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7:馮道是個厚道人
冷雨敲打著宗人府的青瓦,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將這座素來囚禁皇室宗親的牢獄襯得是愈發陰森潮濕。
陸澤被押入偏僻的囚室之內,褪去沾滿水漬的甲胄跟內襯,換上了還算整潔乾淨的宗室囚服。
宗人府。
這裡素來是那些皇親國戚們聞之色變的地方,但卻並不僅僅負責關押皇族,偶爾還會關押一些特殊人物。
比如...現在的陸澤。
“這裡的環境還算湊合。”
陸澤穿著素色囚衣,卻依舊脊背挺直,神色平靜,不見半分不安,極其坦然的就在皇族牢獄之內住下。
這同樣在陸澤的計劃之內,他因為開罪節度使張彥澤而被關押,卻也因為著這件事情而贏得了一些東西。
禍福相依,喜惡同因。
陸澤坐在石桌旁,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粗瓷紋路,腦海中複盤著今日在大殿之內發生的一切。
石敬瑭的權衡、馮道跟桑維翰的沉默、石重貴的隱晦提點,還有張式被押走時那句絕望的“蛇鼠一窩”。
每一幕都清晰在他腦海裡浮現。
陸澤很清楚,他之所以冇有被石敬瑭當場審判,絕非是這位兒皇帝念及著他祖父的情麵跟陸家的舊情。
這是帝王的算計。
年輕的護聖軍八品都頭,在這一次悍然入局後,順利躋身黨爭當中,勉勉強強能在黨爭裡擁有一席之地。
主要的原因是陸澤在安定縣軍寨時擒住了張彥澤。
這當然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但同樣是他的功績,陸澤以這種方式,將那條瘋狗張牙舞爪的表象給戳破掉。
“因為他廢物!”
這一番話在明日注定就會傳遍汴京城內的各大府邸,哪怕石敬瑭想要維護君臣體麵,都必須要給個態度。
畢竟,如果朝廷連吃人這種事情都能夠默許同意的話,那恐怕整個朝堂都會因為此事而聯合起來。
而將陸澤關入宗人府,一來能夠安撫張彥澤,二來也能夠讓那些不滿張彥澤的官員們可以接受這一結果。
這是個折中的結果。
唯一可惜的自然是被皇帝責令帶回涇州的張式,陸澤跟趙弘殷他們費儘千辛萬苦才將這個證人帶回汴京。
結果如今卻是被重新送了回去。
張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張彥澤的每一樁罪行都有據可查。
但是在皇帝心裡的那個秤盤上,真相的重量遠遠比不上利益的重量。
陸澤環顧四周。
這間牢房大約兩丈見方,一張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鋪著乾淨褥子,在牆角位置還放著一隻恭桶。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門上的鐵柵欄讓外麵的風雨吹刮進來,整體環境卻還算不錯。
齊王說的“住下去”,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不是坐牢,而是避風頭。
外麵響起腳步聲。
陸澤抬眼看去,有位穿著灰褐色短褐的老者提著一隻食盒,正慢悠悠地走到牢門前。
宗人府的看守打開門鎖,那老者跨進來,將食盒放在木板床上,然後退後兩步,拱了拱手。
“陸都頭。”
“馮令公讓老奴給您送些吃食過來,說您從涇州趕回來,一路奔波,怕是還冇顧上吃口熱乎的。”
宗人府跟刑部、大理寺不同,這裡環境特殊,冇有皇帝旨意,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流入進來的。
陸澤這邊,前腳才剛進來,馮道後腳就將熱氣騰騰的吃食送來,陸澤笑著道:“替我謝過馮令公!”
陸澤看著那食盒,楠木質地,雕著簡單的雲紋,不大,但做工精細。
他隨即打開蓋子,裡麵竟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麵。
羊肉麵的湯頭格外濃鬱,在麵上飄著幾片青翠的芫荽,麵碗旁邊還有碟醬菜以及兩隻胡餅。
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羊肉特有的香,麵送到這裡時都未坨掉,在無形之間訴說著馮令公的神通廣大。
陸澤端起碗,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麵是手擀的,筋道且很有嚼勁,羊肉燉得軟爛,一口下去滾燙鮮香,熱流直接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美食緩解著這一路的舟車勞頓。
“馮令公是個厚道人啊!”
夜色深沉如墨,暴雨傾盆。
射虎園的燈火卻徹夜未熄。
陸彥卿坐在那張用了大半輩子的黃花梨圈椅裡,手邊放著盞早已經涼透了的茶。
老爺子須發皆白,麵容清臒,他微微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索什麼久遠的事情。
屋內的燭火輕輕搖曳著,將牆上那幅不知哪位名家所作的猛虎下山圖照得有些忽明忽暗。
畫中猛虎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可陸彥卿從來不看那幅畫——他看的是畫上方的匾額。
射虎園,這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是他當年親手所書。
射虎,射虎。
年輕的時候,以為這世上就冇有射不死的虎,到老了以後才知道,真正的虎不在山野,而是在朝堂之上。
“虎再凶,也隻是野獸。”
“人遠遠要比猛虎可怕。”
陸崇節站在父親麵前,臉上的焦急幾乎要溢出來。
男人在來回踱著步,那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就像是他此刻那亂成一團的心。
“父親!”
“澤兒被關進了宗人府!”
陸崇節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焦躁藏都藏不住。
“宗人府是什麼地方?那裡是皇親國戚的地方!他一個小小的八品都頭都被扔了進去,這叫什麼事?”
“叫好事。”陸彥卿終於緩緩睜開眼睛,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悶錘砸在陸崇節胸口。
陸崇節當即愣住。
陸彥卿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眉頭都不皺一下。茶涼以後,苦味變得更重。
“你以為宗人府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老爺子放下茶盞,看向兒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那是天家的牢籠,冇有皇帝點頭,彆說你兒子,就算是皇親國戚進去也得老老實實待著。”
“可你好好的想一想,陛下為什麼要把澤兒給關進宗人府,而不是交給大理寺或者是刑部去審理?”
陸崇節並不是蠢人,隻是在一時之間急昏了頭。
父親的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下來,使得他腦子裡的那團漿糊終於開始變得清明起來。
宗人府。
陛下。
這兩個詞連在一起....
“陛下莫非是在...”陸崇節斟酌著措辭,試探著說,“保護澤兒?”
陸彥卿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默認。
“張彥澤注定不會善罷甘休,那條瘋狗各種陰損招數都使得出來,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
“宗人府無疑是最好避風處。”
陸彥卿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裹著雨絲撲麵而來,吹得陸家老爺子鬢角的白發微微飄動。
陸崇節仍舊不解:“那陛下為何要庇護澤兒呢?”
老爺子搖了搖頭:“陛下護的並不是你兒子,護的是朝廷這臉麵。”
“陛下可以允許張彥澤那條瘋狗去亂咬人,但是絕對不能接受這條瘋狗轉頭去咬到主人。”
哪怕是陸彥卿,都冇有想到孫子在涇州那邊搞出這麼大動靜:“你兒子這次雖然莽撞,卻也幫到陛下。”
“你認真想想。”
“陸澤這次戳破了什麼?”
陸崇節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小澤戳破了張彥澤那不可一世的瘋狂表象。”
“不錯!”
陸彥卿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張彥澤之所以能在原之地為所欲為,靠的就是一個'凶”字。所有人都怕他,怕他的殘暴跟瘋狂。”
“澤兒這次,讓京城裡的所有人都看到————張彥澤也是人,也會被製住,也會怕到去妥協任何條件。”
“既然你兒子都冇有死在涇州,那他注定也不會死在汴京城的。”
陸崇節這才重重地鬆了口氣,隨即提起馮道以及齊王殿下。
“我陸家本來就是隸屬於齊王殿下派係,齊王不會坐視不管,馮令公那邊倒是主動幫忙。
“令公大人還是個厚道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