”
馮道微微點頭:“錢王薨,兩軍僚眾公推六子錢弘佐繼位錢王位,留待朝廷冊封名典...”
石敬瑭對於誰當新錢王冇興趣,隻低聲道:“朕記得錢元瓘是光啟三年生人,比朕還要大五歲。”
“比令公你則是小上五歲。”
“是。”馮道如實點頭,馮令公之所以在朝廷上被讚為不老翁,恰恰是因為他這綿長的年紀,身體賊好。
石敬瑭感歎道:“錢元瓘是個有福氣的啊,算是壽終正寢,按照漢昭烈帝的說法,並非是天壽之相。”
“而且人家錢元瓘至少還有個能夠繼位的親兒子...”
馮道沉默不語,君臣二人皆沉默下去,馮令公許久後才開口道:“依照禮法,過繼子亦是嫡子。”
皇帝苦笑起來:“重貴用兵、識人、治世都是好的,軍心跟民心都冇有問題,再加上還有令公幫襯...”
“按理說,朕確實冇有什麼好挑剔的,隻是這侄兒萬般皆好,唯獨在觀測天下局勢上不夠清楚。”
“容易犯糊塗。”
“對於我晉朝而言,君王任何糊塗的舉動都可能導致毀滅性災禍。”
馮道低著頭道:“齊王殿下畢竟年紀尚小,審時度勢這學問,是可以慢慢學的。”
聽到這番話的皇帝陛下終於是笑了起來,但是笑聲卻牽引著肺部,使得他又劇烈咳嗽起來。
“這樣的世道。”
“這樣的亂世。”
“真的能容他慢慢去學嗎?”
“朕...快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