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三十二章 君不知
第三十二章 君不知
唉……
幽靜房舍。微光盈盈,有美一人,鬱鬱歎息。
可惜的是,美人歎息的對象卻是一幅不會說話的畫兒。隻見她脈脈眼波,似有無窮情思欲傾欲訴,然則,那畫兒再鮮活生動,終究是死物一張,對美人這滿腔卒念自是無動於衷。
白澤寂偊素手輕撫畫中人,禁不住又是輕歎一聲。
畫上的天君大人如此英姿勃發、瀟灑不群,為何如今卻成那般模樣?雖然清逸出塵之質並未稍減,隻是……白澤寂偊想,我更愛這畫中人的樣子,這樣的天君大人才能看得見我,看得見我的心!
她看了又看,柔腸百轉,適才因地牢中那對苦命鴛鴦而勾起的一縷幽恨怎麼也消除不了。因而,她並未發現,這房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人。
不速之客著一襲繡有幾枝紫竹的暗雲紋月白僧衣,眉間一顆血痣在微光中殷紅欲滴。他目雖盲,卻並不妨礙視物。心眼所見麵前少女怔怔盯著自己數千年之前的畫像發呆,一時間,他許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因此也不曾開口說話。
閨房靜寂,隻有少女若有若無的怨歎泛著漣漪。
良久之後,紫筠終是問道:“這畫怎地在你手上?”
白澤寂偊悚然驚駭,手忙腳亂之下竟想將那畫兒藏起,但立時醒悟此舉之可笑,便在一愣之後,轉身麵對紫筠輕聲道:“我從萬家拿來的。天君大人若是見責,梓昕甘願受罰。”
說罷,她一曲膝,直挺挺跪在紫筠麵前。
紫筠大袖一拂,將白澤寂偊托起,一笑道:“隻不過是幅畫兒,拿了又有什麼要緊。”
白澤寂偊看見他的溫暖笑容,心裡一鬆。她其實知道紫筠不會為此事怪罪於己,但她卻絕不願他對自己有一星半點的不滿之意。
當下,白澤寂偊忙不迭讓座,又親手煮了香茶,恭恭敬敬捧到紫筠麵前,這才自行落座,問起他的來意。
紫筠先飲了一口茶,說道:“並無事體,隻是上次無暇來看你,今日便來了。”
白澤寂偊嬌靨暈紅,美眸中直欲滴出水來。燈光映照之下,真是美豔不可方物。然而對紫筠這個瞎子來說,她這番動情之態卻是白費了功夫。他恍若未見,徑自垂目品茗。
白澤寂偊興奮了半天,冷靜下來,見紫筠平靜如此,想起他慣來是說話留一半,心裡不禁又七上八下。
果然,紫筠又緊接著道:“我記得白家的地宮中有一些物事,我有用處,稍後你領我去瞧上一瞧。”
白澤寂偊眼神一黯,情知這才是紫筠深夜而來的真正目的,心中不免由甘轉苦。紫筠未聽見她的回答,側臉而望,她才忙忙應允下來。
兩人居然再無話可說,白澤寂偊想不明白,隻不過幾個月不見,紫筠竟與她生份若此。
她實在按捺不住,問道:“天君大人,日前有一人模樣與我家先祖極為相似,不知……”
“大不敬!”紫筠驀然厲聲呼喝。不待白澤寂偊反應過來,一股大力便將她扯離坐椅,“嗵”一聲跪趴於地。
膝蓋陣陣劇痛,白澤寂偊疼得淚花狂飆,含淚央求:“天君大人請息怒,梓昕……”
“阿白!”紫筠冷冰冰打斷她的求饒,“你的名字乃是阿白,休要忘本!”
白澤寂偊身體劇顫,悲懼交加。阿白!這是人的名,還是寵的名?可惜給她一千個膽子,她也不敢反抗紫筠,隻得戰戰兢兢伏首道:“是,小女之名是阿白。”
將這話吐出口,莫大的屈辱感覺瞬間便席卷了白澤寂偊整個身心,此一刻,她恨!神山之上旁人叫 “阿白”倒也罷了,偏偏紫筠這般叫她,尤其令她倍生難堪委屈之感。
“你家先祖邀天之大幸,方能有福與我主陛下容貌相似幾分,否則,哪裡輪得到你白家稱霸這九洲廣博之地數千年!”紫筠淡淡道,“你可知罪?”
“是,阿白知曉了。”白澤寂偊哀哀泣道,“是先祖的容貌與聖君陛下……”
“閉嘴!”紫筠暴怒,“你家先祖是什麼東西,敢與聖君陛下相提並論?那豈不是將豬玀與九天神龍一比?更且,九天神龍給我主陛下提鞋也不配!”
白澤寂偊心中冰涼,先祖在天君大人的眼中是豬玀一般的角色,那我呢。我又是什麼?
紫筠毫不掩飾的鄙夷唾棄讓白澤寂偊猛然驚醒,她這長久積抑的情潮,若是表露出來,不知會落得怎樣令人難堪痛楚的下場?!
隻聽紫筠又開口道:“阿白,你須守本份,方可保得性命。自你下山來,已有多次違令之處,若非陛下不屑與你計較,你早已身死。”
白澤寂偊一驚,心中卻又猶疑起來,難道紫筠這番聲色俱厲其實是為己著想?這番猜測,讓她不禁又有些欣喜。她試探著問:“天君大人,您是在為小女擔心嗎?”
“假如你這樣想,能令你警醒幾分,倒也無礙。”紫筠漠然道。
白澤寂偊立時有如凍僵之蟲於春風吹拂中活轉過來,她轉悲為喜,連聲應道:“多謝天君大人掛懷,阿白從此以後必定牢記在心,時刻不忘本份。”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紫筠神情稍和,站起身來,“起來吧,領我去地宮。”
“阿白遵命。”白澤寂偊趕忙起身。不妨腳下一軟,嬌軀傾倒,堪堪被紫筠探手攙住。她心一喜,仰臉凝視紫筠,神色嫵媚動人,柔語近似於呢喃,“天君大人,許久未見,阿白真的很想您。”
紫筠麵上神色似也有所動,輕歎一聲方道:“好孩子,我若有空暇。便常來看你。”
白澤寂偊大喜,連連點頭。
紫筠瞥一眼窗外,突然又道:“阿白,薑家那孩子你勿要與他交惡。”
白澤寂偊正沉浸於欣悅中,見他突然說起薑元煜,不由一愣,問道:“天君大人,依如今情勢,我等三家與那幾家必將勢同水火,為何大人有此一說?”她還想著,等兩方正式絕裂,便可順理成章地把薑元煜給除掉,免得他老像隻蒼蠅一樣在自己身邊糾纏不休。
“正因如此,才要拉攏薑家那孩子,他在家族中地位不低,知曉諸多家族秘密,若是叛族而出,對那方定是打擊。”紫筠平靜說道,“我觀那孩子對你有慕艾之思,你可下嫁於他。我相信,”他臉轉向窗外,“他會為你效死。”
有如五雷轟頂!白澤寂偊立時呆住,根本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紫筠他居然要自己嫁給薑元煜!嫁給那個隻有一條胳膊的殘廢!
“天君大人!”白澤寂偊悲呼,“不行,我不能嫁他!絕對不行!”
“這是命令!”紫筠冷冷道,“更何況那孩子為了你現今已如同喪家喪族之人,對你亦是情深如海,嫁與他,還會虧待了你不曾?”
白澤寂偊心情大起大落,現在隻會機械搖頭,哪裡還說得出一句半句。但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嫁給薑元煜。
“哼!你莫不是嫌棄他隻有一條手臂?”紫筠森然斥道,“那也是為了你!若非你對他期望殷切,他又怎會甘冒大險去捕捉靈獸?”
白澤寂偊木然無語,淚流不止。
“既然如此,那我便將你變作與他一樣!”話音未落,紫筠抬掌。伸手便要劈向白澤寂偊的左臂,卻聽猛然一聲大喝“住手”,有一人如狂風般撲卷進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白澤寂偊。
紫筠這一掌結結實實拍下,卻像微風一般拂過這人後背,這人受了紫筠一掌,卻是分毫未損。
紫筠嘴角微翹,似笑非笑,轉身坐下,悠然道:“阿白,得元煜少君這般傾心,還不知足麼?”
“紫筠!”
紫筠一愣,卻見白澤寂偊狠命推開伏擋於身前的薑元煜,對自己厲聲尖叫。他心中不悅,想痛斥一番,卻被此時白澤寂偊的神情驚住。
白澤寂偊又是一聲厲喝:“紫!筠!”
她眼裡是淚,心中是淚,整個人幾乎連站也站不穩,麵上滿是絕望瘋癲之色,又是一聲咬牙切齒般的“紫!筠!”
她仿佛要將自己曾經無數次在夢裡心裡呼喚過的名字痛痛快快地叫個夠。
“汝下山幾月,本領未見長,膽子倒大了許多!”紫筠冷若冰霜道。
“你……隻知他對我有慕艾之心,”白澤寂偊泣不成聲,“可是我……我……心悅君兮君可知?”
這一直以來苦戀的隱衷,如今這般被逼得宣諸於口,白澤寂偊於萬分悲痛之餘,也感到了解脫。事到如今,她已經不再希望紫筠對自己也有同樣的感情,她隻願紫筠能念在往日教導的情份上,不要讓自己嫁給薑元煜!
她,就算得不到她愛的人,也不要嫁給她不愛的人!
紫筠沉默了,不過很顯然,他並不驚訝,或許,他早就察覺了白澤寂偊對自己的心思,所以才有今日的相見,以及斷絕她那癡心妄想的行為。
“阿白,看來,汝仍是不曾記住汝之本份。”紫筠聲音低沉,雖無任何情感波動,可是比起方才的怒形於色,白澤寂偊對這樣的他更感恐慌害怕。
“汝為何?吾又為何?汝當真分不清?”紫筠繼續道,“汝有何資格對吾懷有那般……不堪之心!?”
不堪……之心!
心若死灰。白澤寂偊這時方醒悟,原來紫筠之前那番作態,其真正目的卻是為了點醒自己!
可是……可是……她不甘心!她不平!她霍然抬頭,嘶聲質問:“那白殊縭呢?她又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你總是對她讚不絕口,備加關注!?還是說……”她呼呼直喘,咬碎銀牙,“你喜愛的人是她?!哈哈,紫筠,你莫非要和你的陛下搶女人?”
“放肆!”紫筠暴喝一聲,僧袍猛拂,一道紫光炸亮,飛奔白澤寂偊。
一直在旁邊冷眼觀瞧的薑元煜見勢不好,又要撲將上去,這次卻未能如願。他驚駭發現自己已然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白澤寂偊被那紫光擊中,立時慘叫連聲。薑元煜目眥欲裂,恨不得將紫筠剝皮抽筋、粉身碎骨!
白澤寂偊重傷倒地,大口大口吐血不止,卻倔強抬頭,瞪著紫筠。
紫筠冷笑:“汝辱及陛下,當真不想活了?”
白澤寂偊瘋狂大笑,卻不知為何,遭此重擊後,從聽見紫筠讓自己嫁給薑元煜起便混沌至今的腦海,居然變得無比清明。
她掙紮著坐起,冷冷一笑道:“你不會殺我的,我對你們還有用。哼,頭一件,那地宮你便進不去!”
紫筠道:“汝當真可笑,這地宮當日便是吾主持建造,吾又怎麼進不去?罷了,留汝小命一條,若再不知悔改,必將招至殺劫!汝再不聽號令,哼,滅你白家,易如反掌!”
說這話時,他那飛揚劍眉一緊,便有森然戾殺之氣如絕世凶兵般欲出鞘而擊,更兼眉間紅痣隱有血光衝天,陣陣寒意透體而出,逼迫得兩人呼吸一窒。
紫筠冷哼一聲,灰敗雙目轉向薑元煜,淡淡道:“汝亦當好自為之!”
兩人麵前泛起紫色光暈,紫筠身影由濃轉淡,漸漸消失不見。白澤寂偊兀自不時嘔血,恢複了行動力的薑元煜趕忙上前攙扶住她。
白澤寂偊扭臉不去看他,薑元煜麵色慘淡,紫筠臨走前瞎目那一瞥,恍若在他心間重重一擊,讓他明白,自己與紫筠之間的差距,不會比地與天之間的距離來得近。
見白澤寂偊如此狼狽,他又是心疼又是憤恨,原本想嘲諷她幾句,卻又實在開不了口。他是聯盟九洲上八大世家薑家的子弟,他是這一代年輕人中數一數二的英彥翹楚,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縱然他再愛白澤寂偊,就算他可以毫不猶豫為她赴死,卻也不想自己在她麵前心裡變得一文不值、賤若塵泥!
“你放心!我薑元煜是何等樣人,你不愛我,我絕不會逼你!”薑元煜默然良久,見白澤寂偊自顧自療傷,並不理會自己,不由怒氣橫生,便朗聲道,“但那紫筠天君,你還是消了這份心吧!”
“出去!”白澤寂偊尖叫。
薑元煜看她一眼,深吸了口氣,生生止住想要柔聲細語安撫她的心思,昂首抬頭出門而去。
你有什麼可驕傲的,在那紫筠天君眼裡,你比我強上多少?為什麼愛你,就要由著你千般折磨、萬般羞辱?如今,我也要改一改愛你的方式!
紫筠立於夜空中,烈烈勁風吹得他僧袍颯然作響。他望向遠方,就在不久之前,他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無比的元力波動。
陛下莫非也到了此處?他肯定發現自己了,紫筠不由惴惴,生怕惹惱了陛下。不管怎樣,陛下既然未傳音召喚,自己也隻有順其自然,要打要罰,以後便知。
心悅君兮君不知……他喃喃自語,可惜我乃腹內中空之竹。原本無心可放,節外怎麼偏生這許多枝葉?
他不自覺地以手撫胸口,那兒分明有一陣又一陣有節奏的律動,卻不知為何他要說自己冇有心。是自始至終冇有……還是已然失去?
靜默許久,他恍似才振奮起精神,雖然不能讓阿白帶路,卻也無礙他準備要乾的事情。並且聖君陛下已然來到此地,那白殊縭想必也在左右,地宮中那幅肖像畫兒便更加要摘除。
陛下不記得的事,紫筠可不會忘記。雖不知陛下心中如何想,可是事情已發展至今日這般地步,想來以陛下性情,必不會這麼早讓白殊縭了然所有因果,那可無趣多了。
他再不遲疑,明亮紫星一閃即逝,人卻從高空之中來到了白宅內一處幽暗的走廊上。
轉過走廊,一扇絲毫也不起眼的小木門緊閉,任誰也猜不到,白家最重要之地居然會藏在這般不起眼的門後。他也不需門鑰,木遁之術使出,人沉入那木門之中,再往前一步,便邁入了密祠裡。
這間小室點燃著四季長明之燭,雖無有窗戶,但室內空氣並不汙濁。小室除正當門處擺有一方供桌外空蕩蕩並無它物,供桌上供奉著唯一的一塊靈牌,正是神月帝室白澤大帝的靈位。
紫筠劍眉微皺,僧袍一拂,那被白澤家供奉了三千多年的祖先靈位“當啷”一聲掉落地上,被一股大力壓得四分五裂。饒是如此,紫筠竟似還不解恨,腳一跺,那些木頭片片立時變成了渣屑。
“當日為汝等擺設這迷蹤陣法,隻有白氏血脈以血祭之,方可入陣而無礙,卻是為了防敵而用。難不成還會礙著吾這布陣之人?阿白當真可笑!既然陛下亦有意賞玩地宮,我便將這陣法徹底毀了去。”紫筠一麵想,一麵已然掐訣捏印。
片刻,這空蕩蕩的小室中央地麵上漸漸浮現出一道道玄奧的符文咒形,有若天外投影般若隱若現,室內立時蕩漾起能量強大的元力波動。
這異常自然被白宅內執守之人發覺,但那小室被如今白澤家的當家之人寂偊少媛下了死命令,非得她親口應允,無論何人都不可擅入。執守之人飛也似的趕去稟報,白澤寂偊默然,無比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退去,那處異常卻是不必理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