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三十三章 地宮
第三十三章 地宮
小室內,待那法陣完完全全顯露。紫筠自周身上下,迸發出明耀至極的紫色光華,並指成劍,舌綻春雷,一聲大喝:“破!”
紫光凝聚成大劍模樣,筆直奔陣眼所在而去,那陣法旋轉如飛,一層蒙蒙亮光芒旋即亮起,似乎要擋住這紫劍雷霆一擊。然而,紫筠為布陣之人,對這陣法了如指掌,這一劍催枯拉朽,瞬間便將護陣光芒掃蕩得一乾二淨。
待光完全消逝,地麵出現由十六枚元力晶石擺設而成的法陣真容,卻是一幅由符文咒術描繪的刻畫圖案,閃著幽幽微光。
紫筠指尖一彈,一縷紫芒冇入其中一枚元力晶石內,“咯”一聲輕響,這枚晶石破碎,隨即,其餘十五枚晶石連連碎裂。那法陣失去能源支撐,幽光一閃而滅,黯然失色,徹底廢了。
隱有隆隆聲響起,片刻,地麵滑開一個大洞,紫筠身形起,已落入那洞中。不過多久,他便回轉,手中握有一幅卷軸。他出了木門,轉身,冷冷一瞥,袍袖輕擺,一道蒙蒙元力光華頓時如水波般蕩漾開來,稍縱即逝。
“如今這禁製,白家人也進不得了。”紫筠默立數息,麵上神色也是悵惘,終是破開空間離去。
這一日,白宅上下人等無不噤若寒蟬,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寂偊少媛不知何故心情極差,就連她往日最為倚重的大長老都受了嚴厲斥責。
至於祖祠密室那裡的異動……還是等寂偊少媛心情轉晴了再說罷。
又是一個月夜,白澤氏老宅這樸實無華偏又神秘引人的木門外又有不速之客。
白殊縭皺著眉,手指在罩著木門的波紋狀漣漪上戳了戳,歎了口氣。
“還是我來吧。”月徊笑吟吟摸了摸她頭發,“這禁製你還未曾學到,不必灰心,回去我便教你。”
“喔。”白殊縭不情不願地噘起嘴。但也冇法子,她已經試過所有她自月徊這裡學來的破禁製之法,對麵這烏龜殼就是紋絲不動。
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哩……也不知道還能學多久。她垂下頭,默默站到月徊身後。
月徊出手,過程結果自然不需贅述。兩個人又順理成章地跳入那黑乎乎洞口,有台階順級而下。
不多久的黑暗後,麵前漸漸有光亮。他們行進在一處甬道中,兩壁竟隨著腳步聲亮起黯淡光芒。
這甬道並不長,有一刻鐘便走到了儘頭,轉過彎來,白殊縭被眼前突出其來的亮光耀得眯起眼,再定睛看去,她不由驚呼出聲。
“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這是白殊縭的故土古老典籍《史記》中對史上第一位皇帝秦始皇陵地宮的一段描繪。它說的是,始皇帝的墓室裡注滿了水銀,象征江河湖海;墓頂鑲著夜明珠,象征日月星辰;墓裡用魚油燃燈,以求長明不滅。
而眼前這所謂的“地宮”隻怕有過之而無不及……隻是。要將它放大來看!要不是白殊縭目力強健,隻怕也不能站在這麼遠的地方看清地上那片手指高、密密麻麻的東西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壯麗山河。
至於星辰……她仰臉,頭頂果真是明明滅滅或亮或暗的光點,竟當真有如星子閃爍一般。
她極力遠眺,目力居然不能到達這些微縮景觀的邊緣,不假思索地將神念放了出去,卻嚇出一身冷汗。四處裡明明光彩輝煌,然而這光芒中竟像有個黑漆漆的無底大洞,她的神念卒不及防之下,居然差點被一舉吞噬!
幸好有月徊在身旁,隻聽他清叱一聲,白殊縭的神念在那有如咒語般的聲音中奮力掙紮,最終身體一振,神念惶惶回體,情不自禁連退幾步,被月徊一把扶住腰,這才免了摔個腚墩的狼狽下場。
“你呀,太魯莽了。”月徊輕聲責備,“那片空間初看並無不妥,你若是細心體察,當能發現有異。若不是我見機快,你這神念定被吸入異空間,連帶靈魂也要遭受重創,這是好玩的麼!?”說到最後,語氣竟格外地重起來。
白殊縭隻顧著後怕,也忙著順氣。方才神念有如被猛虎攫住了的柔弱小白兔,竟連反抗的力道也欠奉。自她神念大成,在時空幻境中也最多是不能離體,哪裡想得到。在這兒會吃個大悶虧。
聽著月徊語氣不對,她嘿嘿笑幾聲,大大咧咧道:“有你在,我怕什麼?這不冇事麼!”見他很少見地拿彩瞳瞪住自己,神情異常嚴肅,又趕緊認錯,“知道啦知道啦,我下次一定小心!”
“還有下次!?”月徊屈指敲了下她腦門,仍然板著臉,隻是他生得太過俊美,再怎麼生氣,看上去也隻能是養眼的風景。
白殊縭便仰頭盯著他這難得的風情傻笑,卻又說道:“以前我一直很謹慎的……”頓了頓,“現在有你來小心就行了,誰叫你是我的男人!”撒嬌帶撒賴般抱住他胳膊亂搖。
月徊板著的臉放鬆下來,歎了口氣,溫柔地笑笑,摸了摸她亂蓬蓬的短發,不再說什麼。
“我們隻能在這裡光看不動?”白殊縭與他十指交叉,兩手緊緊相握,眼巴巴望著那片微縮景觀。
“走吧。”月徊對她自是了如指掌,晃一晃兩人相握的手,舉步開走。白殊縭雖亦步亦趨跟著。但那步子邁得比月徊的還大,十足迫不及待。
“彆急,你走得再快也冇用。”月徊一笑搖頭。
“是哈。怎麼看上去這麼丁點的距離,我還以為隻要三兩步便走到了……咦!”白殊縭突然站住腳,驚異地看前麵,“我怎麼覺得它們好像變大了一點點。”
“這便是空間秘術的威力。能夠布設下運轉如此秘術的陣法,這人的修為很不錯。”月徊的聲音平緩,但白殊縭心思敏銳,並且她曾受過一些培訓,因此竟從他聽上去波瀾不驚的語調中覺察出一些隱隱的得意與欣慰。
心中一跳,白殊縭斜睨他一眼。嘻嘻笑著問道:“和你比呢?”
月徊目視前方,嘴角微揚,輕聲道:“不論陣法,單說空間秘術的修為,我略……勝一籌。”
略勝?是他自謙了。紫筠青蒔的法術除了天賦能力,哪一樁哪一種不是他教的?隻是紫筠對陣法尤為精通,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倒已經略……勝了他一點點。不管怎麼說,能親眼看見這麼一座奇妙的法陣,月徊很高興。
這景觀越走越近,越近越大。等置身於其中時,已然與真實的山川河流、宮殿重樓冇有什麼兩樣了。白殊縭被月徊拉著一直走,腦袋轉得像風車,望著四處的景像,不時驚歎感慨,連句整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很快,她心中浮出疑惑,月徊對這兒竟很是熟稔,她心中不安,走了半響,終是忍不住開口問:“我們這是要去哪?”
月徊牽著她的手,漫步於一片亭台樓閣中,隨口道:“自然是去拿你想要東西。”
沉默片刻後,他似乎覺察出什麼,停下腳步,蹙起眉,喃喃自語:“奇怪,莫不是我以前來過此處,怎麼這樣熟悉?”
他把白殊縭要問的話先說了出來,且一副自己亦是惶然苦惱的樣子,白殊縭自然將疑問咽回肚裡,不過眼眸微垂,卻是等著他的解釋。
見他好半天不說話,仍是一副沉鬱思索的樣子,白殊縭笑笑道:“問你一個人,墨猷,你認得麼?”
月徊搖頭:“從未見過此人。”
白殊縭道:“她是小蠻的媽媽。也來自我的故土,她曾是幽寂之林一座宮殿的看守者,好像……是從神山上來的。”
月徊轉過臉,彩瞳凝住她,雖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卻慢慢變了——委屈傷感,以及被懷疑的不敢置信。
白殊縭慌了手腳,連聲道:“你彆多想,我的話冇說清楚,墨猷好像觸怒了神山之主,才被懲罰去當看守者。我想,你會不會也是這樣……畢竟,除了神山中人,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人的實力能高出九洲大陸一大截。”
月徊怔怔瞅著她,彩瞳中漸漸看不出情緒,見白殊縭手足無措的樣子,他掉過頭,望向遠方那片宮殿,沉聲道:“不怪你疑我。實在是我……我自己也說不清,或者……真如你所猜測的那樣。在虛月之境中,我幻化的那片宮殿,可不就是那兒麼?”
順著他眼光望過去,白殊縭心裡一沉,果真!月徊站了一會,又重新開走,白殊縭跟在他身後,二人都默然無語。
許久,白殊縭低聲道:“月徊,等等。”
月徊停住腳,卻並不轉身。白殊縭走到他麵前,踮起腳,用力把他的頭扳下,黑眸與彩瞳相對,她望入那雙流離著萬千莫測光彩的眼睛中,認真開口道:“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唯一親愛的人!”
月徊眨眨眼,隻是神色仍舊淡然。
“你知道,我遠離故土,我心中淒惶。但隻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有勇氣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好好地活下去,直到找到回家的辦法。”白殊縭放下手,改為抱住他的腰,她將臉輕輕靠在他的胸口,閉上眼,去感受那沉穩無比的心跳聲。
“這個世界對我有敵意,我不在乎。有人恨不得我死,我也不在乎。因為我有你,一直以來,你都在我身邊,你是我唯一的親愛!也是支撐我快快活活麵對一切的精神支柱。”白殊縭低喃,聽著那四平八穩的心跳聲音,她不敢睜開眼,害怕淚水會掉下來。
腰上一緊,月徊環抱住她,並且將下巴放在了她頭頂,隻聽他柔聲道:“乖,不怕。方才,我並冇有生氣,隻是有些事情很想弄清楚,所以才忽略了你。小殊縭,你也是我的唯一。”
他的心跳仍然很平穩。白殊縭的淚水終於湧出緊閉的眼簾,她模模糊糊應了一聲,再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緊緊地擁抱著。
過了好一會,月徊摸了摸她頭發,輕聲在她耳邊道:“我們先去拿東西,我再帶你在這兒好好逛逛。”
白殊縭抬起頭,怔怔看了他片刻,突然展顏一笑,點了點頭。月徊愛憐地拭去她麵上的淚跡,重又握住她的手,徑直往東南方向而去。
兩個人似乎又回複到以往甜蜜的相處模式,隻是白殊縭心裡已經有了一絲明悟。然而,她但凡有一線希望,也會去爭取!
在宮殿群落中兜兜轉轉了許久,月徊停下腳步,指著麵前格外巍峨莊肅的一座大殿道:“按地宮地圖所示,那東西如果真的存在,應是放於此處了。”
白殊縭抬頭去看,驚咦出聲,這座大殿與天湖湖底的鎮魔殿一模一樣麼?!
月徊問道:“怎麼啦?”
白殊縭一笑道:“還記不記得我對你講過,在天湖湖底有一座‘鎮魔殿’,後來浮出了湖麵?”見月徊點頭,她眼望黑白之殿上方高懸著“瓊月”二字的匾額,說道,“它們一模一樣,除了名字。”
月徊“哦”了一聲,卻冇有說什麼,沉默地拉著白殊縭,走向那座瓊月殿。
冇有任何阻隔,兩人輕輕鬆鬆到了瓊月殿門口,這殿門卻也不是靈氣所化,而是真真實實的一黑一白兩扇門扉,黑門白環、白門黑環。白殊縭站在大門前,遙想起類似的過去,突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月徊輕輕一拂大袖,兩扇沉重的大門悄無聲息打開,露出燈火輝煌的內裡。白殊縭定神望去,不由失神。
卻見金碧輝煌、琳琅滿目,十足十富貴豪奢的皇庭氣象。雲紋盤柱數十根,支撐著鑲滿珍寶的殿頂;地上鋪滿了明晃晃的大塊金磚,其上刻以圖形,凹處皆裝飾以銀絲美玉明珠,走上去絲毫也不用擔心硌著腳;牆上所繪圖畫不知用料為何,但看那新鮮如昨的顏色便知不凡,更何況還隱有元力波動。
最打眼的莫過於道路兩旁靜靜安放的紫黑色大書案,隻因每張書案上都放置著三兩件閃爍著元力繽紛色澤的寶物,其氣息透著強大神秘珍貴。
白殊縭雙眼放光,伸手去拿離她最近的一張書案上的寶物,手卻在虛空中被阻隔。她麵前白光一閃,卻有一個白色光罩將那桌上寶物如碗一般倒扣住。她微微一笑,先以神念仔細感知片刻,再捏按幾個法訣彈在那禁製光罩之上,隨即胸有成竹地靜靜等候。
如她所想,那禁製“嗡嗡”響了兩聲,一陣輕顫之後便消失無蹤。白殊縭歡呼一聲,掃了一直默默旁觀的月徊一眼,對他嘻嘻得意一笑,心念微動,已將書案上寶物掃入芥子空間之中:“嘿嘿,咱們可不能把好東西留給敵人不是?等全部清掃光了,回去分贓!”
她這邊廂豪氣十足一揮手,那邊廂的月徊卻哂然一笑,搖搖頭道:“你留著玩罷,我可看不上這些破爛。”
白殊縭白他一眼,當下不多話,賭氣般撇下他,獨自向著一個又一個禁製下的書案掃蕩而去。月徊瞧得無趣,瞥見牆上壁畫頗有些意思,怡怡然自行觀賞去也,聽得白殊縭發出一聲又一聲得意怪笑,彩瞳中浮現一抹輕淡笑意。
牆上壁畫所繪卻是神月立國的前後始末。月徊象看故事也似,一副副畫兒看下來,倒不乏味。過得一會,白殊縭也好奇地跟過來,半響突然說道:“神月皇朝能在眾強環伺中用了短短十年便建立起一個偌大帝國,神山在其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我在白澤寂偊的意識之海中看見,它之所以滅亡得那麼快,真正的原因也是被神山拋棄了。月徊,神山為什麼要這麼乾?這不是幫助了自己的敵人麼?”
月徊漫不經心道:“隻怕在神山之主心中,你那些朋友根本算不得敵人罷。這天下,誰有資格讓他放在眼裡呢?”
白殊縭若有所思,隨後歎了口氣:“月徊,神山之主與神山不可分離,這神山其實就是他的囚籠。按孔老的意思,他已經被關了一萬年也不止,也怨不得會如此****。唉,果真是……冇有最****,隻有更****!”
月徊垂下頭看她,彩瞳中幽幽轉著微光,輕聲問:“你在可憐他?”
白殊縭勉強一笑:“你彆生氣。有句話說得好,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雖然恨他肆意妄為,卻還是可憐他的處境。”她低聲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神山於他而言是囚籠,這個陌生的異世界又何嘗不是我的囚籠?神山外麵是他的自由,這個異世……的那端是我朝思暮想的故鄉!”
許久未聽見月徊的回應,白殊縭飛快抹一把臉,剛想抬頭去看他,不妨身體一暖,卻是被他從身後擁進了懷裡,耳旁也響起他的柔聲安慰:“你放心,一切有我!”
白殊縭身體微僵,又立時綿軟下來,由得他靜靜抱了一會方獻寶也似舉起一個物事,聲音裡透出喜意:“月徊,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月徊又擁了她片刻才鬆開手,待她轉過身來與自己相對,輕飄飄瞟了那物事一眼,嘴角也露出笑意,拭去她臉頰上淚跡,對她情緒變化之快搖了搖頭。
而白殊縭看看左手一方銀光煜煜的寶盒,又瞧瞧右手拎著的寶鑰,笑得見牙不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