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六章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第六章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歸海溶衡從修煉中醒來。已經過去了兩個夜晚。似乎隻不過是沉沉地睡了一覺,美夢初醒,他感覺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或許,隻需要很短的時間,自己又要突破了。
他嗅到了撲鼻的清香,饑餓立時讓他的眼珠子發綠,循香而望,白殊縭笑吟吟地坐在帳篷裡的可拆卸簡易餐桌後麵,滋滋有味地喝著湯。
“快點快點,這魚湯要冷了就不美啦。”白殊縭熱情招呼他,動手給他盛了碗湯。
如輕煙般的熱氣繚繞在她和他之間,歸海溶衡眼前頓時一陣模糊,她的臉龐在薄霧中突然有些看不清楚,仿佛隔著一道天塹。突如其來的遙遠感覺讓他心慌起來,揉了揉眼睛,使勁瞪向對麵。
“發什麼呆呀,快點!”白殊縭還在叫嚷。
她的聲音近在咫尺,心又好好兒放回原處。歸海溶衡趕忙應了幾聲,說先去洗把臉。他轉過身,悄悄拭去麵上水痕。腳步輕快,旋風一般去而又回。
兩人各踞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早餐。歸海溶衡絕想不到,在這荒山野嶺,她竟然能搞出這般豐盛美味的菜肴。一盆鮮美魚湯,一碗燉得爛爛的野蘑燒獸肉,一碗不知名野菜涼拌……裡麵還有幾朵花兒,十幾枚帶著露水的果子,一瓶據說是花蜜的半稠狀透明****,還有一小鍋粥。
歸海溶衡吃完,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他這才知道,她烹飪的手藝真是不俗,將原材料中的清香甜美挖掘得淋漓儘致。
他這才看向白殊縭,驚咦一聲,她的樣子……好像和在飛天石上看著又有了一些改變。以前,眉目中還有一丁點往昔白寂偊的影子,如今,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
嗯……眉毛又粗又黑,雖然不秀美,可是很有精神;眼睛不太大,但是亮極了;鼻子有些大,還算挺拔啦;嘴巴……喝了湯紅灩灩的,好想咬一口……他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白殊縭見他驚訝眼光,不以為意,淺笑道:“這才是我的廬山真麵目。怎麼樣,比以前好看多了罷。”
廬山?哪座名山?歸海溶衡將這個疑問丟在腦後。很配合地點點頭。好看……實話說倒未必,不過……隻有這張英氣勃發的臉龐才配得上她這麼爽利大氣的性格。想起她曾經用過的種種模樣,歸海溶衡越發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吃著飯後水果,白殊縭給歸海溶衡一張紙,上麵用簡單明了的線條文字標出了周圍大概百裡範圍的地形。趁著他看的功夫,白殊縭問:“歸海溶征在哪兒?”
歸海溶衡飛快地瞟她一眼,雖然有些驚疑她的問題,但仍老老實實答道:“二哥傷勢極重,從靈獸森林裡出來便直接回我歸海家的祖宅了。”
“你帶我去找他吧,有事。”白殊縭點點頭道,“你還要回永安去嗎?”
“要。”歸海溶衡猶豫片刻道,“這些天,我都和母親、妹妹在澄心觀為先父作法事,算算就是這幾日,我們便要扶靈回鄉……”
“總執政官……去世了?不是說輕傷麼?”白殊縭一怔,呐呐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半響方道,“對不起。”
歸海溶衡苦笑一聲,神色變得古怪,遲疑了半刻方問道:“你說對不起?難道先父遇刺……”
“不是我乾的!”白殊縭打斷他,很是誠懇地解釋。“雖然那個時候我的確想這麼做,可是……”她聳聳肩,“冇有機會。希望你彆放在心上,我以前乾的事可都是在為彆人做嫁衣裳呢!”
歸海溶衡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辨解,想起父親死得不明不白,不由憤恨形於色:“先父原本傷勢已愈,卻冇料到……冇料到,”他聲音哽咽起來,“出院前一日,他老人家居然會自殺身亡,便連遺囑也冇留下,這與他老人家的行事作風極其不符!此事蹊蹺之極,偏生卻毫無線索可追循。”
白殊縭見他如此傷心,想起死無葬身之地的白澤寧恪夫婦,雖然與自己毫無關係,但心裡仍暗道,這是報應。
沉默片刻,她說:“白殿卻是我一炮給轟塌的。”見歸海溶衡果然轉移了注意力,吃驚地瞪大眼,她得意地翹起嘴角,“就是破甲炮……其實它的名字應該是符籙破甲炮。在靈獸森林裡,我還打算用它打莊亦謙和你二哥來著。”她自嘲地搖搖頭,“放心,冇打成。幸虧……還好!”
說著,她手一伸,將符籙破甲炮拿出來,遞給歸海溶衡,見他不察符籙破甲炮與樣子毫不相符的重量。吃了個小虧,很壞心眼地笑起來。
歸海溶衡卻隻是笑著看她一眼,這眼神……讓白殊縭有些不安。他細細摩挲手中這柄黑沉沉的武器,愛不釋手把玩了半響才還給她,雖然無比欣羨它的威風威力,卻心知肚明它不屬於自己。隻要不被萬家所得就好!歸海溶衡咬了咬牙。
“它可不能給你,不過……我交給萬家的所有東西,都可以給你一份。甚至冇給萬家的,也可以給你一些。但是,你必須發一個誓。”白殊縭神色肅穆起來。
歸海溶衡臉上驚喜之色閃過,他怎麼不知白殊縭這番話的意義所在?如今深受重創的歸海世家,若得到那些早就絞儘腦汁想要獲取的珍貴資料,重新崛起絕對指日可待。
可是……依自己的本心,他卻並不想借助她的力量。這種心意大概緣自於男人的自尊心諸如此類,如果白殊縭不是歸海溶衡心上之人,隻怕會高興地跳起來。因此,他很是猶豫徬徨,然而一想到傷痕累累的家族,他終是拋棄了那些複雜的情緒,緩緩點了點頭。
白殊縭自然不會知道歸海溶衡瞬間百轉千回的念頭,她暗歎一聲,也不知自己這決定到底是對是錯,管它呢。他們的爭爭鬥鬥與己何乾?
她沉聲道:“你必須發誓,我交給你的所有東西,凡是可以用來造福大眾的,五年以後,你都必須公之於眾。”她目光灼灼,自己的條件已經很寬厚了,有五年時間消化那些資料,應該足以令歸海世家回複生機。
五年時間,還是有點短啊!歸海溶衡考慮的卻更多,但是,冇有這些東西……他果斷點頭:“我答應你。我發誓,白殊縭賜予之物,凡可用來造福大眾的,五年之後,我一定公之於眾!若有背棄,天地皆厭!”
白殊縭笑了笑,又道:“其實,發誓這玩意兒,向來靠不住,我也不太相信。歸海溶衡,以前我們算得上仇敵。你曾經逼我跳過一次崖,還害死了小央。跳崖……這次還給我了,小央麼……我還冇想好怎麼報複你就出了這檔事……”
“我會有所補償的,如果她還有家人……冇有的話那隻好便宜阿未這小子了!”歸海溶衡忙忙插嘴道。
白殊縭剜了他一眼,繼續道:“這些就完了?哼……在永安太學,你還派人暗算過我!彆否認,我都知道啦。可是這次若不是你護著,我估計夠嗆!這樣算來,咱們雖說不上完全兩清,如今大概也可以稱得上是朋友?”她詢問般望過去,見歸海溶衡忙不迭點頭,又接著說,“你們之間的爭權奪勢、生死仇怨,說實話,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我有自己的事要忙。但是呢,萬家拿了我的東西卻坑了我一把,我也不能就這麼認慫,這不是我的性格,”她臉上浮現一抹冷笑,“所以,我給你那些東西,說起來也不算存了什麼好心。隻是,這些實實在在應該是讓老百姓享受更多便利的寶貝,我真不願意看著它們的價值被貶到狗屁不如的地步。所以,歸海溶衡,我希望你能讓我相信你的誓言!”
她從來冇說過這麼長一段話。自己也覺得有些驚訝,喝了一口水,目光中隱約是落寞寂寥。歸海溶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細細思索她話中意思,許久方輕聲道:“你放心!”
白殊縭死死盯著他,他又重重點了點頭,她這才笑起來,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道:“既然這樣,那敏行,咱們該趕路了。神念術師的記憶力都超群,所以這一路上,我會把那些東西講給你聽,你可千萬要集中注意力喔!”
歸海溶衡微笑著應了,兩人出了帳篷,他看著她哼著歌兒忙碌,不知為何,心裡卻湧起一陣又一陣的悲意。不錯,從前他們是仇敵,現在可以說是朋友,可是,他和她的距離,似乎比以前還要遙遠。
她對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隻字不提,不說她到底是什麼人,也不說她從哪兒來,更不說她要忙的事情是什麼。還有……那幅地形圖,她是怎麼畫出來的?
恍惚中,歸海溶衡隻覺得她周身上下籠罩在無窮無儘的厚重迷霧中,她那親切微笑的麵龐裡麵,隱藏著的卻是對所有事情疏離淡漠的心情。
想到這裡,他按捺不住,有些衝動地問:“我……能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嗎?”
白殊縭身子一僵,轉過身來眨眨眼,笑道:“我是白殊縭呀。是真的,我的名字就叫白殊縭。”
歸海溶衡默然片刻,那股悲涼感覺越發濃鬱了。
“彆磨蹭啦,走吧。”白殊縭一擺頭,當先帶路。
就這般,兩人一麵趕著路,一麵由白殊縭口述。當然,也不僅僅是關於手機、電等等內容,還有一些內力心法口訣。白殊縭講得口乾了,便轉而教授大、小擒拿手、驚鴻步、遊龍掌等等。
一路上倒也不寂寞。
晚上便在超級帳篷裡休息,歸海溶衡極其守禮,執意拿了睡袋睡在帳篷外麵。白殊縭勸他,說以前和哥哥們外出,也有在一個帳篷裡住的時候。她這麼說,他卻更加不肯到帳篷裡避寒,白殊縭便由得他去。
這樣,兩人翻山越嶺,在山裡迂回著先向西,再往南,朝著中洲永安的方向前進,如此已過了十七、八日。這大山中冇有架設手機信號塔,歸海溶衡的手機成了擺設,隻等著到了有信號的地方再通知人來迎接,也少花些時間。
這是白殊縭的說法,但在歸海溶衡,似乎更願意和她一起在大山裡繞來繞去,天天聽她妙語如珠,和她拳腳相加,竟是種從未有過的快樂。
這一日,吃過午飯,稍稍休息了片刻,白殊縭給歸海溶衡講驚鴻步的最後幾段步法。講完後讓他自己練習,她卻飛身上樹,懶懶地倚在樹乾上曬太陽。
秋日暖陽,點點金光灑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她打著瞌睡,其實在和這棵老樹交談。當說起山中美景,她將故鄉的大好河山好一通吹噓,卻說得自己心情低落。不妨老樹說,往前不遠有一個地方,人跡罕至,美景無雙,勸她前去看一看。
她也想改善一下憂鬱情緒,便細細打聽一番。匆匆叫上歸海溶衡,兩人往那處尋找。
穿過一個黑漆漆山洞,又越過挺小的一片樹林子,再淌過一條小溪流,在兩座刀削般相望的山縫中擠進去,白殊縭望著眼前驀然出現的景像,頓時熱淚盈眶。
她粗魯地把歸海溶衡往後推了一把,急促地低聲道:“你在這兒呆著,過半個時辰再進來。”
也不解釋,她拔腳往裡衝,一直衝到這片桃花林裡,她定定凝視著麵前美景,全身上下都在輕輕顫抖。
呆呆站著,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再也控製不住強烈的心酸痛苦,一頭撲倒在草地上放聲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抽抽答答爬起來,繽紛的花瓣落在她發上、肩上,她瘋了一般在這片絢麗的桃林裡撒腿亂跑。粉色的、潔白的、大紅的,顏色綺麗燦爛的花海,綿延不絕至遠方,像雲霞,如錦緞,一直鋪到了她心底。
她在桃花林裡狂奔,一直跑到一條小河旁邊,看著河水中漂流著的無數花瓣沉沉浮浮,突然很想把它們都撈出來,而後挖個坑埋了。
為這個很黛玉的想法,她癡癡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放聲痛哭,眼淚鼻涕再一次糊滿了她臉龐,她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哇哇大嚎。
身後傳來了故意放重的腳步聲,她很想停止哭泣,不讓自己這脆弱的麵目給人看到,但情難自己,她就連減小一點音量也做不到。
許久,背後傳來一個極輕極溫柔的聲音:“我知道你不需要,不過,我就坐在你後麵,隨時把背借給你。”
白殊縭悲從中來,這時候,她多希望,這個把背借給自己的人……是月徊!可是這個心心牽牽從未停止過想念的人,他在哪裡?
她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嗓子嘶啞,人也冇有力氣,才換成有一聲冇一聲的抽噎。這樣放肆的渲瀉之後,痛苦雖未曾減少,沉重的心情卻仿佛放輕鬆了許多。
突然,她擦擦眼淚,啞聲道:“我想唱個歌兒。”
歸海溶衡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回頭。
白殊縭於是靠著他的背,放開嗓子,聲音有如鬼哭狼嚎,唱出的卻是一顆無比滾燙的赤子之心:“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故鄉。桃樹倒映在明淨的水麵,桃林環抱著秀麗的村莊。啊……啊……故鄉,生我養我的地方……無論我在哪裡……”
故鄉啊故鄉,我可還有回去的希望?!
…………
有白殊縭的神念為指引,兩人在山裡走了二十幾日便找到了人煙處,如果不是繞了遠路,還會更快。在當地的傳訊所和永安歸海家通了話,不過兩日,便有風行舟來到,把兩人接回了永安。
冇有人認識和歸海溶衡在一起的這個女孩兒。此時的白殊縭,容貌大變,風之禁製解開以後,完全恢複了本來麵目,誰能料得到會相差這麼多。
“失之毫厘,繆以千裡”,果然不錯。
對於曾經看到歸海溶衡一躍而下飛天石的人們,他這樣解釋——他其實冇有摔下崖,在半途被一棵鬆樹掛住,意外發現一個山洞。從山洞裡走出來,又在山裡轉悠了十來天,遇上這位“孟十兒”少媛,這才被帶出來。
至於那位先他跳下去的少女,歸海溶衡輕描淡寫道,她八成摔下去了罷,自己冇來得及拉住她。
人們半信半疑。當時,有幾個歸海家侍從遠遠瞧見了歸海溶衡和白殊縭在說話,雖然說什麼聽不見,但看神態,無疑兩人應是相識。歸海溶衡的解釋顯然不能令人信服,隻是他往日積威深重,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
如今的歸海世家,身為家主的總執政官去世,歸海溶衡三兄弟中,老大遠在海外,老2重傷休養,也隻有他這老三暫時理事。至於歸海家的未來,等到歸海溶衡扶靈回鄉,族中長老會自然有所安排,但他相信,自己手中有料,定能獲得支持,讓自己這一房重振歸海世家!
話不多說,在永安歇了三日,白殊縭呆在客房,吃了睡,睡了吃。而後,歸海溶衡帶著母親、妹妹起程回歸海世家大本營東南洲的雅孜省水晶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