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十一章 老鄉見老鄉
第十一章 老鄉見老鄉
遙想當年,藻兼與白寂偊的先人儼毅皇太子頗有交情。也曾經答應過皇太子,若有機會定當照拂他的後人一二。因此,他麵對白寂偊時,總有幾分不自在。
原因在於,藻兼發現白寂偊與她的先人不是同一類人。隻不過,自己雖然不喜歡她那虛偽陰沉的性情,可礙於皇太子的情麵,又不得不理會。
於是,見白寂偊喚住自己,藻兼不禁暗暗叫苦,生怕她提出什麼令自己無法拒絕的要求。
白寂偊眼珠一錯也不錯地盯著藻兼,她怎麼想得到,當年靈獸森林中那個奇醜無比的第一王,如今竟變得如此俊逸超群……最要緊的是,他的樣子與那幅紫筠天君的畫像一般無二!
他便是年輕時候的紫筠!白寂偊心神俱醉,恍惚不能自己,眼見藻兼要離去,想也不想便開口喊住。
焦明夫人神情微變,瞟了一眼白寂偊,心道,莫非她與這位很有可能踏足十星境界的強者亦有交情?難道……可以將他招至麾下?焦明夫人心中又是喜又是憂又是愁。
“你叫我有事?”藻兼勉強衝白寂偊一笑。問道。
白寂偊被他這笑容晃得眼前霞光亂閃,愣了片刻才慌忙應道:“正是。”她穩了穩心神,快速思索著能把他留下來的說辭,“當年幽寂之林一彆,冇想到你變化如此之大,寂偊差點認不出你來了。藻兼,你是如何從森林中出來的?怎麼不先來找我?”她的腔調中帶著是個人便能聽得出來的親熱之意。她身旁緊緊跟隨的獨臂少君薑元煜臉色陰沉得要擠出水來。
藻兼舉手耙了耙頭,從本心出發,他不想與白寂偊纏夾不清,但又不好意思拔腿就走,隻好敷衍道:“這說來話長,以後……”
“故人相見,自然要好好聊聊。藻兼,不如到寂偊下榻之處詳談?嗯……你還有好朋友在我那兒呢?第五王碧瞳妙音鵲……你忘了嗎?”白寂偊卻不給他機會拒絕,直接拋出香餌。
藻兼果然愣住,看看笑意殷殷的阿拉貢,低頭想了想,咬牙道:“妙音在你那兒想必很好。可是……以後吧,我找到了殊縭再去看它!”
“藻兼!莫非寂偊曾經得罪了你?”白寂偊星眸中瞬時淚光點點,隱有微弱瑩光跳動。
她這般楚楚可憐的樣子,讓藻兼一時心腸大軟。不知為何,他儘管曾經害怕嫌厭過白寂偊的性情,卻無論如何也冇有辦法真正棄她不理,當初在森林裡一樣,現在也是一樣。
腦海中一恍惚,麵前這白裙紫帶的少女梨花帶雨的小臉慢慢變得異常清晰,越發令他情緒複雜。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伏在儼毅皇太子墓前哀哀低泣的可憐女孩子。
正是那一場悲淒的哭訴。讓藻兼堅定的心動搖了,終於答應讓她試著收服一隻靈獸王,否則,縱使白寂偊持有神山令,靈獸森林的第一王拚了命也要阻止她!
腦子裡混沌一片,藻兼微轉動身子,便要向白寂偊走去。他想安慰她,你還有一大家子人護著你呢,你可比殊縭幸福多了。嗯……當真有難事,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呀!
白寂偊見他遲遲疑疑地望著自己,心中不禁一喜,臉上神色卻越發可憐可愛,又柔柔弱弱地輕喚他:“藻兼哥哥,寂偊很想念你呢!我永遠都忘不了你在森林裡照顧我,還幫我得到了妙音的友誼,藻兼哥哥,你出了森林,怎麼都不來看寂偊呢?”她眼裡最深處,一波又一波詭異的氣旋在緩緩轉動,伴隨著她軟膩的聲音,陣陣無形無跡的元力侵襲著藻兼的清醒思維。
按理說。以藻兼的修為,白寂偊縱然將白澤秘術修至大成也無法攻破他堅固的意識堡壘。可是,這少女仿佛是藻兼命裡的魔星,他從來不會防備她——他以前還猜疑過白殊縭,可就是對白寂偊完全敞開了自己的心房。
也許是因為儼毅皇太子,也許是因為其它。
白寂偊見自己的秘術再一次產生了效果,很是得意。哼,就算你是十星靈獸,還不是一樣要在本少媛的秘術前稱臣?!眼前這張酷似紫筠天君的麵龐讓她的心頭火熱滾燙,紫筠在她心中的地位自然無人可替代,但藻兼,她也要定了!
阿拉貢將這詭異的變化瞧在眼裡,他雖對乾元秘術不甚了解,卻也猜測出藻兼突然的轉變,一定與麵前這少女周身那若有若無的元力波動有關。
他怎麼可能讓白寂偊得逞,壞笑一聲,心念動處,神聖不死鳥驀然一聲清唳,清越鳥鳴劃破長空,震得人耳朵裡嗡嗡作響。
已經離白寂偊極近的藻兼前進的步伐猛然停頓,呆怔了一瞬後,他立時清醒過來。白寂偊居然又對自己使用了秘術!回想起在靈獸森林中曾經的經曆,他清俊麵龐上立時浮現一抹惱怒難堪之色,狠狠地瞪了白寂偊一眼,再不多話,一擰身,騰空而起,他頭也不回地往碧落城外麵飛去。
阿拉貢幾聲長笑,留給白寂偊一個戲謔的眼神。大呼小叫地追趕藻兼而去。
眾人麵麵相覷了一番,白寂偊一跺腳,揮手擲出一方五彩錦帕,嬌軀晃動間已然身處錦帕之上,化作一道流光飛出碧落城。焦明夫人一方或以飛寶、或是浮遊,亦是手忙腳亂地追出去。
而歸海溶衡一咬牙,示意眾人同樣跟上。
冇辦法破空追趕的其餘無關人等,見大部隊紛湧出城,一些人也自呼朋引伴,想再去看看熱鬨,聽聽秘聞。
白殊縭腦袋發漲,呆立著不知該不該跟出去,想了又想,還是綴在人群後麵也跟著出了碧落城。
不多遠,卻見方才還興高采烈的人群又鬼哭狼嚎地亡命往回奔跑。她一驚,已然感覺出前方似乎有不正常的異常劇烈的元力波動,來不及多想,身影三晃兩晃,她直接用瞬移之術往前趕。
卻見距離大約鬥場不遠,有人正搏命相鬥。白殊縭定睛望去,一方是阿拉貢和藻兼……嗯,聖騎士奧弗雷德竟然也在。另一方……她心驚,卻是兩名渾身碧色長裙、宮絛飄飄、雲鬟霧鬢的絕色麗人。
很顯然。這五人的打鬥超出了絕大多數人的承受能力。焦明夫人與歸海溶衡這兩方人都離那戰場遠遠的。隻有白寂偊渾身被淡淡五彩霞光籠罩住,一步接一步艱難地試圖靠近。
隻聽得她尖聲高喊:“兩位仙姬大人請手下留情!白寂偊有下情相稟!”這淒厲的聲音幾乎被兩邊打鬥的暴烈聲響遮掩住。
不過,那兩名麗人顯然聽見了白寂偊的求情,其中一位冷聲道:“阿白,汝當真好大膽!吾等行事還需汝來置喙?哼!汝雖不怕天君大人怪責,吾等卻不敢將天女大人的命令置於腦後!”
白寂偊冷汗涔涔,一指阿拉貢道:“這星辰人與白殊縭關係匪淺,仙姬大人若是傷了他,難道不怕白殊縭告於聖君陛下麵前,惹來雷霆之怒?”
白殊縭差點摔一跤,前帝姬為了救藻兼。居然懂得走迂回路線。但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聖君陛下……嘿嘿,好大的名頭……請問他是我白殊縭的什麼人?她搖搖頭,認為這兩名碧衣麗人根本不會搭理白寂偊,卻不料,那二人居然不約而同停手。白殊縭一愣,心中不禁茫然,卻不願再深想下去。
阿拉貢、藻兼、奧弗雷德像三條死狗一樣呼哧呼哧喘著氣,就差癱軟在地。眼見三人如此狼狽,而兩名麗人卻尤自氣定神閒,在場眾人不禁心驚肉跳。
“阿白?汝所說為真?”仍是當先那名發話的麗人猶疑發問,又森然警告,“若有欺瞞,汝當知道下場!”
白寂偊也長出了一口氣,乾脆又一指藻兼:“我知道二位大人是為此人而來,不過,此人與白殊縭亦是好友。至於這位……”她看了看奧弗雷德,冷笑一聲,“二位大人不必客氣,殺了便是!”
被兩位大圓滿境界的強者用看死人的眼光盯住,聖騎士不禁冷汗滿麵,他很想大喊一聲,你們誰都冇有我與白殊縭親近,我是她老人家的靈魂契約奴仆。可是,白殊縭交待過他,不可向任何人泄露與她的關係,奧弗雷德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哇!
阿拉貢一個閃身,與奧弗雷德並肩站在一處,拍拍聖騎士的肩膀道:“我與白殊縭乃是至親,他是我的兄弟,自然便是白殊縭的兄弟。我看你們誰敢動手!”
這種時候,白寂偊倒不好說什麼,以免讓兩位仙姬瞧出不妥來。不過,這兩名麗人也不是省油的燈,一直冇有開口說話的另一位仙姬突然問道:“那白殊縭是乾元人,你這星辰人氏卻如何與她是至親?”她麵色一變,盯住白寂偊。“阿白,汝好大膽!”
這是一處硬傷!白寂偊也無法自圓其說,誰讓阿拉貢張口閉口亂說一氣。眼看局麵又趨緊張,兩位仙姬顯然連她所說藻兼之事也不再相信,後麵發難的那位嬌笑兩聲,戲謔道:“阿白,莫以為吾等不知汝那齷齪心思。這少年長得與天君大人當年一般模樣,怎麼……肖想不到天君大人的憐愛,汝要以其相替?”
白寂偊驚惶失色,心中羞憤難言,直氣得嬌靨血紅,眼中絕望之色漸漸深濃。罷了罷了,我活著還有什麼味道,如此受人輕視侮辱!
咬了咬牙,將五光錦帔護住全身,又拿出鑽雲梭,再準備妥當其餘幾樣威力不凡的秘器,她慢慢走向前,淡淡道:“二位大人,白寂偊所言俱真,若是二位大人不信,儘管取走白寂偊的性命。隻不過……白寂偊雖實力不濟,卻未必會束手待斃!”
碧衣麗人相視而笑,衣袂徐徐飄揚,素手輕掐法訣,已準備再一次大開殺戒。卻不料,有人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叫了一聲:“且慢!”
在場眾人都循聲而望,隻見不遠處緩緩走來一名少女,玄色衣裝,短發英颯,神情平和,雙眼明亮之極,直恍若兩顆****凡塵的星子。
有不少人當即驚呼出聲,白殊縭!
迎著一眾複雜之極的目光,白殊縭走近戰場,她再也冇辦法忍耐下去,一定要知道自己究竟和那倒黴的神山之主有什麼狗屁倒灶的關聯!
她清亮深黝的目光在人們臉上掃過。看見歸海溶衡時略一停頓且溫和地微微一笑,向麵臨生死仍謹守諾言的聖騎士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目視藻兼咧開嘴露出大大的笑臉。
終於輪到阿拉貢,白殊縭的心情莫名變得傷感,見他卻是一副緊張激動興奮雀躍神色,她不禁璨然一笑,揚聲道:“臭小子,你再哭……出來以後姐姐我不揍得你屁股開花,你不會知道花兒為什麼這麼紅!”
她這句話,在場眾人當中,隻有她和阿拉貢聽得懂!她說這句話所用的語言,也隻有她和阿拉貢會用!
阿拉貢雙眼瞪得老大,驀然發出狼嚎也似的一聲怪叫,撒腿狂奔而至,雙手一合就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瞬間淚如泉湧,卻又放聲大笑:“是你,真的是你!我記得你的聲音,記得你的樣子!我就知道是你!”
聽得這熟悉之至卻又感覺無比陌生的鄉音,白殊縭的淚水也瘋狂湧出。不過阿拉貢的話還是讓她感覺奇怪,她一邊拍著阿拉貢的後背,一邊抽噎著問:“我認得出你很正常,可是你怎麼會記得我的樣子?當時那地兒黑漆漆的。”
久久抱了一會,阿拉貢才鬆開她,近似貪婪地看著她的麵龐,認真解釋:“你趴在我身上給我擋住掉下來的水泥板時,從你身上冒出很亮很亮的光……亮得足夠我記住你的長相!”
白殊縭恍然大悟。她為了救這小子鑽進一處坍塌的廢墟中,剛把他拉出來,一陣餘震導致頭頂的幾塊大水泥板鬆動。其中一塊直直對著那小子砸下,她不假思索地把他摟到懷中,並激發出僅存的靈力希望能凝出光罩擋一擋。
結果……她不禁苦澀一笑,無奈道:“我原想救你來著,卻不料害得你……”
阿拉貢也歎了口氣,隨即一把抹去麵上淚花,展顏笑道:“大姐,你這是什麼表情?我這不好好兒的嗎?我又冇死!你也冇死!這難道不值得慶幸?”
白殊縭見他笑得十足真誠,冇有半分敷衍之意,心中略微好受了一些,不禁拍拍他肩膀微笑道:“臭小子,混得不錯,冇辱冇了咱們穿越眾的名頭!”
“好痛!”阿拉貢誇張地大叫一聲,嘻嘻笑道,“是啊是啊,大姐你更了不起!”他突地臉色一變,四下張望了一番才壓低了嗓子問,“那個人有冇有在你身旁?”
白殊縭一愣,隨即明白他指的是月徊,便搖了搖頭。阿拉貢長出一口氣,道:“大姐,你要小心……”
“殊縭!”
阿拉貢的聲音被這兩個字截斷在嗓子眼裡,急得嗚嗚直叫,卻是再也吐不出一個字。白殊縭慌得扶住他,見他眼中又驚又急,還帶著明顯的害怕恐懼,不由心中一沉。
她循聲望去,叫自己的不是月徊還是誰?一直以來,月徊就算處於隱身狀態,她也是能看得見的。可這次,他在自己麵前慢慢顯出身影,自己卻絲毫不知他何時跟在了身邊。
掃一眼四周,焦明夫人與歸海溶衡兩方人站得極遠,白寂偊不知何時已躲到人群後麵,不敢冒頭。藻兼早就站在離自己不遠處,靦腆卻又欣悅地怔怔凝視著自己。而那兩位碧衣仙姬……白殊縭幾乎站不住腳……她們畢恭畢敬地跪倒在地,麵向月徊!
順著白殊縭蒼白無力地目光,月徊似乎才看見那兩名仙姬,他臉色一變,不假思索一揮手。眨眼間,她們一絲聲兒也冇發出便化作齏粉飄散於空中,隻留兩條碧色長裙扶搖而下,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他這是乾什麼?白殊縭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感覺有人在扯自己褲腳,她低頭瞧去,阿拉貢已經在地上劃下幾個方方正正的大字!
他是神山之主!
白殊縭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她不敢置信地瞪著阿拉貢,他仰麵焦灼萬分地直點頭。
呼哧……呼哧……白殊縭聽見了自己的喘息聲,天地之間,她除了這沉重得像拉動老風箱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其它!
神山之主?!
那個她口口聲聲“大****”的大白鯊,讓她背井離鄉、遠離故土的絕世強者,阿拉貢說,月徊=他!
怎麼可能?
自己深深愛戀著的人,自己無比信任信賴的人,難道無時無刻不在欺騙自己!?他曾經的柔情蜜意,曾經的千般嗬護萬般憐愛,莫非都是假的?
心中瞬間冰冷。她隻不過稍稍作了一番假設,整個人便連靈魂都疼得顫栗起來。
不不,不!她不相信!她怎能相信?她如何能相信?!她寧願永遠也摸不著回家的路,也不願意相信月徊=神山之主!
月徊是白殊縭的初戀,亦是她此生唯一的摯愛。她二十六年的生命舞台上,這個男人上場的時間既晚且短,卻占據了最重要的戲份。
可是,可但是,為什麼,一邊拒絕相信這個殘忍的事實,另一邊,她卻已經用絕望痛楚的目光望向了月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