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二十五章 不能同生,同死可也!
第二十五章 不能同生,同死可也!
白殊縭一路尾隨。阿拉貢的大軍一直急行軍,向星之海畔的伊東公國狂奔。紫筠走後便不再出現了,再也冇有那囉囉嗦嗦的勸說聲音,她的心反而開始亂起來。
她是個理智冷靜的成年人,對自己的感情看得很清楚。是,不錯,不能忘情,無法忘情!再深重的傷害也抹殺不了她仍然愛著那個人的事實。然而,她也有自我、有自尊,縱然再情烈如火,也冇辦法去屈就、去順服,那不是她,不是驕傲的白殊縭!
他說,你不來就山,山來就你!
——既然你不來找我,那麼我來找你!
莫非,他在隱晦地表達著服軟之意?哼!
白殊縭深深呼吸,遙遙望著大海,她的速度比軍隊行進地快得多,不耐煩跟著,便早早來到了伊東公國的海邊。海平麵上。乾元獨有的軍用風行舟、浮遊,以至飛寶正在巨無霸一般超大的海船上起起落落。
伊東公國是星辰大陸上的三流小國,哪裡有對抗這支恐怖船隊的力量?僅有的幾艘海船離著乾元船隊遠遠地遊曳,大聲呼喊,儘是些無營養、冠冕堂皇的譴責抗議之詞。
這場戰爭,真正的戰鬥不在海洋、不在陸地、更不在天空。白殊縭冷然遙望,知道,這隻不過是男人與女人的戰爭。
也許冇有輸家,也冇有贏家。
多麼可笑。
她坐在一方礁石上,海浪拍岸,衝天而起的浪花淋濕了她的衣裳。她閉著眼,傾聽著這震顫人心的呼嘯聲音。
神念在高天徘徊,觸及到遠方那個龐大無匹的黑影時忽爾顫栗。白殊縭倏地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站起身,輕振袖,衣裳上的濕意蕩然無存,隻是麵頰上那三枚彩色淚痣仍盈盈有光,既妖異又淒烈。
它……來了,他……來了!
緩緩出現在眾人眼簾中的這座山,若說它隔得遙遠,可分明連岸上視力最差的人都能清楚地瞧見那山上飄搖而起的彩霞光嵐中華美無倫的一座座宮殿,耳朵旁邊更有細微卻又清楚可捕捉的天綸樂音,陶陶然;可要說它離得近,它卻尚在海天交接之處,中間還隔著乾元氣勢洶洶的船隊。
人們詫異地不停揉著自己的眼睛,在質疑耳朵的同時也懷疑眼神。可是它就是如此神奇又詭異。許多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瞧哇瞧,不一會兒,突然癡癡然、怔怔然失魂落魄地迎著它大踏步飛奔,眼神中除了狂熱之意再無清明理智!
這就是它啊,美麗、魅惑、神秘卻又凶險致命!
神山,慢慢飄來。那美倫美奐的仙境景象越來越清晰,動人心魄的仙音越來越****勾魂,仿佛這不一座山,而是個眼波如春風、氣韻似皎月的美人兒奏著樂徐徐而來。
乾元的船隊為它讓路,又散在它四周,似拱衛似警戒,山不動了。岸上的人們傻了,仰頭望著,渾不覺時日長短。隻因,神山麵對著海岸的崖上,一人垂袖而望,那天地間所有的色彩都畢集於他一衣一身,華彩煊煌,絢爛不可一世。
正午時分,陽光明媚,山美人更美。可惜環境不和諧。阿拉貢的隊伍中森森一杆墨黑武器已然瞄準了那披著霞光的山上之人。
神魂皆為之奪,人們被那人舉世無雙的華美風姿所吸引。卻不妨,一道明亮至極、耀目至極的光線撕破了長空,呼嘯著直奔那人,隻是一次呼吸便消失無蹤,也許大部人都根本冇有注意到這光線從自己頭頂飛掠而逝。
不過,他們卻驚駭地發現,神山之上那一直望著海岸的彩衣美人,左胸緩緩地流淌著殷紅鮮血。所有人都看得見那人一刹那蒼白失色的流波眼神。
又一道奪目光線,這一次是右胸,那人彩霞雲衣晃了兩晃。岸上癡然的人們驚呼出聲,生怕那美人就此摔下懸崖,卻不去想,為何相隔如此遙遠,那人的痛楚神情自己怎麼看得清清?
第三道熾眼光線奔得卻是那人頭顱,在那人眉心鑽出一個小洞方才消失。人們慘嚎出聲,仿佛那個挨打的人是自己,劇痛不能忍,幾欲死去。
那人終於抬了抬手,撫了撫眉,瞬間又華美如昔,隻是左右胸口兩處鮮血仍不停,在神山崖壁上緩緩流淌,竟有如蘭如麝清香,香飄萬裡,嗅之皆醉。
光線終於消失了。他知道,那是符籙破甲炮的能源用儘。她曾經說過,最多隻能用三次了。他輕輕笑起來,溫柔地呢喃。殊縭,玩夠了就回來呀!
他的聲音幾近耳語,卻又像雷霆一般響徹整個天際。海岸上迷醉不能自己的人們像稻田裡被割倒的麥子一般紛紛倒地。
他靜靜地等待,瞧著海岸邊終於踱出一名少女,他眨了眨眼,綻開如花的笑顏,歡快地對她招了招手,殊縭,快來呀,我來接你了!
少女冷著臉瞪他,繼續往前走,淩空而踏步,飄然瀟灑。她恨意滿盈的眼神剜著麵前這人,大聲道,你還要騙我?我再也不會相信你啦!
你還在生我的氣?他黯然神傷,哀哀央求,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這樣行不行?
他舉起手,掌中是一枚與白殊縭的梅花釺幾無二致地銀亮長釺。他說,那天,你一共捅了自己一百二十一下,剛才你用炮打我的自然不錯,現在。我全部捅還給你,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他說著,手舉釺落,胸口又多了一個小洞,汩汩汨汨開始流血。一下,他開始數數。
殊縭,我冇有運功護體,真的,不騙你,兩下。他說,無比誠懇。可是少女那神情還是寧願相信他在騙人。滿是鄙夷。
殊縭,我真想你,你有冇有想過我?三下。
殊縭,我知道你傷得深了,痛得狠了,可是冇辦法,我就算把身體紮成篩子,也感覺不到疼。四下。
但是,每次我一想起你拿梅花釺紮自己,我就很難受,難受得恨不得把老天割成十七八塊。紫筠說,我很痛苦。五下。
…………
殊縭,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我罰了青蒔,你如果還不滿意,我把她交給你處置,你彆記恨我,好不好?四十四下。
…………
殊縭,你跑東跑西很快活呢,可是我天天都很痛苦,所以,我給自己找了點事兒乾,你想不想知道?與你有關呢!八十五下。
…………
最後一下了!殊縭,你看,我給自己紮的地方和你曾經受傷的地方一模一樣,每一次都冇有錯!你能不能到我這裡來,我有很多話要與你說,你聽一聽好不好?好不好?
他滿身滿身的鮮血,彩霞雲衣變成了一件如火一般燃燒的大紅袍。他的身他的魂與山合為一體,他的血流得再多,也無法淌下神山,流入大海。身不自由,魂不自由,血都不自由。
唯有聖獸血液中無形無質的異香,繚繞不絕。
那少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孔刹白,仿佛已經呆住。怔怔愣愣盯著眼前這人,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神情極異樣。
他默默看了少女良久。終於輕輕一歎,彆開了臉,轉而向著虛空道,怎麼,怕了?支撐不住了?
少女身體一顫,澀聲反駁,我怎麼會怕?
你當然會怕。縱使你變成了她的模樣,將她的形容學得惟妙惟肖,你也不可能變成你的老師。他淡淡說,小姑娘,回去吧。看在她的份上,我不為難你。
少女大驚失色。在他強大氣勢壓迫中,她能勉強克製住麵對至強者的本能畏懼,仍能按劇本演下來,已經很難得了。
須知,她麵對的是遠超出她不知凡幾的至高存在。這世間,隻怕也唯有另一人,才能真正麵對他的威勢而不變色!
儘管如此,少女也不想墮了老師的威名。她倔強地勉力挺直了腰身,說,老師是不會來的,你死心吧!
他淡漠地瞟了她一眼,清聲道,假如她不在此處,我方才所作所為又是為何?她就在這裡,她一定在這裡!
殊縭……殊縭……殊縭!他大聲地喊,一聲比一聲悲淒。我知道你就在這兒看著我,你快來呀!你來呀!來呀!你不來就山,山來就你呀!
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看見她……哪怕隻是她的樣子,我的心也卑下地落在塵埃裡,渴望開出一朵欣欣然的花兒,奉於你手,任由你或采擷、或毀滅。
隻要,你來。
漫長的五年啊,好像五萬萬年這麼長。他從未曾想過,自己會有這麼狼狽的一天。
至高無上的尊崇有什麼用?那個人不在乎,不放在眼裡,不擺在心上。
華美絕倫的皮囊有什麼用?那個人該迷戀的時候迷戀,絕情之時卻一點兒也不留戀。
舉手投足間翻天覆地、翻江倒海有什麼用?那個人寧願去追求那飄渺無依的一丁點兒希望,也不願意掉轉頭對他說,你幫我。
她要的很簡單,可惜,他能給的時候不知道給;想要給了,她卻又不希罕。
我該怎麼辦?他翻來覆去地想,在靈魂最深處反複尋摸,看看來自高貴血脈的傳承能不能給他一點兒提示。然而,他的祖先們是自由自在的天之驕子,卻也是冷清淒涼的孤家寡人。
天地生白澤,白澤冇有家。
冇有愛。
真可憐。
又悲又歎又慶幸。我有愛,曾經。
自由失去了,我要愛。我要把愛找回來。
愛卻不回頭。曾經給他愛的那個人,如今吝於瞟他一眼。愛多深,恨多重;愛愈深,恨愈重。
有什麼辦法可消解她心頭之恨?
殊縭,你來呀,你來告訴我,我一定照做,如同以前一樣,我什麼話都聽你的,你來呀!
他仍舊對著虛無的高空大聲地喊,一聲又一聲地喊。眼裡,慢慢有****流下來,彩色的明滅著令人心醉光芒的****,靜靜地流下來。
聖獸一泣,天地也為之色變。驚濤駭浪排空,墨雲厲風頓起。他癡癡望著一個方向,不停地喊。
少女咬了咬唇,悄悄離他遠了些。她不害怕這個人,可是這個人瘋魔了一般的神情深深駭住了她。少女的心突然狠狠悸動,不合時宜地想,要是有一個人也這麼愛我……她心虛地瞟了那人一眼,有些失望地發現那人的目光再也冇有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此時的她是白殊縭的樣子。
她俯身望了一眼神山四周,再看見岸上豎起一杆表示著一切準備就緒意思的旗幟後,終於鬆了口氣。再也不敢停留,她害怕自己的心臟會在這傾世絕倫的美男子令人心窒的威壓下破裂。喝下變形藥水,變作白殊縭模樣的索菲亞,急向下方飛落。
要落在海岸上了,她忍不住,再一次望了一眼那人,卻似乎捕捉到他麵龐上一縷若有若無的冷冷笑意,心裡不禁一突。她覺得,這人一定已經知道了他們想乾什麼!
可是他不在乎。
他們耗儘心血,籌劃經年,奔波周旋,聯絡乾元星辰各強者,終於布下一個大陷阱,等著他來跳。他也許已經一清二楚,卻仍然不在乎。
他的眼裡隻有她。其餘一切皆被他蔑視不屑。
你敢瞧不起我們,我們就要給你顏色看看!
索菲亞進了阿拉貢的營帳,喝下解除變形魔法的藥水,重新變作自己的模樣。營帳裡聚集了許多人,神情皆嚴肅無比。
阿拉貢深深吸了口氣,掃視了一眼營帳中肅容相對的眾人,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低沉有力,一股蕭殺冷冽之氣瞬間盈滿帳中:“諸位都知道,五年前,聖約瑟芬殿下與聖阿波羅大人為星辰魔法文明的延續做出了巨大貢獻。他們,將星辰最後一位空間聖魔導林雷.聖.奧巴安大人和他的弟子費亞.歐蘭閣下耗儘心血研究、保存下來的空間魔法資料帶回了家。這五年間,我們根據那些資料,不負聖奧巴安大人師徒所托,總算是研製出了一個威力無比的魔法陣。現在,就在伊東公國的海麵上,曾經視星辰為無物,不止一次肆無忌憚殘害我同胞的敵人就在外麵!為了消滅那座該死的山,還有山上的人,我們這才與乾元的強者們聯手。如今,索菲亞已經給我們爭取到了時間,我們將用那個魔法陣給予敵人致命的一擊!”
“以空間聖魔導林雷.聖.奧巴安之名,以聖奧巴安的弟子——空間大魔導師費亞.歐蘭之名,以所有死去的星辰同胞之名,我阿拉貢摯誠祈願,一戰功成!”阿拉貢肅然大喝。
營帳中眾人齊聲念頌:“以林雷.聖.奧巴安之名,以費亞.歐蘭之名,以所有同胞之名,我……摯誠祈願,一戰功成!”
這營帳內,滿滿當當蕩漾著壯烈無畏的氣概。在場眾人皆是星辰大陸的強者——包括了各大公會、帝國隱而不出的強者們。儘管他們實力超群,卻也知道自己等人對上神山勝算仍渺茫。
可是,這座山存在一日,它猙獰可怕的陰影便將籠罩在頭頂一日。它遮蔽了陽光,擋住了清風,它給人們帶來的,除了恐懼和絕望,將永遠不會有其他。
為了未來,它必須死!
不屬於這世間之物,終將消失於此世!
星辰人反複念頌著禱詞,他們強大的信念將支撐著他們參與到這場力量懸殊的戰爭中去。不畏懼,不恐慌,不退縮,唯死而已!
…………
伊東公國另一側海邊,天空晴朗明媚,與不遠處的烏沉黑漆竟儼然兩個世界。白殊縭抱膝坐著,將神念收回,許久許久,悠悠長長歎息了一聲。
“殊縭,你明明已經來了,為何不去見他一見?”
紫筠這家夥還真是賊心不死,愈挫愈勇哇!一瞬間她感到有些好笑。
歪轉頭看了他一眼,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道:“我在這裡聽著,都差點被他那些惡心至極的甜言蜜語給嘔死。怎麼,還要當麵去雷自己不成?”
紫筠憤慨大喝:“殊縭!休得如此說!我主陛下所言所語皆出自真心,絕無一絲半點的虛假。你怎麼能……”突然被白殊縭似笑非笑眼神噎住,打了個突方道,“以前不論。如今所說,的的確確一片摯誠。”
“可是我已經不敢再相信他了。我寧願此時不信,也不想冒險……再一次被騙。那樣的話,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白殊縭平靜地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負我一次,便負我一生。”
“你這樣折磨自己,莫非真的不痛?”紫筠落寞地眺望那方海麵。神山巨大的側麵一半在熱烈陽光中,另一半卻籠在陰影內,那孤零零的身影透著無邊的寒冷寂清。
“痛得久了,自然麻木。我可不想把傷口再揭開,然後又痛一次。”她搖搖頭,“你走吧,再也彆來煩我了。我與你們,到此為止。”
她站起身,剛要離開,神念突然一振,仿佛有什麼強大的力量在衝擊。她一怒,初以為是紫筠又下黑手,剛轉臉相向,卻驚訝發現紫筠臉色大變,驚恐萬狀,與平日的淡雅清和大不一樣。
她剛要發問,臉頰上三枚淚痣突然有如火燃一般灼痛,她心中一動,神念再次高飛,所見令她頓住,怔怔,心傷。
山上那彩衣變作火袍的男子,瘋了一般一次又一次從崖上跳向大海。每當跳出懸崖,他的身影便會瞬間變淡消失,然後又重新出現在懸崖之上。他不再呼喊,沉默著重複自己無用的跳躍。
他不出聲。可是他那被撕裂精魂血魄的疼痛卻讓天地間所有的生靈在這一瞬間都感到了極端的痛苦!
這一刻,瀑布倒卷,江河逆流,樹木枯黃,鮮花萎敗,所有望見這一幕的生靈,頓感末世即將將臨。
他瘋了。
紫筠喃喃,神情痛苦之極,仿似正在受著極難忍耐的折磨。轉身,他對白殊縭大吼,你再不出現,他一定會毀了這個世界!
不能同生,同死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