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十三章 門後
第十三章 門後
白殊縭做夢了。
這不奇怪。誰人不做夢呀,白天不睡覺也要做呢。
可是,她正在做的這個夢,她清楚地記得,她以前曾經做過。
好吧,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曆,在夢中把自己曾經做過的夢又重複一遍。而且,感同身受,所有的痛苦都那麼真實,她疼得唉唉直叫喚。
這個夢,有關兩扇門。白殊縭哀嚎:我討厭門……以後裝修房子,我要把門全換成玻璃窗——真是可愛的想法。
左邊,有一扇流溢著紫色電光的火門,右邊,仍是一扇流溢著紫色電光的火門。一模一樣,何去何從?
既然是曾經做過的夢,那麼這道選擇題便不難做了。於是,她被雷得火中淩亂,拖著血肉模糊的殘軀義無返顧地投向了那個應該冇有黑漆漆深淵的左門。
呃……這個夢與曾經的那個夢有一處微小的不同。現在,她恍惚地記得,自己從左邊那門裡跌出來後。似乎看見了一個人張開手臂,而自己直直落在了這人懷抱……前麵的草地上,軟軟的草地,摔下來不疼。這是她一丁點兒模糊的記憶。
而這個可惡的、或許是故意不接住她的人,貌似……大概……可能……也許……應該……是月徊?
那麼……會不會……重現夢中情景呢?如果可以的話,就意味著,我可以見到他?白殊縭又激動起來,她實在已經過了動不動就激動的年紀,可還是無法不激動。於是,她急切地睜開了眼。
石化當中。
半響,她蹲在地上,捂住臉嗚嗚哭了起來。這是劫後餘生的喜悅之淚呀,就讓它流個痛快吧!
這個地方有些眼熟。
白殊縭擦乾淚水,環視四周後,做了鑒定。可是這裡,她絕對冇有來過,心裡有些隱隱的失望……為什麼自不必說了。
又是一副*光明媚,草長鶯飛的好模樣。不過,這裡絕對不是那時之幻境,因為此時她感覺得到植物零亂微弱的波動,神念也可以離體,元力也可以使用。
呼……這種感覺太好了!她忍不住仰麵長嚎了一聲。隨便拿出一件衣裳胡亂換上,然後,急急往一個方向而去。那裡,她的神念已經發現了有人活動的痕跡——在一個小湖泊旁邊,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急不可耐,她在半空飛掠。風吹過她被狗啃了一般的頭發。拂在她傷痕累累的花貓臉上,雖然疼得呲牙咧嘴,但心裡卻快活得想放聲高歌。
雷火熔爐這個****又****的地方,當真來不得!白殊縭唏噓感歎。
不一會兒,碧波粼粼、有如鑲嵌在綠草地上一顆藍色珍珠的小湖泊到了。那座小木屋隻不過是由木頭橫豎著草草搭建而成,卻透著那麼一股清新自然的味道,果真是天生去雕飾……清水出芙蓉……嗯……那邊草地上躺著的莫不是一朵芙蓉花兒?
白殊縭在那疑似人體的“芙蓉”不遠處落地,輕輕地咳嗽了幾聲,見“芙蓉”冇有反應,剛要走過去,想了想,還是站住,揚聲問道:“打擾了,請問您是這裡的主人嗎?”
“芙蓉”同誌執著無比的不開口。白殊縭狐疑起來,自己看錯啦?不會吧,自己的眼力好得很,喏喏,那鋪在碧綠草地上的不是長長的黑發麼?那銀色的、軟軟的看上去就知道料子很高級的不是衣裳麼……有點長,大概是裙子?還有隨意搭在草叢裡、若隱若現的青蔥一般白玉也似的,不是手指麼?看一眼自己烏漆麻黑的雞爪,頗自卑地在身上抹了抹。
算了。還是過去看個究竟。她慢慢往前走,高聲打招呼:“對不起,我過來了。”
沙沙沙,是腳步聲,聲聲響在人的心坎上。越走越近,白殊縭莫名的又心潮澎湃起來,她突然停下,在原地呆怔了片刻,這才又加快了步伐……腳步突然變得有些慌亂。
近了,終於走到了“芙蓉”近前。白殊縭繞過這人斜臥的背側,來到他麵前,顫抖著手去摸這人滾著祥雲繡紋的衣襟……留下一道臟兮兮的痕跡。
她目光呆滯,手底下無意識地****著那團軟軟綿綿的袍襟。她腦子裡不知道該想些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許久,她很奇怪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你怎麼冇哭呀?
是的,她無數次設想過,如果真真正正見到了月徊,她一定要抱著他大哭一場,不為什麼,就為了……咳咳……撒撒嬌嘛。
可是,她眼裡一滴淚也冇有。她眨了眨眼,想擠出那麼一滴兩滴喜悅之淚。可是仍然冇有。
是啊,此時此刻,她全身心都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欣喜若狂,哪裡還有空閒去流那麼一滴兩滴淚水呢!
她禁不住輕聲呢喃,終於見到你了,冇有隔著鏡子,不是隻聽得到聲音。終於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你!
她的手不再發抖,柔柔輕輕緩緩地拂去搭在他麵頰上的頭發,撫過他飛揚入鬢的眉梢,滑過他被眼睫覆蓋的眼眸——那是怎樣一雙勾魂攝魄的妖魅彩瞳!待落在他挺直俊秀的鼻梁上,不禁調皮地按了按,眼神卻又直勾勾盯住他櫻紅的唇,想象微笑時他的樣子,不禁吞了口唾沫……是個人都會這樣啊……這人長得太好看了……比鏡子裡看起來,還要好看一千倍一萬倍!
明明大家都長著一樣的鼻子眼睛嘴巴,為嘛裝在人家臉上就感覺特彆不一樣呢?白殊縭看了看狼狽不堪的自己,幽怨無比地重重的在他臉上擰了一把。
好吧……惡劣了一點,可是人家隻是想讓這個睡美人醒過來。耶耶耶,難道說要那個?什麼?就是傳說中喚醒睡美人的方法呀?白殊縭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弄得麵紅耳赤,卻情不自禁地在他唇上瞄過來瞟過去。
正好……眼神相撞。就在她魂不守舍之時,側身睡在草地上的這人居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兩個早就打好了腹稿的人偏偏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還是萬年老妖精臉皮厚,隻是一個淺淺的笑容便化解了尷尬。
他眨眨眼,彩瞳流波,坐起身來,抬起手,輕輕擦去白殊縭臉上一點汙漬,又輕輕歎了口氣道:“卿到何處去玩耍來?”
白殊縭眼也不眨地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幾次蠕動了嘴唇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最終,她乾了一直以來都想乾的一件事,把月徊撲倒……趴在他懷裡震天介放聲大哭起來。
多少眼淚也流不儘相思之苦,多少話兒也說不完眷念之意。曾經,無語……獨自……凝噎,有了今日相見,多少個凝噎之夜也值了!
白殊縭緊緊攥著月徊身上滑不丟手的衣袍,手指觸到他衣下的肌膚,哭聲裡突然加上了幾絲顫音。為了掩飾自己刹那間的窘態,她的聲音越發大了。雙手交鎖扣在他腰後,抱得鐵緊鐵緊。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無法形容的氣息,她喜歡,所以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感覺得到月徊的身體突然極輕微的一僵,她立時紅霞滿麵……丟死人了。
假如她此時敢抬頭看看月徊的表情,就會知道她的小動作其實並冇有給月徊造成困擾。
憤怒、得意、焦燥、喜悅、悲傷、陰鬱、猶豫。
這些神情急速變幻著出現在他麵龐上,但很短的時間以後,他便恢複了正常神色,而剛好,白殊縭抹了抹淚花,抬起頭來。
“卿仍如此好哭。”月徊笑吟吟的,伸出玉管也似的手指給她拭去淚滴,接著,把沾了淚水的手指放進自己嘴裡吮了吮。
白殊縭怔住,呆呆地看著他的唇輕輕動了幾動,心也猛烈地蹦了幾蹦。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臉龐,強壓下起伏的心潮,猛然站起身走到湖邊,看看湖水中蓬頭垢麵的自己,實在忍不住長長歎息了一聲,掬幾捧水把臉上手上的汙漬洗去。
不知為什麼,這哭過一場後,人平靜了,卻突然感覺和月徊有了層隔膜。仿佛這個從來都是隔著一麵鏡子和自己絮語的人此時此刻真真正正出現在身旁,卻仍像在做夢一樣。
儘管她無數次的幻想過與他真正麵對麵坐著。
或許,是她恢複了以往的記憶,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她已經是個成年人,所以,一些心事她能夠很好地掩藏起來?
“月徊,這裡是什麼地方?”白殊縭走回月徊身邊,坐下,側臉看他,儘量不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很貪婪。
“虛月之境。”月徊又側身躺下,懶懶地打了個嗬欠,迷離眸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又快速斂去這一抹若有所思。
白殊縭微笑起來:“喔。月徊是這裡的主人嗎?這兒風景不錯。可是,以前我看見你的時候明明是有宮殿來著,怎麼……看不見啦?”她說著,用眼角餘光去覷他的神情。
“嗯……此處唯吾一人,然吾並非此地主人。卿以前所見,隻不過是吾虛化之景。”月徊神色微黯,卻又淺淺一笑,“吾實未想到卿居然能來此地。不知何故,此地的禁製前些時鬆動了少許,威力一日日減弱,再等些時日吾定能破禁製而出,離了這牢籠,尋卿相會。”
禁製鬆動?牢籠?白殊縭的心一顫,立時想到禁錮了無數靈獸的幽寂之林,莫非這裡也是一處囚牢?腦中飛掠過與月徊夢中相見的點滴,她恍然大悟。
難怪他冇有朋友,難怪他總是喜歡長篇大論,難怪每每問他身在何處他總是顧左右而言它,難怪他的神色總有幾分鬱鬱寡歡!
這囚禁他的地方,哪怕風景如畫,也總是淒涼。
“月徊,是誰把你關在這兒?告訴我,我非把他揍得連他爹媽也認不出來!”她揮揮拳頭,眼裡掠過一絲殺氣,這並非玩笑,而是她的真心話。突然,腦子裡飄過那月色中血痣妖嬈的僧人,心裡一動,急切問道,“你可認得紫筠天君?是不是他?”
月徊微笑著看她,聽到紫筠的名字,收斂了****之色,神情變得平靜,點點頭道:“自然識得,吾即是被此人之主鎖在此處,他乃神山之人。”
神山!神山!一定就是那個被下了封口令的地方!白殊縭咬咬唇,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個公道她遲早會為月徊和小蠻的媽媽墨猷討回來!
她又問:“那你在這裡呆了多久?”想起他說過的話,眸中現出頑皮神色,“不會真有一萬年吧?”
月徊揉揉她亂七八糟的頭發,淡然一笑:“此處唯有白日,並無夜晚,故吾呼此地為‘虛月之境’。自吾有意識起便在此地矣,卻是不知歲月。”
心像被大錘猛擊一記。白殊縭難過地看著他,恨恨捶了下草地,握住他微涼的手,鼻子酸酸的:“一個人……不知歲月……”
一個人,多麼孤獨寂寞。就像她曾經,站在乾元繁華的街頭,雖人來人往,卻有透心的冷意彌漫全身,她的身影,煢煢孑立。更何況這種冷清孤寂不知時日!
月徊凝視著她,彩瞳裡掩藏著複雜的情緒,反轉手背,轉而用力握住白殊縭溫熱的手,低聲道:“自從得與小殊縭相見,我就不是一個人了呀。”
白殊縭聽得他突然變得如此親呢隨意的稱呼與語氣,愣愣看著他認真且熾熱的眼眸,那變幻的色彩就像火焰在熊熊燃燒。一刹那,所有,曾經對他的猜疑都化為無有,胸腔裡滿滿的都是無法言說的熱烈情意,眼睛又蒙蒙的,她使勁吸了吸鼻子。
“小殊縭,我一直很想做一件事。”月徊眼也不眨看著她,緩緩說,“我想抱抱你,每次你哭鼻子時,我都想抱抱你,摸摸你的頭發,拍拍你的背。”
白殊縭毫不遲疑撲了過去,讓他抱了個滿懷。她閉上眼,感覺得到他的手在自己亂七八糟的頭發上輕輕滑動,將那些倔強調皮的頭發慢慢梳理柔順,並且聽見他微不可聞的憐惜地歎息。
他用力的緊緊的抱住她,她也用力的緊緊的抱住他。他們似乎已經不再需要什麼過多的言語,似乎隻要這樣互相擁抱著,就足以化解那些冰寒入骨的孤寂。
白殊縭受傷不輕,原本這般用力的擁抱會讓她疼痛難忍,然而,自月徊身上慢慢流溢出柔和的彩光,她竟感覺傷勢在飛快的好轉,無論是皮肉傷還是受損嚴重的內臟以及透支的意念力,都飛速地恢複著。她像一隻小貓,一動也不動,享受著令自己很快便神清氣爽的服務。果然,月徊很厲害的吖!
“小殊縭,你如何來到此處?據我所知,此地乃是一個獨立空間,紫筠之主功參造化,以一己之修為開辟此處牢籠,應是無有路徑才是。”月徊緩緩鬆開她,卻不放開她的手,他語聲一轉,落寞許多,“自從小殊縭進入那蒼域大草原,我便許久許久未見到你了。”
白殊縭長歎一聲,與月徊並肩躺倒在草地上,嘰嘰咕咕將自己進入蒼域大草原之後的點滴一一講述給月徊聽。
她也知道了,這個波瀾不驚的小湖泊正是月徊能看見自己的原因,至於為什麼,他卻也說不清。隻是在又一個昏昏噩噩的白晝,他一睜眼便瞧見了湖麵上虛浮的人影。白殊縭想,大概和海市蜃樓有點像。
“你騙了我。”白殊縭對著天空翻了個白眼,指控月徊曾經說過“早就認得自己”的謊言。
月徊歉疚地側臉對她微笑,解釋說,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輕易相信他,而他……寂寞太久了,實在不想失去這個機會。他的神態真摯誠懇,請求她的原諒。
白殊縭自然一笑了之。她又想起他教給自己的東西為光腦中所有,不由得又提出疑問,月徊沉默了片刻道,那是紫筠來到虛月之境,讓他教的。
陽光溫暖,身旁還有月徊,白殊縭卻突然打了個寒噤,一骨碌坐起來追問道:“紫筠經常來這裡麼?”
月徊慢慢坐起身,垂下眼眸,似乎不敢看她,呐呐道:“小殊縭,對不起啊。原本我不肯教你那些,我不知道他的主人和他到底要乾什麼。可是……”他臉上浮現痛苦神色,“我身不由己。”
白殊縭一把抱住他身體,他在瑟瑟發抖。她的心裡充滿了憤怒與憐惜,她輕輕拍著月徊的背,就像剛才他所做的一樣,低聲道:“月徊,我不怪你,我一點也不怪你。你看,你教的那些本就是我會的,如果你不教我,在環境險惡的大山裡,我能不能活下來都成問題。我要謝謝你的,月徊,彆難受了。”
月徊抬起頭,他臉色慘白,定定看著她,仿佛在分辨她說的究竟是不是真話。白殊縭連忙認真用力地再次點頭,他的神情這才好看了些。
白殊縭舒了口氣。對於前帝姬同誌白澤寂偊為什麼能知道她有光腦,終是得出了一個答案。很顯然,前帝姬同誌的頭頂上,籠罩著的正是神山龐大可怕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