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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一章 遠來是客?

2025-05-15 作者: 肖某某

第一章  遠來是客?

乾元大陸已是隆冬。凜烈的冬季寒風早已在北方各洲肆虐,然而,對於一年四季隻有春夏的南洲而言,寒冷似乎更像久遠之前的神話。

小範少君衣著一襲輕軟白衫,正在書房內潑墨寫字,這房中氣候宜人,他額上卻有汗滴緩緩流淌,顯見是凝集了十成的注意力於筆下。

終於,筆走龍蛇,一副大字寫罷。他人生得雖俊秀,但這一手字卻是遒勁有力,不像是個文弱書生手筆,帶著十足的豪邁之氣。

小範少君凝眸細審,看他這神情,對自己這副字寫得也頗是滿意。他微笑著扭頭對書房內另一人道:“紫筠,你來瞧我這字如何?”

紫筠聞言,放下手中香茶,心眼一掃,便將小範少君這副字看得清清,微微一怔,卻不動聲色道:“我向來是喜愛閒之手書的。不過今日這字,似乎比往日那些更要有趣幾分。”

怪了,人家評價書法作品無不從整體布局、單字架構、筆下意境等處著眼,紫筠一開口,居然說了個“有趣”。

但是紫筠明白,小範少君一定聽得懂,正如自己也一樣懂他巴巴用那精貴的傳訊之法將自己請來,絕不是為了欣賞這副字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誰能知道,小範少君寫這極其平常的八個字時,筆下卻有如千鈞一般沉重。他活到現在,由於在藤家的身份,再加上本身性情,向來是閒散淡泊、能避事則避事的,若非見愛妻操勞過甚,他才不會給自己攬上什麼惹人閒話的事兒。

紫筠也深知他的性格,明白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他自覺愧對好友,儘管應邀而來,卻知道自己並不能幫上什麼忙,想及此,紫筠輕聲道:“閒之,唯有一事或可令你心安。你那愛子……”

小範少君眼瞳猛然緊縮,死死盯住紫筠開合的嘴。

紫筠見他這樣子大失往日優容,心裡又是一歎,接著道:“他並未死去,不過……如今他與我主共用一軀。異日,我主脫體而出,隻怕……”

“說下去。”小範少君撐著書案的手微微顫抖,指節發白。

“若無我主護持,最好的結果便是……雖然活著,卻再也不能醒過來了。”紫筠似乎不忍心看好友此時表情,掩飾一般舉茶杯啜飲一口。

書房內死一般靜默。紫筠等了許久,冇聽見動靜,一杯茶也飲完,再加上擔心小範少君,便徐徐抬頭,心眼所見他舉手背將眼淚拭去。

然則小範少君的神色卻是平靜的,隻是這詭異的冷靜裡蘊含著絕望以及瘋狂。紫筠那是何等修為,自然是一清二楚,他心裡絕不想好友有任何不測,任何人……對,是任何人,與聖君陛下為敵,那隻有死路一條!

紫筠忙走到小範少君身旁,極誠懇道:“藤家乃是當年青蒔天女的徒兒傳下之後代,向來唯青蒔之命是從。在神山之上。我與青蒔各有管轄,互不乾涉。更何況,這事與陛下有關。我那日回神山,你的愛子早已被擄去,此事我也實在是不知情的。因此,還請你原諒我。閒之,非是我不肯幫你呀。”

小範少君深知紫筠為人,憑自己與他的交情,若是能儘十分的力,他絕不會隻儘九分。就像那年比翼兒剛生下來,便是紫筠以自己修為硬是替根脈駑劣的愛子硬生生洗經伐髓,那可是逆天之舉!事後,紫筠足足修養了一月有餘,以他的修為,這麼長久的恢複時日是很驚人的。

所以,小範少君平靜地搖搖頭,卻再一次執著無比地問:“紫筠,當真再冇有其他辦法了?”

紫筠歎息一聲,突然想到一人,卻又猶豫起來,不知當說不當說。小範少君何等聰慧,立時便知道果有一途可走,隻是這法子多半也是令紫筠為難的。

他本不想令好友難為,可事涉自己唯一的珍逾性命的愛子,咬一咬牙,也顧不得那許多了,於是一把攥住紫筠的袍袖,目現哀求之色道:“紫筠,若當真有法兒可想。我求求你告訴我,我知道你很為難,可……”

紫筠另一隻手拍了拍小範少君的肩膀,柔聲安慰道:“不,閒之,你誤會了,這辦法並不為難。來,坐下,你喝口茶水,聽我說。”

小範少君此時已年過四旬,被紫筠這樣一說,他仿佛又回到了十歲那年初見紫筠之時的情景。自己因為秘武不成而傷心大哭,正是他,拍著自己的肩膀輕聲哄勸,告訴自己,人生之途並非隻有秘武一路可走,你聰慧異常,未來其實廣闊得很。

於是,如同三十多年前那般,小範少君強忍著悲傷,順從地坐下,端起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便又充滿希翼地望向紫筠。

紫筠沉吟道:“我主陛下此番下山,約摸兩年。因而,在兩年之內,比翼兒並無性命之憂。當日,我以為陛下奪舍之後會直接抹去比翼兒的靈魂印記,那樣,便當真是回天乏術了。天幸,陛下並未這般施為,我想,或者,有一人是關鍵。”

“何人?”小範少君急切問。

“便是如今與我主陛下同行同止的女子。白殊縭。”紫筠歎了口氣,繼續道,“我主陛下很是看重那女子,原因……我不便多說,但是,若是這女子肯替比翼兒求一求情,或許事情便有轉機。你當知道,若想保住比翼兒不死不癡,隻有希望我主他日脫體而去之時,施法護住他那一點清明殘智了。”

“白殊縭?”小範少君呐呐道,“我知道她,我的比翼兒……心裡也是喜愛這女子的。”

“正是。或許,當日陛下正是感知到比翼兒心中對白殊縭的情意,這才手下留了情。”紫筠雖如此說,其實心裡想得卻是另外一個原因,隻怕是因為陛下要讓那孩子知道,白殊縭心裡根本就冇有他的絲毫影子,這才留下他來的吧!?

“那……我現在就去,我現在就去找她!”小範少君激動地霍然站起,失態地大聲嚷嚷。

“不行!現在不能去!”紫筠慌忙將他重又按回椅中,搖頭道,“現在,我主陛下與那女子形影不離,你若是冒然前往,隻怕,你還來不及開口說得半個字,便被我主陛下擊斃當場,不但於事無補,反倒害了自己性命……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比翼兒恐怕會因此受連累,處境越發堪憂。”

“那怎麼辦?”小範少君頹然坐下。他此時心中大亂,往日的聰穎機敏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隻有等到白殊縭孤身一人之時,方有機會。可惜我主陛下修為通天,就算他不在白殊縭身旁,也可憑神念牢牢跟住。閒之,你要有耐心。”紫筠站起身來,勸解道。“此事定要從長計議,萬萬不可觸怒了陛下!你當知道,稍有不慎,不僅會真正害了比翼兒的性命,便是藤家也怕有滅頂之災!你們夫婦二人皆是人中翹楚,定有好計策。我先走了,閒之,慎行!”

話音甫落,眼見那書房門猛然被人推開,但紫光瀲灩,等焦明夫人出聲挽留,紫筠已經不見蹤影。

小範少君並不意外妻子的出現,疲倦地看她一眼道:“槿愉,彆怪紫筠。他隻是因青蒔天女而不好與你私下照麵,剛才你都聽到了?”

焦明夫人滿麵淚痕,點點頭,坐到丈夫身旁道:“我都聽見了。我怎會責怪天君大人?以他的修為,怎麼可能不知我就在門外?”

“槿愉,你不必焦心,我們一定會有一個穩妥的法子救我們的比翼兒。”小範少君適才還六神無主,此時卻安慰起妻子來。

焦明夫人卻是淡然一笑,小範少君見她這神情不由驚疑,多年的夫妻讓他隱隱猜到,焦明夫人定是已然有了好主意,便殷殷凝住她。

這夫妻二人心意相通,焦明夫人點了點頭,見小範少君麵露狂喜之色,她的神情卻又轉而憂慮,輕聲道:“若是十幾天以前,還真無法可想。但是,近來有樁大事發生,倒真是我們的機會。”

“什麼大事?”小範少君一直為愛子憂心,連藤家的事務都理會得少了,更何況是外界之事。

焦明夫人便緩緩道來。

原來,她因心情悲悶,再加上家族事務煩多纏身,從永安回到青蒔島青園便每日鬱鬱不樂,小範少君勸她外出走走散散心,她不比自己,身上還肩負著藤氏一族的興衰。

這日,天氣晴好,焦明夫人在小範少君苦勸之下,便到青蒔島的海邊散步。望著那與天相接的湛藍海麵,聽著海濤澎湃咆哮聲音,焦明夫人肅然想,不管麵對如何艱難的險境,麵對再怎麼強大的敵人,我也要像這海邊的礁石一般,任你浪潮滔天,我自巋然不動!

在海邊呆立了半響,她感覺這些天的陰鬱軟弱一掃而空,剛要回去,卻不料,聽得遙遠天空幾聲怪異的尖利嘯聲,循聲而望,隻見天邊一個黑點迅疾無比的越來越接近。

凝注法力於眸上,目力大增,焦明夫人待看清了所來為何物時,大吃一驚。這……不是西邊星辰大陸的異獸噴火飛天獸麼?

那黑點其實一點也不黑,反而渾身上下紅如烈火。而這焦明夫人所想的噴火飛天獸,果真不負噴火之名,隻聽一聲怪嘯,那噴火獸還在天空盤旋,一口火焰便衝著海邊眾人直撲而下!

焦明夫人大怒。我東方乾元之境,何時輪到汝等西邊怪物逞凶肆恣?!哼,本夫人這些時日被神山之事欺辱得甚是壓抑,正好,便讓你來嘗嘗本夫人盛怒一擊!

這邊心念如電,那裡,這噴火獸方噴吐出火焰,焦明夫人已是一聲怒喝,纖手揮處,海麵之上徒然亮起綠瑩瑩光澤。這藍綠相映,可說不上什麼美不美景,隻是怪異得很,也可怕得很。

一股豐沛的元力波動轟然炸開,焦明夫人含恨夾怒一擊幾儘全力,其恐怖威力直接將海麵掀起萬丈波濤。而波浪翻滾中,一截截有如靈蛇一般的碧綠藤蔓搖曳生姿,一眨眼便猛長至十幾丈高,無比迅捷地撲向天空中盤旋飛舞兀自噴火不休的西方異獸。

火焰將藤蔓燒成一斷斷灰燼,但這海麵上,卻越來越多的生長、長高著藤蔓。更有焦明夫人隨侍的族中高手,也一並怒聲施法,海麵上一時撲天蓋地全是五光十色的法力光澤。

這西方異獸在綠**蔓中隻是穿梭躲避了片刻,便再也逃不出碧綠生命靈性的追逐,一聲哀鳴,被層層疊疊裹個正著,從天空直接拖入海裡,轟一聲,砸出滔天的巨*。

焦明夫人冷哼一聲,告訴侍從,捉活的。不多時,那隻噴火飛天獸被拖上岸來,渾身上下皆是綠蒙蒙光芒,顯然這綠光禁住了它的行動,它隻有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瞪大銅鈴般的凶殘雙目,腥臭大嘴裡嘰哩咕嚕一頓亂嚎。

“難不成你還會說人話?這畜生倒是有心氣兒。”焦明夫人好氣又好笑,伸足踢在這龐然大物腦門上。

噴火飛天獸一聲悶哼,嘴邊火光又閃,焦明夫人哧一聲笑,輕抬手,那噴火飛天獸頓時隻覺得喉中焦燙不己,獸目中頓時驚現駭色。原來,焦明夫人竟施秘術封了它的巨口,讓它這一口火焰儘數自行吞下。

噴火飛天獸焦燥不安地扭動著身子,猛然,紅光暴起,光芒直映照四周。藤家的侍從慌忙爭相亮出法力光暈,將焦明夫人牢牢護住。

待光滅,再定睛一看,在場眾人不由驚呆,這原本癱軟在沙灘上的噴火飛天獸居然……變成了一個光著身子的六、七歲紅發小男孩。

焦明夫人心一顫。十星靈獸?!不,不可能!縱然能化人形,可眼前這孩子身上的法力……暫且如此稱呼……其波動卻微弱得很,隻有六星左右的實力。但是,一個小孩子能有如此實力,卻也是驚人之極。

“哇……啊啊,大人……欺負小孩,哇……啊啊,媽媽……”紅發小男孩一咧嘴,大聲哭嚎起來,他竟也能說得乾元大陸之語,隻不過聽起來著實彆扭。

焦明夫人的心軟了。此時,她正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聽得這孩子口齒不清地喚媽媽,立時想起自己可憐的比翼兒,一時間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在場眾人也是默然,他們俱都是焦明夫人的心腹,自然知道自家少君隻怕遭遇了極可怕之事。雖然不算很清楚,可是連藤家都無力應對之事,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像得出該有多麼棘手。

焦明夫人穩了穩心神。心裡已經對這孩子有了一分好感,雖然並未降低警惕之心,卻不由自主放柔了語氣問道:“你可是來自西邊星辰大陸?”

那孩子原本用小手捂住臉大哭,聽得這個好聽溫柔的聲音,便張開了一絲指縫,偷偷向焦明夫人望去,半響方遲疑地點點頭,仍用那怪異的稚氣聲音道:“是的。”

“你叫什麼名字?為何來此地逞凶?”儘管焦明夫人是問罪之勢,可惜這輕柔聲音卻著實不像。

小男孩噘噘嘴,放下小手,恨恨地瞪向焦明夫人:“我是法爾,我是來給祖父大人報仇的!”小小人兒,一番話卻說得擲地有聲。

焦明夫人與眾侍從麵麵相覷,隻覺得這孩子所說可笑得很,不由失笑道:“法爾,你為祖父報仇,怎麼來到我乾元地界,不會迷路了罷?!”

在焦明夫人想來,這孩子的祖父就算遭了難,也應該是在西邊大陸,怎麼可能在這兒?以藤家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若有一條西邊的噴火飛天獸來到乾元,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才不會迷路?我可是烈焰紅龍一族最天才的幼龍!”法爾一臉驕傲,隻不過這神情配上光著的紅通通身子,卻著實可笑可愛,“我偷偷聽到父親和母親說祖父大人就是被你們東邊的人殺死的!”說著說著,他眼眶裡已經滿是淚水,顯然小法爾與他的祖父感情頗深。

焦明夫人一驚,不過一個小孩子所說如此重要之事,其可信度卻有待查證。不過……看這孩子年紀不大,乾元話說得著實不錯,因此焦明夫人不免好奇問道:“法爾,你的乾元話說得很好,是誰教你的?”

“阿拉貢……”法爾不假思索回答,又立時警覺地看向焦明夫人,“尊貴的夫人,我雖然是你的俘虜,但是,你不能強迫我說出我不想說的話,我有權享受身為烈焰紅龍皇族子弟應該享受的被俘待遇!”

這麼一個小孩子卻說出如此一本正經的話,讓焦明夫人不禁莞爾微笑,這可是她這許多天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了。不過……原來噴火飛天獸管自己卻叫作烈焰紅龍?

當下,焦明夫人讓人給小法爾一件衣服,一名侍從將自己的外套脫下給孩子穿上,看著他像穿裙子一樣裹著那件過大的外套,眾人不禁偷笑。

可這小法爾卻仍然一臉高傲神情,將小下巴昂得高高的,隻是一不小心踩著了過長的下擺,跌了個嘴啃泥,這下連焦明夫人也一並笑起來。

小法爾爬起身,看看周圍這些大人,小嘴一咧,又再一次大哭起來,但是卻堅絕地拒絕了焦明夫人的安慰,一邊走著一邊流眼淚,不住回頭看向大海以西。

小範少君聽到這裡,恍然大悟:“難怪,我前些天聽說一個紅頭發的小孩子住在咱們園子裡,定是這孩子了。”

“他的親友尋來了。”焦明夫人想起那孩子的可愛笑臉,不由微微一笑,卻又立時沉下了臉,“帶來了一封約戰書。”

小範少君眉一皺:“約戰書?”他伸手接過焦明夫人遞過來的一方暗金色精美信柬,打開觀瞧,看完仍然還給焦明夫人,歎息一聲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封約戰書,引起一場滔天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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