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5:因為他廢物!
明晃晃的閃電撕破夜空,照亮整座帝闕的輪廓,暴雨如注,敲打著殿外的瓦當,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殿內,燭火通明,將滿室的金碧輝煌照得有些刺眼。
垂足斜坐於榻上的大晉天子石敬瑭,著一襲圓領窄袖正黃袍衫,摻雜著白絲的長發未係,隨意散落腦後。
皇帝陛下那張被歲月侵襲,溝壑縱橫的臉頰此刻不喜不悲,隻微微抬眼望向剛剛入殿的三人。
渾身濕透的陸澤、趙弘殷以及張式三人,正位於大殿的正中央,而今日的觀眾並不止皇帝陛下一人。
在皇帝石敬瑭下首的胡床之上,坐著位身著紫色官服的削瘦老人,老者看起來有些昏昏沉沉,似未睡醒。
老人便是中書令,魯國公馮道。
而在馮道的對麵,站著位同樣身著紫袍的中年男人,樞密使桑維翰如鷹隼般犀利的目光打量著陸澤三人。
年輕的齊王殿下石重貴,則是立於下首位置,那襲繡著龍首的蟒袍被殿內的金碧輝煌映照得是栩栩如生。
今日這種陣仗,不可謂不大。
皇帝陛下居首,朝野裡最具權勢的兩位大臣馮道、桑維翰分列兩側,再加上統管軍政的齊王石重貴。
饒是趙弘殷都冇有料到剛入宮就麵臨這樣的陣仗,老趙深吸一口氣,聲音儘可能顯得恭謹。
“臣趙弘殷,叩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見過齊王殿下,令公大人、樞密使大人。”
老趙以這種方式提醒證人張式,將殿內這些人的身份悄然告知給他。
張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身體正在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這一路上,實在是經曆了太多,從張彥澤的刀口下被拽出來,又在彰義軍的追殺裡死裡逃生。
此刻,終於站到了天子麵前,張式那根細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整個人伏在地上,那肩膀正劇烈地顫抖。
石敬瑭卻冇有在意他們兩人,皇帝的目光越過趙弘殷,越過張式,最後直直地落在陸澤身上。
“你就是陸澤?"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意味。
“臣陸澤,叩見陛下。”陸澤單膝跪地,恭敬見禮。
殿內安靜了片刻。
隻有暴雨敲打殿頂的聲響和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石敬瑭將手裡的那份奏報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燭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明顯蒼老的麵孔照得光暗分明。
“朕聽說,你在涇州安定縣的軍寨裡,將朕的節度使按在地上,並且還用刀挾持,到底有冇有這回事?”
皇帝的問話很是直白,並未詢問證人張式關於春的相關事情,反而是率先問起陸澤。
“是。”陸澤抬起頭,雨水還掛在他的眉梢,但他那雙眼睛清澈而坦然,“臣以下犯上,罪該萬死!”
石敬瑭的眼睛眯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竟冇有辯解,冇有推諉,甚至冇有任何花言巧語來粉飾自己的行為。
皇帝的問話,使得殿內另外三人的目光皆落在陸澤身上,馮道原本打盹的眼睛同時緩緩睜開,看向陸澤。
刀挾張彥澤!
當這條消息被送抵京城時,所有看到這一消息的人都不由為之震驚,直到此刻皇帝再度詢問事情的真相。
那個年輕人坦然點頭。
齊王石重貴此時同樣詫異地看著陸澤,但眼神裡麵閃爍著讚賞之意,陸家本就是隸屬於他這一係。
皇帝再問:“那你告訴朕,明知道在軍中以下犯上是死罪,為什麼在那種時候還是會選擇那樣去做?”
趙弘殷後背被冷汗浸濕,這個問題非常關鍵,如果陸澤冇有回答好,這件事情就相當於要被皇帝定性。
陸澤第一時間冇有回答。
因為他很清楚,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陷阱,不論陸澤給出怎麼樣的答案,石敬瑭都不會感到滿意的。
如果不是因為陸澤的家族身份,再加上還有齊王石重貴這邊的關係,石敬瑭都不會選擇給他機會去回答。
而是會選擇將陸澤定罪,然後送回到張彥澤的涇州軍寨去,讓那位彰義軍節度使來自行處理這位年輕人。
這便是冰冷的現實,公平跟正義隻存在於人們的心裡麵,朝廷素來的規矩一直是利益的不斷平衡跟妥協。
正義?
狗屁不是!
陸澤緩緩抬起頭,燭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像是兩簇活躍的火焰,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因為他廢物!”
此刻,滿堂寂然。
不論是曆經多朝的馮道,還是在戰場廝殺多年的齊王,包括被稱為兒皇帝的石敬瑭,大家都冇有想到陸澤的回答竟然會是這樣。
此時的殿內,安靜得就隻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殿外的雷鳴聲不時會轟隆響起。
因為他廢物?
這個答案,讓人始料未及。
但在細細思索完以後,眾人卻都不得不承認,陸澤的答案完美無缺。
張彥澤名聲在外,凶煞殘暴,他這一堂堂節度使,竟然在自個的軍寨之內被陸澤這個年輕人當麵挾製住。
確實廢物。
皇帝沉默不語,樞密使桑維翰這時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火:“所以你就去以下犯上?”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節度使有節度使的體麵,今日你認為張彥澤節度使廢物,那到明日又該如何呢?”
這又是足以誅心的言論。
陸澤聞言,直接回答道:“臣隻會臣服於強者,而絕非弱者,若明日站在我麵前之人是個酒囊飯袋...”
“我會直接將他踩下去!”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卻帶著獨屬於年輕人難掩的桀驁不馴。
桑維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陸澤臉上,陸澤坦然受之,眼中冇有閃躲,冇有心虛,隻有坦然和平靜。
殿內的氣氛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馮道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完全睜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像是一潭死水裡忽然泛起漣漪。
石重貴則冇有那麼含蓄。
齊王殿下唇角上揚,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在他麾下的人,不怕有性格脾氣,就怕冇有本事。
局麵在悄然間被陸澤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