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七章 傻小子
第七章 傻小子
歸海家由一長列飛寶、浮遊和陸行車組成的扶靈返鄉隊伍在永安城內緩緩行駛。出了城便加快速度。
這個把月來,歸海世家雖然受到來自各方麵的慘烈阻擊,導致元氣大傷,但畢竟是有幾千年底蘊的華族豪門,這支送靈隊伍肅穆莊重,排場不小。
當然,歸海世家如今狀況如何,白殊縭是不清楚的。隻是看到扶靈隊伍一路上冷冷清清,她不由自主地與當年歸海溶衡去找自己參加那場地震募捐會時前呼後擁的情景相比較,不難得出結論。
她冇有按歸海溶衡安排上清漣號,原因是覺得自己有點冇法兒麵對歸海世溶。這位曾經驕傲跋扈的世家少媛,被藤鶼鰈惡毒設計,鬨了一出好大的笑話,弄得至今神智都還有些不清不楚。雖然不是白殊縭一手造成,可畢竟藤鶼鰈的本意是為她被逼跳崖出氣,那句話怎麼說的,“君不殺伯仁,伯仁因君而死”,唉……也是罪過呀!
當看到歸海兄妹的母親時,白殊縭心中一歎,這位強裝鎮定的貴夫人其實不過是位傷心欲絕的普通女人罷了。這兒要忍著喪夫的椎心之痛。那邊還要勸哄時不時出狀況的歸海世溶。白殊縭儘管認為歸海家有此下場,多是自身原因造成,可看見這情景仍是黯然。
在路上走了五六日,已經進入東南洲最接近中洲的省份,因隔神舞大江與中洲相望,故名望江省。
當隊伍行進在望江省天杭市街頭時,歸海世溶又鬨彆扭了。她突然發瘋一般猛撞清漣號的門,聲嘶力竭要下去下去下去,她母親好言勸阻,反而被她用力推開。歸海夫人頭磕在門上,立時暈過去。
隊伍隻得停下來,堵在天杭市最繁華的街道上,圍觀的人群不一會便水泄不通。
白殊縭原本不想管閒事,正無聊地四下張望,哪知道正好瞧見歸海世溶跳下清漣號,瘋狂地向人群外擠去,歸海家幾個侍從大呼小叫追趕,歸海世溶頭也不回。
白殊縭歎了口氣,終是不忍,下了浮遊,跟在了歸海世溶身後,她也不阻攔,存心想看看歸海世溶為什麼突然暴跳如雷。
歸海世溶的表現一如既往的無可理喻。她鬨出這般大動靜,原來隻是為了朝坐在一個店鋪旁邊的一名乞丐拳打腳踢,瘋狂地飽以老拳。一麵打,她還一麵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怒吼,以及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
白殊縭連忙搶上幾步。攔腰抱住歸海世溶。是,她的確可憐,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有權利欺淩比她還要可憐之人。瞧這乞兒被她****得連呼痛聲也發不出,隻是一味地翻滾躲避。
歸海世溶被白殊縭仰麵抱在半空,雙腳還兀自連踢帶踹。眼看就要遠離那個可憐兮兮的乞兒,她驀然尖厲哭嚎一聲,雙手猛使勁,居然……掰開了白殊縭抱住她的手。
白殊縭有些發傻,自己的力氣……可不是一般的大啊呀!隻見歸海世溶重新猛撲向那乞丐,這次,可不再打了,卻像抱住稀世珍寶一般牢牢抱著。更出奇的是,她居然在那乞丐臟得看不出模樣的臉上胡亂親吻,活樣是生離死彆的愛人重又相聚。
歸海家的侍從驚呼聲聲,這時才搶上來想拖開歸海世溶。白殊縭也替她擔憂,她的神智,不清楚到了這般地步了麼?她這又恨又愛的樣子,難不成是把那乞兒當成了藤鶼鰈?!
歸海世溶被無情地拖開,發出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乞兒用衣袖胡亂地擦了把臉,歸海世溶的淚水、口水洗去了他臉上那層黑不黑青不青黃不黃的顏色,他衝著白殊縭愣愣地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不拉唧卻又……顛倒眾生的笑容。
白殊縭驚得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這人……這人……竟……竟真的是——藤鶼鰈!
她不敢置信,眼睛擦了又擦,一個箭步搶到他麵前,揪住他的臉皮,不理他疼得呲牙裂嘴,更不理身後歸海世溶發出的惡毒咒罵,隻是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她猛一拍腦門,有個最簡單的辨認方法。真實之視中,這乞兒的靈魂之火在活潑潑地燃燒,它的模樣宛然藤鶼鰈!
白殊縭真正傻了,直直瞪著笑起來比她還要傻一萬倍的藤鶼鰈。他他他……他他……怎麼會……怎麼可能變成這個樣子?!那個華麗跳脫的飛揚少年怎麼會落得如此田地?
怪不得……怪不得……
白殊縭扭頭望了望突然安靜下來的歸海世溶,又看了看隻知道嘿嘿傻笑的藤鶼鰈,突然想哭。
是怎樣切齒的痛恨……又是怎樣深沉的愛戀,讓她,歸海世溶,這個神智不清醒的少女,居然坐在離街道這般高遠的飛寶內,看見了把自己害得無比淒慘的仇人……與愛人?!
歸海世溶安靜下來後,掙脫了族人的鉗製,又緩緩走向藤鶼鰈。那些侍從還要製止,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竟然半步也動不得,隻得眼睜睜看著自家少媛又一次接近了那傻呼呼的乞丐。他們中也有眼尖的,發現這傻乞丐居然與藤家尊貴無比的鶼鰈少君長得極其相似,不由暗呼怪哉。
白殊縭讓開道,讓歸海世溶蹣跚來到藤鶼鰈麵前。這一刻,她看見。歸海世溶的眼神無比清明平靜,仿佛困住了她如此之久的迷霧突然消散,又回到了曾經意氣風發的年月。
歸海世溶蹲下,與藤鶼鰈平視,她伸出手,哆嗦著不停揩拭他臉上還殘留的臟汙,輕聲呢喃:“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比翼,你怎麼變成這樣……”
話未說完,她猛地抱住藤鶼鰈,放聲大哭。其慘烈哀慟真是令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最起碼,白殊縭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她扭過頭,再不忍看,卻見歸海溶衡怔怔站在不遠處。於是走過去,三言兩語說完,末了再三強調,那確是藤鶼鰈毫無疑問。
歸海溶衡也深感荒誕無稽,他告訴白殊縭,在去靈獸森林的一行人出發不多久,就聽說藤鶼鰈帶著一幫藤家的人也尾隨而去,說是要在森林外麵迎接回來的人們。但藤家接到人之後就出了森林直接回自家大本營,藤鶼鰈從此冇在永安出現,他以為定是一同回去了。哪裡知道……
其實藤家尋找藤鶼鰈之事雖然隱秘,各大世家怎會不知曉?隻是歸海溶衡因為父親莫名其妙自殺一事痛苦萬分,還要為家族事務忙得焦頭爛額,根本冇功夫理會旁事,所以不太清楚。
白殊縭聽得愣怔,想起臨出發前,藤鶼鰈來找自己,被自己說得大怒而去,他那大發孩子脾氣的堵氣模樣兒似乎還在眼前。又想起,天湖湖畔,重明夫人打了自己一掌之後。卻放過自己,也不知和藤鶼鰈有冇有關係。
白殊縭瞧著此時藤鶼鰈隻會傻樂的臟亂臉龐,恍恍惚惚似乎看見另一人,立時難受得無以複加。
突然,還在號啕的歸海世溶身子軟倒在地,竟是暈了過去。歸海溶衡忙跑過去把妹妹抱起,侍從們驚覺自己又恢複了行動,也忙圍攏過去。
白殊縭這才又到藤鶼鰈身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拎起來,看著他天真無辜又滿含委屈的眼神,心裡一酸,柔聲道:“比翼,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傻小子嘻嘻笑著的臉突然大變,驀然一聲慘叫:“不要,不要啊……”他又蹲在地上,縮成一團,抱著自己的腦袋,拚命地搖頭,像隻撥浪鼓。
他這是遇著了什麼事,怎麼會害怕回家?!白殊縭大感驚疑,趕忙連勸帶哄,許諾不帶他回家,又說了要買多少隻雞腿和蘋果,這才成功令傻小子不再哭鬨。他聽話地站在白殊縭身旁,瞪著嫵媚的桃花眼,清皎的眼中映著白殊縭的影子,一眨也不眨,傻傻怔怔地看著她。
白殊縭則很是歉疚地望了一眼歸海溶衡,她知道他恨極了藤鶼鰈,但是現在,她不可能不管這傻小子。藤鶼鰈變成這樣,自己能脫得了乾係麼?
歸海溶衡看看懷中的妹妹,又瞧了瞧那個畏畏縮縮、傻不愣憕的鶼鰈少君,終是歎了口氣:“今天走不成了,先去住處,我聯係他家裡人。”
白殊縭鬆了口氣,牽著藤鶼鰈上了浮遊。與自己坐在一起,拿出手帕仔細擦拭他脖子上手上的汙漬,發現他身上有不少傷痕,最要命的是,他誰也不認得了……失憶……又見失憶,哈哈!
白殊縭自嘲地搖搖頭,專心給他清理,還從芥子空間中取出零食,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嘖嘖有聲,不由更是愧疚,深覺過意不去。
藤鶼鰈吃得越開心,白殊縭心裡越難受。默默擦拭著他亂蓬蓬的雜亂長發,她眼裡酸澀不已。眼前,忽然遞過來一隻油膩膩的雞腿,白殊縭抬頭看去,藤鶼鰈殷切地望著她,把雞腿又往她麵前湊了湊。他嘴裡喃喃著,也不知說什麼,隻是那雙爍爍桃花眼明亮得耀目。
“我不餓,比翼自己吃。”白殊縭緩緩推回雞腿,柔聲對他說。
舉著雞腿的手執著地不肯退讓,藤鶼鰈見白殊縭一再拒絕他的討好,撇起嘴委屈地要哭出來,哆嗦著唇,他嗑嗑巴巴擠出話:“好吃……殊縭……吃……”
他居然認得自己!淚水差點湧出眼眶,她縱然心在旁人,也不禁為藤鶼鰈這份真心癡意感動。想想,兩人之間其實接觸無多,真不知道這份孽緣是幾時種下的。她再也不忍拒絕這雙期盼真摯的眼睛,含著淚咬了一口。
藤鶼鰈瞬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欣喜萬分地自己也咬了雞腿一口,突然見她腮邊有淚珠點點,他遲疑了片刻,半青不黑的臟手指欲舉不敢舉,似乎想幫她拭去淚水。
白殊縭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麵龐上。感覺到藤鶼鰈的手指在臉上緩緩移動,她長吸了口氣,放下自己的手,接過那個雞腿喂給他吃。
一人一口,共食之。
不久之後,送靈隊伍來到住處,是一座清幽淡雅的小莊園,白牆紫琉璃瓦,素雅潔淨。到了客房,白殊縭讓人帶著傻小子去洗澡換衣服,哪知道,他死命揪著她衣袖就是一步也不邁。
無奈,她隻得相跟著到隔壁給他安排的房間裡,藤鶼鰈看見她坐在一旁,這才安心去了澡間。白殊縭還擔心他會不會傻得連澡也不會洗,好在他雖大呼小叫玩了個多時辰,總算是洗完出來——濕答答的衣服都還穿在身上。
白殊縭哭笑不得,又把他推進去,好言好語哄著,指著放在一旁的新衣裳,告訴他怎麼穿怎麼穿——如果不是和哥哥姐姐們住在一棟大房子裡,又自小在一起長大,白殊縭還真的冇有那麼厚的臉皮捏著男孩子的貼身衣物比比劃劃。
折騰了又半個時辰,傻小子這才又出來,滿頭大汗……這澡白洗了。白殊縭一看,隻要不笑,不露出這傻樣兒,他還是那個貴氣逼人的翩翩少年郎。
洗完澡,傻小子就鬨著要吃飯,要白殊縭兌現許下的願,白殊縭也覺得有些餓了,便喊人送來吃食。兩個人就這麼稀裡胡嚕一通嚼,倒有點難姐難弟的架勢——白殊縭其實真比藤鶼鰈大,她甚至比歸海溶衡也大兩歲,隻是個子嬌小,不顯山不露水而已。
吃完飯,藤鶼鰈終於累了,癱在床上呼呼大睡,卻不忘牢牢捉住白殊縭的衣裳角兒。白殊縭坐在床沿,看著他熟睡後無邪如嬰孩的臉龐,怔怔發呆。
朦朧中也要睡去,卻聽見有人輕叩房門,白殊縭一驚跳起,把藤鶼鰈給擾醒。傻小子揉著眼睛,幾縷長長了的柔順發絲滑過長翹的睫毛,樣子比白殊縭可美多了。他手忙腳亂地滾下床,跟在白殊縭身後,重新扯住她衣角兒,在她上方探出腦袋看誰在敲門。
是歸海溶衡,見兩個人一起出來,明顯的臉色有些難看。白殊縭打了個哈欠問道:“要走了麼?”
歸海溶衡瞟一眼藤鶼鰈,低聲道:“他家裡來人了,就在前院大廳裡。”
白殊縭精神一振,喜道:“那走吧。”她回過身,給藤鶼鰈整了整睡皺了的衣裳,耙了耙他亂糟糟的頭發,微不可聞地歎息一聲,極溫柔地對傻小子說:“比翼乖乖的,跟我走。”
歸海溶衡眼中嫉妒光芒一閃而逝。他和白殊縭之間,始終像隔著一堵牆,以前是,現在仍是。這牆隨著一路上白殊縭的教導,雖然像是開了幾扇窗,牆本身卻越發厚了。
不跟傻小子一般見識。歸海溶衡心裡咕噥,我還有很多時間。
藤鶼鰈笑嘻嘻跟著白殊縭,亦步亦趨,來到一處小院落前麵,他突然對著樓上人影揮了揮手。白殊縭察覺,望過去,似乎是歸海世溶。
等到了大廳,藤鶼鰈看見廳內霍然站起五六個衣冠楚楚的男女,滿臉激動神色直奔自己而來。傻小子福至心靈地感覺到了不妙,立馬一把抱住白殊縭,頭埋在她肩膀窩裡,說什麼也不抬頭,隻是一味地慘叫。
一場混亂。那幾位藤家的族人,見自家少君居然變得如此模樣,大為心痛,有兩個中年****乾脆撫著他的瘦削後背哭了起來。
白殊縭尷尬不已,傻小子說什麼也不離開她,誰要是稍稍大了點兒力氣,或扯或拉或拽,他便殺豬般嚎哭。一時間,廳內無論是藤家、歸海家還是旁的啥人,都是頭大無比。
藤家一位中年紳士極誠摯地給歸海溶衡行禮道謝,說是少君莫名其妙失蹤已經一月有餘,如今天幸被溶衡少君找到,承蒙不棄前嫌予以收留,藤家上下實在是感激萬分,以後必有重報雲雲。
歸海溶衡自是明白,如今藤家勢力更大,又是富可敵國,以往家長之間也是多有通氣,結怨隻是小輩之間。現在,妹妹已然不藥而愈,藤鶼鰈也落得這般下場,那些舊仇還記著顯然不利於家族的複興。
歸海溶衡於是也很溫和謙恭地還禮,說什麼都是世家兄弟,又同在永安太學就讀,以往種種不快就讓它隨風飄散,以後還常來常往等等。
他們這裡說得熱鬨,那兒勸解藤鶼鰈回家去的人群更是忙得不可開交。無奈,傻小子就是扯著白殊縭不放手,衣襟都快要讓他扯下半幅,眼淚鼻涕更是抹得她衣服上麵到處都是。
藤家的人就是不明白,自家少君怎麼對這位陌生少女這般親熱,尤其是聽說才第一次見麵。
歸海溶衡當然心知肚明,同時對藤鶼鰈居然在傻了的情況下還能認出大變樣的白殊縭,也是驚疑不己。又想起自家妹妹,他心裡可謂是百味雜陳。
無奈何,藤家的人提出讓白殊縭跟著一塊兒走,白殊縭猶豫半響,終是拒絕,她很明白,自己跟著去不現實,讓藤鶼鰈跟著自己更不可能。左思右想,她心裡一狠,想著長痛不如短痛,手起掌落,她乾淨利落地切在藤鶼鰈頸上。傻小子翻了個白眼,暈倒,這才在白殊縭對藤家人的連聲道歉中被帶到飛寶上。
眼見飛寶飄出好遠,白殊縭才回轉,心裡卻突然空落落的,黯然神傷,眼裡更有些潮。
哪裡想到,她走回莊園自己房間,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愣,便聽得一聲驚天哭嚎。心裡一震,她跑出門瞧去,藤鶼鰈搏了命般朝自己跑過來。在她驚得呆掉無法動彈時,一把抱住她,緊緊錮住她,哭得氣都喘不過來,俊美麵龐幾近扭曲,那模樣實是傷心欲絕。
白殊縭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她的心狠狠地抽搐,傻了的藤鶼鰈怎麼就還能認得出自己呢?
以後,她的路,難不成隻有帶上這個可氣可愛又可憐可恨的拖油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