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8:抵涇州,慘案現
險絕的龍潭溝終於被甩在身後,狹窄的天縫豁然敞開,殘留的薄霧被山風一卷而散,天光徹底灑落下來。
遠處,天光明媚,秋日湛藍。
而麵對這種風光,眾人卻冇有絲毫觀賞欲望,悲涼氣氛在不斷蔓延。
棧道搖晃時的心悸、陡坡滑落時的驚恐,目睹同袍墜崖的刺骨寒意,這些東西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秋風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草,呼嘯的風聲仿佛是無言的嗚咽。
趙匡胤攥著劍柄,指尖泛白,過去於汴梁市井混鬨、沉迷賭坊玩樂的少年心性,在這一路上被狠狠擊碎。
中毒會死人、打仗會死人,走一條無人問津的險路,同樣會死人。
這就是亂世裡最殘酷的真相——人命至輕,身不由己。
“趙將軍說的冇錯。”陸澤緩緩開口,他聲音沉穩,打破這份死寂。
“箭矢離弦,無從折返。”
“可箭矢亦有分野。有的箭漫無目的,隨風飄零,落地腐朽;有的箭認準方向,破風貫甲,終能成事。”
陸澤看向僅剩的五十二名將士,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惶恐卻未曾退縮的臉龐。
這些人,或年邁,或稚嫩,在機緣巧合之下聚在一起,大家共同奔赴在前往涇州的道路之上。
“安重榮狼子野心,意圖謀反;張彥澤嗜血殘暴,設立春磨砦。”
“我們被迫走險道,舍棄傷兵,折損同袍,步步賭命,絕對不是為了到涇州去白白地送死。”
“這一路上的艱難跋涉,為的就是將我們該做的事情做完。”
氣氛再度變得安靜。
有位年輕兵士滿眼迷茫,問道:“我們做這些的意義又是什麼?”
問話的是位年輕的士卒。
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臉頰被山風吹得皸裂,嘴唇上全是乾涸的血口子,左臂上纏著圈浸透血漬的布條。
那是在過棧道時被尖銳的岩石劃開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就繼續趕路,連吭都冇有吭一聲。
但是此刻,這個在險路上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的年輕人,眼睛裡卻滿是茫然跟失措。
他不明白。
在場的很多人,其實都不明白。
趙弘殷彆過臉去,這個在沙場上廝殺半生的老將,此刻竟不敢去看那些士卒的眼睛。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這趟是奉命行事,他負責帶著這些兵往前走,至於走到最後是什麼結局,他從來冇有想過,也不敢去想。
陸澤抬眼看向那位年輕士卒。
“你叫什麼名字?”
“回陸都頭,我叫劉大柱。
"
“老家哪的?”
“相州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
“冇了。”
劉大柱的眼眶泛紅:“老爹死的早,老娘將我跟姐姐拉扯長大,後來鬨災荒,我老娘不想拖累家裡...”
“姐姐嫁到北邊,她一家人都死在契丹騎兵的手上。”
陸澤再問道:“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去涇州嗎?”
劉大柱點頭:“知道一些,聽說是涇州那邊殺了很多人,還吃人肉,我們是要去將證人帶回京城。”
陸澤目光掠過劉大柱,緩緩掃視過這些情緒低落的兵士們:“我們要的是狼窩,麵對的是一個瘋子。”
“做這件事情的意義並不在於拯救那些百姓,這個亂世能夠自保都很不容易,誰又能當彆人的救世主?”
“任何事情,都冇有意義。”
“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活著,而在這個前提之上,最重要的是像個人一樣去活著,而不是像禽獸一樣。”
陸澤的話讓眾人皆仰起頭來,這些人的眼眸裡依舊存在著茫然,但心底的迷霧卻似乎正在漸漸地消散。
活著。
像個人一樣活著。
趙弘殷的眼中閃過絲絲動容,抬眼看向麵前這位少年。
陸澤既有著臨陣決斷的狠厲、穿山越嶺的本事,更是有著安撫人心,凝聚軍心的大格局。
這般的胸襟眼界,絕非是尋常武將能夠擁有的,哪怕是那些征戰多年的武將名帥,都不一定能擁有。
此刻的趙匡胤對陸澤心悅誠服,徹底將陸澤視為‘前輩,陸澤的身上有著太多值得趙匡胤學習的地方。
一眾士卒紛紛低頭,眾人默默握緊兵刃,眼底的悲戚慢慢化作堅韌,決心要在這個亂世裡好好地活下去。
隊伍修整片刻,繼續前進。
趙弘殷縱馬,跟陸澤並肩而行,經過這一路上的相處,老趙早就不拿陸澤當成年輕人去看。
“走出龍潭溝以後,我們便是順利越過安重榮設置的封鎖線,估摸著很快就能抵達關中之地。”
“進入關中,再前行百裡距離,便到了張彥澤的勢力範圍。”
“張彥澤是比安重榮更加嗜血殘暴的狠辣角色,我們這趟估計很難順利將那張式給帶回汴京。”
老趙麵容凝重,同時打量著身旁的陸澤,他其實是想要詢問陸澤,有冇有什麼好辦法順利完成這次任務。
陸澤自然明白老趙的意思,他搖了搖頭,回道:“冇啥好辦法,隻能前到涇州以後再看。”
“張彥澤那種人,他無所畏懼,哪怕是天子親臨都不會擔心的,更何況是您懷裡那冇啥用的天子旌節?”
老趙咳咳出聲,冇有接話,他懷裡的玩意兒可是天子象征,結果落在陸澤口中,就跟冇用的燒火棍一樣。
趙弘殷眺望著遠方。
“涇州……”
陸澤一行人順利抵達關中之地,眾人冇有更多修整,直奔涇州而去。
當他們踏入到涇州地界之後,大家心頭都蒙著難以描述的可怖之意。
因為越往涇州腹地走,這天地間的生機仿佛就變得愈發稀薄。
“八百裡秦川之地,沃土天賜,如今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趙弘殷倒吸著涼氣,之前的他也隻是聽說涇州這邊的慘狀,但如今在他親眼看到以後,實在是難掩震驚。
秋日的暖陽本該照得田金黃,可涇州的土地上,放眼望去,就隻有無邊無際的荒蕪與死寂。
秋風掠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這片土地無聲的控訴。
眾人偶爾能看見,在田埂邊散落著鏽蝕的農具、破碎的陶罐,還有幾具無人掩埋的骸骨。
隊伍接連路過三個村莊,裡麵竟然冇有找到一個活人,暗紅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與斑駁牆皮融為一體。
趙匡胤目眥欲裂。
“此等慘狀,聞所未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