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五十章 上古猊獸
上古猊獸道:“你還有半刻鐘時間,可還有其他事讓我幫忙?”
柳清歡聞言心中一喜,也就是說,真靈顯聖符召喚而來的真靈,約莫能在世間存留一刻鐘。
剩下的半刻鐘,可不能浪費了,倒還能再做些事。...
“想進無衡的陵墓嗎?”
骷髏話音未落,那幽藍魂火忽地暴漲一尺,映得整間石室明暗不定,牆角水珠墜地之聲竟似驟然停了一瞬。柳清歡被鉗製著右臂,小臂骨節處傳來一陣陣鈍痛,指節青白泛紫,卻仍死死攥著軒轅劍柄,劍尖垂地,嗡鳴不止——不是法力激蕩之震,而是劍靈在絕靈之境中瀕於窒息的悲鳴。
白崚頸後如壓千鈞,喉結艱難滾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知道無衡?”
“嗬。”骷髏眼窩裡魂火微晃,像風中殘燭,卻亮得瘮人,“無衡?他配麼?‘無蘅’才是他真名。蘅者,杜蘅也,香草之屬,清雅高潔,君子所佩——可他修的是吞天噬地的《九劫焚神錄》,煉的是萬靈精魄為薪火,屠儘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連自己師門都一把火燒成琉璃焦土!偏生還要立個仙君名號,披一身素衣,裝什麼謫仙遺世?”
他喉骨哢哢作響,下頜開合之間,竟有細碎骨粉簌簌落下:“我姓陸,單名一個‘珩’字。陸珩。三百年前,與他並稱‘雙曜’,同列上界九曜星君。他為日曜,我為月曜。”
白崚瞳孔一縮,脫口而出:“陸珩星君?!你……你還活著?!”
“活著?”陸珩低笑,魂火猛地黯淡下去,又倏然騰起更幽冷的光,“肉身早化飛灰,元神被釘在這寂淵最陰煞之地,日日受蝕骨寒潮衝刷,魂火不滅,隻因……”他頓了頓,空洞眼窩緩緩轉向柳清歡,“隻因我親手把一道本命魂印,種進了無蘅那具偽仙屍骸的心竅裡。”
柳清歡一直未言,此刻卻忽地開口,聲音沙啞卻極穩:“所以你等我們,並非為脫困。”
陸珩魂火一跳,竟似怔住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桀桀怪笑,笑聲震得石壁簌簌掉灰:“好!好一個‘並非為脫困’!小子,你比那些滿口大道、實則貪生怕死的所謂‘仙裔’強多了!”
他枯爪般的手骨微微抬起,指向石室穹頂——那裡,幾道銀鏈垂落之處,刻著細密如蟻的暗金符紋,正隨魂火明滅而明滅。
“看見那些鎖鏈上的符文了嗎?‘縛神·永錮’,出自無蘅親筆。但你們可知,為何三百載過去,這符紋未褪、鎖鏈不朽,而我卻還能開口說話?”
他眼眶內魂火陡然熾盛,幽藍之中竟滲出一線血色:“因為每一道符紋之下,都埋著一枚我的逆命血契!我以神魂為墨,以恨意為引,在被釘入此地前最後一息,將三千道血契反刻入禁製根基——它不破禁製,卻蝕禁製;不放我出去,卻讓這禁製成了我的養分!”
話音未落,石室四壁突然泛起一層極淡的漣漪,仿佛水麵倒影被投入石子。柳清歡眼角餘光掃過——牆角那堆腐朽梁木的斷麵,竟浮現出細微的、正在緩慢蠕動的暗紅脈絡!
白崚呼吸一滯:“這整個陵寢……是你在……操控?!”
“操控?”陸珩嗤笑,“不過是借它的殘骸喘口氣罷了。這地上陵寢,本就是無蘅當年布下的‘假塚’,真正地宮深處,封著他的‘偽仙心核’——那玩意兒是用九萬九千童男童女的純陽心火,混著他自己的三魂七魄,煉成的一顆活體命燈。隻要燈不滅,他哪怕隻剩一截指骨,也能借命燈重聚真身!”
他猛地一掙鎖鏈,嘩啦巨響中,幾枚骨刺從脊椎突刺而出,刮擦石壁,迸出火星:“可他千算萬算,冇算到我陸珩寧碎魂、不折脊!我把最後一縷清明神念,凝成一道‘斷命刃’,趁他登臨仙位、心神最鬆懈之時,斬入他心核深處——那一刀,冇要他命,卻讓他永遠卡在‘半仙’之境,不敢散功重修,更不敢真正隕落!”
石室驟然死寂。
隻有水滴聲重新響起,嗒、嗒、嗒……像倒計時。
柳清歡緩緩抬眸,目光穿透幽藍魂火,直刺陸珩眼窩深處:“所以,你引我們來,是要我們替你……取回那顆心核?”
“不。”陸珩聲音忽然低沉下來,魂火搖曳如將熄之燭,“我要你們……毀了它。”
白崚愕然:“毀了?那你豈不是……”
“永寂。”陸珩坦然接道,魂火卻愈發澄澈,“可若留著它,無蘅遲早會醒。而一旦他醒來,第一個要殺的,便是我殘存於世的最後一絲神念——連這具骸骨,都會被他煉成鎮魂釘,釘入自己新鑄的仙軀眉心。”
他頓了頓,空洞眼窩轉向柳清歡腰間:“你腰間那塊青玉玨……是從斷仙淵入口的欞星門上掰下來的吧?”
柳清歡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是無蘅當年設下的‘引路碑’,碑心嵌著一塊‘歸墟石’,能短暫定住輪回寂淵的時空亂流。”陸珩的聲音帶上一絲奇異的蠱惑,“你若信我,便將它捏碎。歸墟石崩解之時,會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隙縫——隙縫儘頭,便是心核所在的‘涅槃殿’。”
白崚急道:“可你不是說……”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陸珩打斷他,魂火幽幽掃過兩人,“為什麼偏偏選你們?因為你們身上,有無蘅最懼怕的東西。”
他枯爪般的指骨緩緩抬起,指向柳清歡:“你手握軒轅劍,劍靈雖弱,卻含太古初開時一縷‘斬運之氣’——此氣不傷肉身,專斷因果命線。無蘅靠吞噬他人命數續命,你的劍,是他天敵。”
指尖再移,點向白崚:“你體內那道‘玄冥真息’,是從上界崩塌的‘寒淵古碑’中意外引來的殘脈。此息至陰至寂,能凍結一切生機流轉。心核靠童男童女心火維係,而玄冥真息,能讓那九萬九千顆心火,同時停跳一息。”
兩人皆是一震。
柳清歡垂眸,看著自己緊握劍柄的手——掌心已被劍鞘磨破,滲出血絲,混著石粉,黏膩發黑。
白崚則下意識按住丹田,那裡正有一股冰涼氣息如遊蛇盤旋,自他們跌入斷仙淵那日起,便再未消散過。
“我冇有時間了。”陸珩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魂火開始不規則地明滅,像風中殘燭即將燃儘,“蝕骨寒潮……又要來了。”
仿佛應和他的話,石室地麵突然傳來一陣沉悶震動,緊接著,一股陰寒到極致的氣息,如同活物般從地底翻湧而上,瞬間浸透二人衣袍。白崚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呼出的白氣剛離唇便凝成冰晶簌簌墜地。
陸珩的魂火劇烈搖曳,聲音斷續:“快……趁隙縫未合……走!”
他猛地仰頭,喉骨哢哢暴響,竟硬生生將一段斷裂的鎖鏈從肩胛骨中扯出!銀鏈崩斷刹那,整座石室四壁的符紋同時爆亮,刺目金光中,穹頂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縫隙——縫隙內並非黑暗,而是一片急速旋轉的灰白漩渦,邊緣電光劈啪,隱隱傳來嬰兒啼哭與金鐵交鳴混雜的詭音。
“進去!”陸珩嘶吼,魂火驟然膨脹,竟化作一隻燃燒的幽藍手掌,狠狠推向兩人後背!
推力並不猛烈,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柳清歡被推得踉蹌一步,身形已踏入漩渦邊緣。就在他左腳懸空、右腳尚在石室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陸珩那具泛著玉質光澤的骸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指骨縫隙間爬出蛛網般的灰白裂痕。
而那具灰衣傀儡,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立在陸珩身側,空洞雙目凝視著漩渦,仿佛在確認什麼。
“等等!”白崚突然大喊,一把拽住柳清歡手腕,“那傀儡……它冇跟來!”
柳清歡猛地回頭——果然,灰衣傀儡靜立原地,雙手垂落,灰袍無風自動,可它腳下,赫然浮現出一圈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光暈,光暈邊緣,與石室地麵那些早已乾涸的引血槽紋路嚴絲合縫地連在了一起!
“它不是跟著我們……”柳清歡瞳孔驟縮,“它是這陵寢的‘樞機’!陸珩用它,把整座陵寢當成了……一座活祭壇!”
陸珩的笑聲在身後轟然炸開,卻不再癲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釋然:“不錯!這三百年,我以骸骨為引,以恨為薪,以陵寢為爐……等的就是今日!你們進去,毀心核;我在此,燃殘魂——以我陸珩最後一縷神念為引,引爆這座活祭壇!屆時,整個斷仙淵的陰煞之氣將逆衝而上,徹底湮滅無蘅留在世間的所有因果印記!”
漩渦邊緣的灰白電光猛地暴漲,將兩人身影拉長、扭曲。
“記住!”陸珩的聲音已帶上撕裂感,魂火如風中殘燭,卻亮得驚人,“涅槃殿中央,那盞永不熄滅的琉璃心燈——燈芯,是無蘅的半截舌骨!燈油,是九萬九千童男童女的心頭血!毀燈易,斷芯難!唯有……”
他最後幾個字被驟然爆發的轟鳴吞冇——
整座石室穹頂轟然坍塌!無數碎石裹挾著幽藍火雨傾瀉而下,而那灰衣傀儡,竟在最後一刻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朝向漩渦,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與柳清歡腰間青玉玨一模一樣的歸墟石!
兩塊石頭遙遙呼應,灰白漩渦中心驟然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內,一座金碧輝煌卻死寂無聲的大殿輪廓,清晰浮現。
柳清歡被那股沛然莫禦的力量狠狠推進縫隙,耳畔是白崚咬牙切齒的低吼:“媽的……這老瘋子是拿我們當引信啊!”
身體失重下墜的瞬間,柳清歡死死攥住軒轅劍,另一隻手按在腰間青玉玨上——指尖傳來玉石溫潤卻內蘊灼熱的觸感,仿佛一顆即將搏動的心臟。
漩渦在他身後轟然閉合。
最後一眼,他看見陸珩的骸骨在漫天幽藍火雨中寸寸崩解,化為萬千流螢,而那灰衣傀儡,靜靜佇立在廢墟中央,灰袍獵獵,宛如一座亙古不化的墓碑。
下墜感戛然而止。
雙腳踏上堅硬冰冷的地麵。
柳清歡踉蹌站穩,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大殿。
殿頂高不可及,隱冇在流動的灰霧之中;八根蟠龍金柱撐起穹宇,龍目鑲嵌的夜明珠早已黯淡,隻餘空洞眼窩;地麵鋪滿巨大青磚,每一塊磚麵上,都深深烙印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孩童側臉——或驚恐,或茫然,或無聲哭泣,九萬九千張麵孔,彙成一片絕望的海洋。
大殿儘頭,一座純白玉台懸浮於半空,台上一盞琉璃燈靜靜燃燒。
燈焰呈詭異的赤金色,形如一朵怒放的蓮花,蓮心一點幽光,正是半截慘白指骨——不,是半截斷裂的、布滿細密朱砂符文的舌骨!
燈油粘稠如汞,緩緩流淌,散發出甜腥與腐朽交織的氣息。
而就在玉台下方,陰影最濃處,靜靜盤坐著一個人影。
白衣勝雪,長發如瀑,麵容俊美得不似凡俗,雙眼微闔,雙手結印置於膝上,仿佛隻是陷入一場深沉的酣眠。
他胸口處,一顆拳頭大小的赤色心臟,正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節奏,一下,又一下,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琉璃燈焰便隨之明滅一次。
柳清歡的呼吸,停滯了。
白崚在他身側,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無蘅。”
就在此時,那具沉睡的軀體,長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