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6:入獄
殿內。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石敬瑭開口。
皇帝斜靠在榻上,散落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噠!噠!噠!
他的手指緩緩敲擊著扶手,聲音很輕,但在這落針可聞的大殿內,仿佛每一次的敲擊都敲在眾人心頭。
許久後,皇帝終於開口:“你這小子倒是足夠實誠,但可惜,規矩就是規矩,冇有規矩,不成方圓。
“以下犯上,按律當斬。”石敬瑭的聲音忽然變得平淡起來,“你方才自己也說了,罪該萬死。”
趙弘殷的膝蓋在發抖。
他還跪在地上,那額頭貼在金磚之上,身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將禦前的方磚涸濕了一片。
老趙想要開口替陸澤求情,但又非常清楚,在這種時候幫陸澤說話,並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
這一關,總歸是得讓陸澤自個兒闖過去。
陸澤脊背挺直,目光平視,那張年輕的麵孔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如此表現引得齊王殿下更加讚譽。
但石重貴同樣冇有去開口求情。
這次情況特殊,再加上安重榮造反的消息傳回京城,陛下對待張彥澤以及彰義軍的態度便顯得至關重要。
皇帝的話鋒忽然一轉,他輕笑著道:“朕記得,你祖父當年在朝堂上拔刀斫柱,砍的是殿上的柱子。你比他厲害,你按的是節度使的腦袋。”
此話一出,剛剛那壓抑的氣氛就消退大半,不論是馮道還是齊王,臉上都不由掛著莫名的笑意。
隻有樞密使桑維翰的眼眉低垂。
陸彥卿當年拔刀斫柱,為的就是將阻止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人,如今皇帝陛下竟又主動提及這件事。
“都起來答話吧。”皇帝陛下冇有再去跟陸澤扯皮罪名,而是開始詢問這次前往涇州的要緊差事。
這便是帝王心術的體現,石敬瑭並不著急處理麵前的問題,而是直接將陸澤先晾在一旁打壓銳氣。
張式顫顫巍巍地將涇州之地的情況如實上報天聽:“彰義軍節度使、太尉張彥澤,責令籌措軍糧...”
“涇原之地百姓均攤一石,若糧食不夠,便以肉相抵,並在安定縣、平寧縣等數個軍寨內設立春磨砦。”
“涇原四州之地,共計三萬八千餘戶百姓,皆淪為刀俎之魚肉!”
聽得此言,齊王石貴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雖然大致知曉涇原那邊的情況,卻冇有料到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
馮道跟桑維翰都未曾開口。
皇帝陛下盯著張式,麵容沉重似水,聲調嘶啞:“你是說朕的涇原節度使殺了十幾個縣的良民做軍糧?”
張式滿臉慘然:“是!大衙內張懷素公子還曾勸阻過太尉,卻是被太尉責令退其外衣,起鍋而烹之。”
“張太尉曾言’當兵的若是吃不飽,便要生出叛亂,我兒既慈悲,當效仿佛祖,割肉以飼同袍!”
石敬瑭聞言,麵容變得更冷,皇帝陛下緩緩開口道:“春磨砦,骨肉糜,那是黃巢,不是朕的節度使。”
石重貴詫異得看了叔父一眼,桑維翰幽幽的歎了口氣,馮令公馮道則是再度閉上眼睛,小憩起來。
此刻的皇帝陛下,似乎在忽然之間變得疲憊起來,隨意擺了擺手,便有當值的禁衛出現。
“此人胡亂構陷朕的節度使,離間君臣之義,責令遣送涇州,交由張彥澤太尉自行處置。”
兩位禁衛武士上前,直接就將滿臉木然的張式給架走,後者眼神難掩悲戚,嘴裡喃喃道:“蛇鼠一窩。”
石敬瑭冷冽的目光又落在趙弘殷的身上,後者跪伏在地上,身體起伏不定,但也冇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趙弘殷。”
“你給朕辦的好差事。”
趙弘殷惶恐道:“末將萬死!”
陸澤的身份特殊,石敬瑭還冇有想好要怎麼去處置,而對於趙弘殷這種臣將,就冇有太多的容忍跟寬恕。
而正當皇帝準備開口之時,瞌睡中的馮道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石重貴跟桑維翰都望向馮令公。
皇帝眉頭微皺:“趙弘殷此番出使涇原,辦事不力。”
“但朕念你是同光元年就進軍當差的老人,便罷你為指揮使,留任侍衛軍司衙前聽用。”
老趙鬆了口氣:“謝過陛下!”
趙弘殷退下,臨走之前悄然朝著陸澤看了一眼,不知曉皇帝陛下最終又要如何去處置陸澤。
殿內再度安靜下去。
石敬瑭看著麵前的年輕人,他沉聲道:“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陸澤答道:“臣無話可說,也無言可辯,雖是事急從變,但臣確實是衝撞到張彥澤太尉。”
“甚至以刀脅迫,令其見血。”
“還請陛下降罪。”
皇帝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
“關入宗人府大牢以待候審。”
石重貴以及桑維翰跟著陸澤一道離開大殿,齊王殿下對著陸澤露出笑容:“你這小子,膽子倒是真大。”
“這件事情切莫在意,官家有官家的難處,朝廷有朝廷的不容易。”
堂堂齊王,如今竟是主動開口寬慰起陸澤這一八品都頭。
石重貴的話語裡似乎還透著隱藏的意思,似乎是讓陸澤如今先安穩地在宗人府的大牢裡住下去。
桑維翰則平靜地看了陸澤一眼,樞密使大人沉默寡言地走下丹陛,身影緩緩消失在這個雨夜。
同一時間。
大殿之內。
石敬瑭垂坐在榻上,馮道此刻眼睛裡再冇有任何睡意,但馮令公卻始終都保持著沉默。
“馮道。”
“你對朕的處理不滿意?”
馮道忙不迭道:“臣不敢。
"
石敬瑭歎息道:“朕當然知道,滿朝文武都不喜歡張彥澤那條瘋狗,冇有人喜歡他這種變態。”
“就像這個天下從來都冇人喜歡將燕雲十六州割讓出去的兒皇帝!”
馮道再度沉默。
石敬瑭問道:“給他移鎮?”
馮道乾巴巴地道:“這恐怕有些不太妥當,充其量就隻是讓張彥澤換個地方去繼續吃人。”
皇帝苦笑道:“那就讓他率領軍隊回鎮京師左右,拜武衛大將軍,在朕眼皮子底下,他總不能再吃人。”
“恐怕很難。”
“張彥澤被那年輕人給擒住,甚至脖頸見血,恐怕此刻如驚弓之鳥,大概是不願意移到京畿之地來的。”
馮令公輕聲道:“那年輕人誤打誤撞之間,似乎也幫到了朝廷,至少讓張彥澤的囂張氣焰稍微退卻些。”
“再瘋、再狂的狗,其實都是主人家慣得,一名區區八品小都頭,在軍寨之內都能擒住他張彥澤。”
“就像那陸澤說的一樣,那家夥確實就是個廢物。’
皇帝歎息。
“其實,都是這世道給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