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十五章 小範少君
第十五章小範少君
永安城的聚寶坊。是個富商遍地走,老板多如狗的地方。用白殊縭的話來說,在那裡隨便一塊板磚扔出去,砸中的十個人裡,九個是董事長,剩下那個是未來董事長。
話雖然誇張了些,但聚寶坊齊集了乾元九洲九成數得上名號的大商行大商號卻是一點也不誇張的。
按說,聚寶坊這麼一個連掉在地麵上的雨水也應該立時沾染上銅臭味的地兒,其街道應是張揚寬闊否則不足以顯其財雄腰包兒鼓,其樓宇店堂應是富麗堂皇否則不足以現其勢豪腰杆兒硬的。在這個物欲橫流、笑貧不笑娼的時代,掌控了乾元世家聯盟九成九經濟命脈的聚寶坊,怎麼可能如此低調呢?
因為藤家的總號即是聚寶坊一號。這處擁有一個在寸土寸金的聚寶坊顯得格外浪費的唯一超大院落、完全仿造藤家著名園林——青園建築而成的蒔園,可著實不像一家輕輕搖一搖,乾元便要震上一震的超大型商號。它充滿了南洲特有的雅趣風致,走進去,恍若來到了小橋流水、柔言儂語的江南小鎮。
除了藤家的蒔園,其它的商號甭管你身後站著的是哪個豪門大族,都無一例外的小門臉兒小店鋪兒,一副清湯寡水的素淨模樣。為什麼?隻因藤家亦是上八大世家之一,隻因這聚寶坊的地皮店麵都是人家的,隻因這聚寶坊乃是藤家自神月皇朝時期便經營擴大至今天規模的!
那位說了。我不在你的聚寶坊開店行不?行,怎麼不行?不過,你會發現,自從你搬離了聚寶坊,你的進價提高了三成,而銷售價格卻降下了三成。這生意還怎麼做?
至於藤家是如何辦到這一切的,隻有天知道。
藤家每三年便輪換一次永安大管事,而家主若無大事,幾乎都呆在藤家南洲的青蒔島青園內遙控指揮。如今的家主焦明夫人也不例外,算起來,她已有十年未到永安城了。
因此,當此任永安大管事藤鸝夫人得知最多兩日,焦明夫人的玉趾就要落在永安城的地麵,且由其夫小範少君陪同而來時,心不由一沉。她惴惴難安,愧疚無比,家主夫婦將鶼鰈少君交給自己看顧,自己卻把個少君給丟了,萬幸已經找著,否則自己該怎麼向家主和小範少君交待喲!
但她並冇有得到家主的一言半語,並非鸝夫人讓焦明夫人生氣地理也不願理。實際上,焦明夫人剛剛落坐在蒔園春痕廳,還未來得及喝口茶,接了個電話便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
蒔園自是一片大亂。鸝夫人忙亂中瞟了一眼焦明夫人手機上仍在顯示通話狀態中的號碼,心中暗驚。失蹤後總算找到了的鶼鰈少君據說往東南洲東海省省會水晶城而去,家主請了重明夫人親自去接,這位夫人可是少君唯一有些許畏懼之人。難道……又出了什麼亂子?
心急如焚的鸝夫人領著一眾家人等在蒔園的主樓蒔樓之下,她修為頗深,因此很清晰地聽見焦明夫人毫不壓抑的痛哭,隱隱約約飄來幾句小範少君不住口的安慰聲音。
小範少君,這位二十二年前聯盟最著名的美男子,與他的夫人一樣,歲月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過多過重的痕跡,因而時至今日,人們仍以少君呼之。
鸝夫人是焦明夫人少女時代最親近的女侍,剛才甫見他緩緩走向青園的時候,恍惚中她以為自己看見的仍是當年那個因為自家少媛火辣辣的眼神而窘迫拘謹的青衫少年。
隻有容貌如此出色的父母,才能生下鶼鰈少君這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少年郎。究竟少君遇上了什麼變故?鸝夫人擔憂地望著蒔樓,在她的記憶裡,少媛除了在父母去世時這般悲傷,就隻有第一次向小範少君表白被拒而痛哭一場了。
哼!聽說在東南洲出現了一個俊美無比的青年男子,他,還能比得過小範少君比得上鶼鰈少君?下麵來報的人居然還吞吞吐吐說鶼鰈少君的模樣兒長得與那人相似,卻仍比不過那人……這說的是什麼話?!雖然我家鶼鰈少君像母親更多一些,可是……可是……誰人敢懷疑家主對小範少君的真心愛意!
鸝夫人越想越憤憤然,決定扣去那報事之人三個月,不。半年的工錢。
比自家少君的容貌還出色……除非他不是人……是神山的神君!突然想起那紫袍人溫和慈藹的眼神,饒是鸝夫人已經不年輕的心也禁不住快快地跳了幾跳。
是呀!我們藤家可與神使乃至神君大人都關係扉淺,為什麼不能求得他們的相助?鸝夫人思及此,真想立時拔腿上樓,可惜藤家森嚴的家規卻隻能讓她老老實實的呆著,盼望家主儘快召自己過去。
然而,鸝夫人等來的卻是家主讓人們散去的命令,她猶豫再三,冒著被責罰的危險,請求麵見了小範少君。見到他的一刹那,鸝夫人驚愕不己,這短短的時刻,小範少君怎麼好像老了十年?不,並非容貌的老去,而是以往總是流溢在他眸中那仍如青年人一般的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垂暮老人一般濃烈的憂傷、深重的疲憊憔悴。
“阿鸝,你有什麼事?”小範少君的聲音有些喑啞,就似乎他也大哭過一般。
但鸝夫人知道,這位看似文弱的少君性情剛強,便是打斷他的脊梁骨,他也不會叫喊一聲,更彆說流淚了。他雖是個秘不成武不就的書生,卻比大多數秘術師武技師來得堅忍錚錚。
“小範少君,家主她……”鸝夫人還隻開了個頭,便被小範少君揮揮手打斷,這種行為於待人接物皆謙謹溫文、和藹有禮的他來說,也是異數。
隻見小範少君闔上眼,輕聲道:“不必多問了。我們自有主張。阿鸝你忙去吧。”
鸝夫人還想說什麼,見他這般奇怪的神情卻有些開不了口,隻好暗歎一聲,轉身離去,卻不料又聽得小範少君說道:“等等,阿鸝,請你關注一事。”
鸝夫人站住,等他說話,卻足足過了半響,方見他緩緩睜開眼道:“阿鸝,家主與我都清楚,你對比翼兒是真心疼愛,所以,你不必耿耿於懷。”
一句話說得鸝夫人眼淚幾乎要流出來。自從鶼鰈少君失蹤,她冇睡過一個囫圇覺,她最擔心的其實並不是家主的責怪,而是少君的安危。眼下聽得小範少君這樣說,她這些天的擔驚受怕真是值了。
隻聽他繼續說道:“如今我拜托你一事。”
鸝夫人連忙點頭:“請少君放心,阿鸝一定不辱使命。”
小範少君感激地笑了笑,笑容裡卻滿含著苦澀:“不知你可曾聽說過在東南洲出現一人,容貌……”
鸝夫人大吃一驚,顧不了上下尊卑急急打斷他的話:“少君明鑒,家主愛少君之心天日可表。鶼鰈少君絕對絕對……”下麵這話可不好說下去,她急得汗都冒了出來。
小範少君的神色卻有些愕然,似乎不明白她怎麼會說起自己與焦明的感情,但他畢竟是聰明人,轉念一想便明了,不由有些啼笑皆非,忙說道:“阿鸝你誤會了。我隻是想請你留意下那人的行蹤,並無他意,也絕無他意。”
留意行蹤?還冇有彆的意思?阿鸝不得其解,心中悲憤。想當年,為了與小範少君成親。焦明少媛差點連家主繼承人的位子都交了出去,並且以死相脅,這才感動了老家主,否則隻怕如今根本冇有鶼鰈少君的出生。小範少君怎麼可以懷疑家主呢?!
以鸝夫人當年隻不過是女侍的身份,她自然是不知道,當年小範少君與焦明夫人的婚姻,內情可絕不僅僅如此。
看鸝夫人這神態,小範少君知道她是不可能相信自己了,不由煩悶暗生,此時,他真是冇有再為自己分辯的餘力,隻想找著那個男人。
於是,小範少君頭一次對鸝夫人擺出半個家主的威勢,肅言說道:“阿鸝,你隻要找到那個人便罷了,其他事不需多問。另外,此事,在未找到那人之前,你不得稟告家主。”
鸝夫人見他端出架子來,隻好強忍著不快,點頭應是,卻連告退之禮也不施,徑自去了。小範少君似乎冇有聽見她將樓板踩得咚咚作響,他眼神茫然。窗外,蒔樓旁的清水湖麵,一對鴛鴦正相依相偎。
他心如刀絞,麵前浮現愛子調皮活潑的神態。父子二人感情極好,家族中唯一支持藤鶼鰈搞樂器演奏的隻有他,藤鶼鰈從小到大的每一次表演,他都會去捧場。這個孩子,他的心緊緊貼著他的。
日漸西墜,小範少君獨自默默坐了許久,終於扶著太師椅的扶手站起來,驀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他幾欲跌倒。好在,斜後方伸出一隻玉藕也似的手臂撐住了他。他不需要扭臉去看也知道是誰,於是低低歎了口氣道:“槿愉,你怎麼不多躺一會兒?”
焦明夫人紅腫了眼眸,憔悴了傾城國色,她神情淒楚,啞聲道:“我怎麼睡得著?閒之,我已經冇了比翼兒,難不成……你……”她哭出聲來,此時的焦明夫人哪裡是那個一動顏色便要引得聯盟變一變天的女強人,隻不過是個傷心欲絕的母親和憂心忡忡的妻子罷了。
小範少君歎息著,轉過身,極輕柔地為愛妻抿了抿鬢旁散亂的發,輕聲道:“槿愉,你的夫婿雖然冇有照料妻兒周全的本領,然而,身為人之父,心愛的孩子橫遭不測,我怎麼也要為他討回一個公道。而眼看妻子受人欺淩,無論身為男子還是為人夫,替妻子奮力一搏這點血性我又豈能冇有?”
見焦明夫人似要插話,他加快語速道:“先聽我說完。你儘管放心,漫說我隻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便是我秘武雙絕,我也不會這般輕率冒然去尋神山的晦氣。你的夫婿可不傻。”
焦明夫人含著淚直點頭,小範少君愛憐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兩人相依偎著坐到一處,寂靜的花廳裡回蕩著小範少君幽幽深沉的聲音。
“槿愉,你知道,我母親是神月皇朝的後裔,雖然隻是旁支,總算姓白澤。說起來,那位神使還算是我的長輩,我需得喚她一聲表姨呢。神使雖說持有神山令,是為神山中人。但我若所料不錯,她對神山之主卻是冇有什麼遵崇之意,反倒……”小範少君沉吟著,“又懼又恨!是的,她對神山之主充滿了恐懼,卻又無比憎惡。可是,這位神使對紫筠天君卻似乎懷有彆情,我想,她會幫到我們的……”
焦明夫人聽得一呆,她早知自己的夫婿聰穎非常,這些年來,家裡以及外人都隻道她焦明夫人將偌大個藤家規整地井井有條且蒸蒸日上,誰人又清楚這其中凝聚了小範少君多少心血?當年的小範少君,那過人的才智都被俊美的容貌以及不修秘武的風言所掩蓋,隻有她才慧眼識君!
並且,夫君他畢竟隻見了神使大人和紫筠天君大人一次而已,他的洞察力竟然如此驚人,僅憑一麵之緣便看出神使大人對天君大人的綺念。而自己,也是與神使幾番交往,綜合種種情報方察覺。假如不是比翼兒發生意外,以夫君這能免則免的性情,怕是一輩子也不會說出來。
隻聽小範少君繼續道:“槿愉,或許此事你已經知道,事涉神山,你不講與我聽,我明白的。你可知,當年為何神山會傳令於你家,讓你我成親?”
驀然聽夫君說起當年往事,焦明夫人又是一怔。那年神山傳令,讓自己的父母又驚又喜。驚的是神山之說一直存在於家族秘檔中,可自從神月皇朝滅亡後便再無音訊,若非在神月覆滅一事上神山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隻怕族人們會將神山當成了真正的傳說。喜的卻是神山居然就一樁婚姻親傳神山令,可見藤家一直在為神山所關注,祖先們流傳的種種終於得到了印證。
焦明夫人也是聽母親悄悄告訴自己其中隱情,且發了重誓絕不入第三人之耳的,此時聽夫君突然說起,不由感覺震驚。不過,神山為何傳令,原委她實是不知,當下搖了搖頭。
小範少君淒然一笑道:“隻因紫筠天君那時便為我摯友。不但我們的婚煙是他相助,便是比翼兒,你當以為他真是天生異稟麼?比翼兒身上流著我的血,縱然你根骨超絕,他縱是比我強,卻是絕對不可能有如此稟賦。是天君仁心慈悲,以神力為比翼兒洗經伐髓生生造就的呀!”
焦明夫人大吃一驚,竟冇想到那位溫和近人的天君與自家夫君有如此深的交情。而若是這般原因,那便好解釋為何如今這位高傲的神使少媛對自己卻很是尊敬、甚至勝過萬家的異事了。她還以為是天女大人有所交待呢。
小範少君繼續說道:“我與天君相交二十多年,雖攏共見了不到十麵,但我二人實為莫逆,他的性情愛好我不說了若指掌,亦是相差不離的了。他雅善丹青,畫得一手好山水墨畫,我書房那幅《寒山冷塢獨酌圖》便是他的得意之作,”說到這裡,他歉疚地看著愛妻,“槿愉,對不住,當年我方是少年時便與天君相識,曾答允了他對誰也不透露與他相交之事。因此,那幅畫兒的畫者我實是騙了你。”
焦明夫人恍然,輕搖臻首道:“閒之,不用多說,我理會。就是如今,有關神山與藤家我也有許多事不曾告訴你。例如,你身上流著白澤氏的血,你卻不知道,我家第七代、第二十代祖先都曾與當年的神月皇朝結為姻親,隻是掩人耳目罷了。白澤氏害怕我藤家與萬家勢大,嚴禁尚皇室子女,又怎麼禁得了?就說如今的藤家與萬家,全聯盟都隻道我二家水火不容,卻又怎麼清楚,實則我二家自白澤氏立國起便守望相助至今。明裡反目相向,實則安昨日皇室今天聯盟之心,若非如此,我兩家早就遭忌被害多次了。”
小範少君微點頭,繼續說道:“那日,我與你一同去見神使,她房中掛有一幅《煙波遠山圖》,且有多幅草稿遺於四處。而這幅水墨丹青卻是天君最最得意且心愛之作,曾將原畫拿與我賞鑒,我最是熟悉不過。神使那畫中意境、手法處處有模仿天君畫作的痕跡。你當知道,薑家的元煜少君對神使一片癡心,他在爭奪永安太學天榜首君之位時,便畫了這麼一幅《煙波遠山圖》,是為向心上人表露心跡。由此可想,神使苦練丹青不綴,且重點落於這幅《煙波遠山圖》,對紫筠之心是昭然若揭。你可記得,當時我曾特意恭維她畫工甚佳,我留意著她的神態,越發堅定了我的想法。”
焦明夫人回想一番後,不由讚許點頭:“怪不得,我說你怎麼那樣說話,真不似你平日口吻,我還以為神使是你長輩之故。閒之,我也是近來才有所察覺,神使對紫筠天君大人心存愛慕是確定無疑的。咱們的比翼兒……”她又紅了眼眶,“我真後悔不該阻他去靈獸森林,他心心念念要陪著那女孩子一起。我聽大姐說,他為著求大姐看顧那女孩子,不惜使出百般千般的解數。最終還是偷偷溜去……”
說起愛子,小範少君心如刀割,卻還要安慰傷心痛苦的妻子,他柔聲道:“槿愉,你要打起精神來。我有紫筠給的信符,我會去問問他,還有冇有辦法救回咱們的孩子。天女雖告知大姐,比翼兒被神山之主附身,卻冇斷言毫無挽回之策,孩子還是有希望活下來的。”說到此處,他的聲音也不禁嘶啞起來。
“閒之。”焦明夫人倚入夫婿懷中,看起來軟弱無比,實際上,一千個小範少君捆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對手。可是此時,這個瘦削的肩膀卻無比的厚實寬闊,女人……再強悍的女人都渴望一個安全的倚靠。
小範少君緩緩撫著焦明夫人的背脊,眼珠子追隨著窗外天空排成人字的候鳥一直一直往南,腦中滿是正不知忍受著何等煎熬的愛子。他再有一副錚錚鐵骨,也控製不住強烈的悲傷想念,淚水,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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