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誰栽萬木掩滄桑 第三十五章 他的感覺有點囧
第三十五章 他的感覺有點囧
任何堆砌著華麗詞藻的譽美之詞都無法準確形容這片連綿的宮殿。它似乎隻可能存在於人們的臆想當中,根本就不該落在這凡塵俗世裡。
整個乾元九洲,不,這顆星球上所有的建築在它麵前都隻能卑微地俯首稱臣。包括這座神山上的其餘同類。
它所處的玄都原本便是神山上最恢弘的宮殿群,而它——玄宮,便是當年也是美名遠揚。
這個當年……我不告訴你們它究竟存在了多久。
紫筠無數次地踏入玄宮,每一次他都用心眼去感覺一番它的情緒——是的,它宛若有情。可惜,絕大多次,它都鬱鬱寡歡。
這次不一樣。飄浮在它四周的千條瑞氣萬道霞光似乎也受了它的感染,流轉得那叫一個歡快雀躍。
它今天很高興。
可是偌大的宮殿內卻是靜寂無聲的,它如果在笑,那也是無聲的,仿佛不想讓彆人知道。
聖君有嗜睡之症,所以宮內時刻保持清淨。隻是近來為某人某事,聖君已然許久都未沉沉睡過——一夢若是百年,醒來時,斯人……還在否?年華易逝,紅顏易老!
在高大華美的殿堂內穿行,走了許久,直至聖君寢宮方漸聞人聲。正是青蒔曼聲笑語。紫筠青蒔向來不須通稟,當下便和銀繪一起進去。
與平常並無不同,空蕩蕩的寢宮裡除了一麵古時人類城門般巨大的鏡子,就隻有一張同樣巨大的華麗寶床。大鏡子光滑鏡麵已現裂痕,紫筠歎了口氣,那可是威能堪比黑白界的至寶呀,被暴怒時的聖君生生用無上法力破壞成這般模樣。
紫筠側耳,聽見它正痛苦地****。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他抬眼望向右方,華麗大床的錦繡靠枕上正斜斜倚著一個人。無論是誰,都會第一時間被他身上這件光華流麗的彩衣吸引住。
這是怎樣一件華彩煊煌的彩衣喲,隻讓人覺得滿眼都是瑞彩霞光,也不知有多少種繽紛絢爛的顏色構成了它,熱熱鬨鬨吵吵嚷嚷的彩色絲線相互交織纏繞,成就了無與倫比的輝煌氣象。
然而,當人的注意力終於轉向這人的麵龐時,卻會因為他傾世的容顏在一瞬間忘記彩衣所有的燦爛,尤其是那雙同樣光彩萬千的流離彩瞳,讓人恍然驚悟原來華衣的光彩之源來自於此!
不過……這個人無論是什麼表情——或是漫不經心或是慵懶散淡或是風清雲淡,無論繚繞在他周身的光華多麼繁複,卻怎麼也掩蓋不了那從他骨髓深處絲絲縷縷滲出來的寂寥孤清。
再華麗的外表也遮不住靈魂的寂寞,紫筠垂下眸。然而,他一想到聖君隻要坐在那麵鏡子麵前,便斂起這彩衣的霞光萬道,隻顯出單純的顏色,不由在心裡歎了口氣。隻因那孩子崇簡厭繁,他們的第一次相見。聖君便了然於心。
青蒔在床沿坐著,二人旁邊侍立一雙彩衣小童。聖君流彩雙眸緊緊盯住青蒔,嘴角微翹,興致頗高的樣子。這種神情已經許久未在聖君臉上出現了,不說遠行甫歸的青蒔,就是那對常侍左右的彩衣小童都被此時聖君的明豔神態耀花眼睛。
看樣子,東西到手了,聖君反而不那麼著急,甚至有興趣聽青蒔講講她的經曆,全當聽故事。
九條命。在聖君和青蒔眼中,隻不過是九個故事而已,或許其中有些還不那麼有趣。紫筠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候,臉上未有異樣表情,心裡卻湧上一聲又一聲憐歎。
“呸!那些西麵的大蜥蜴居然敢自稱作龍?!”青蒔鄙夷地撇嘴,麵上神情生動之極,“小蒔早聽陛下講過許多遍,咱們的神龍如何如何的威風,怎麼是那些大爬蟲比得了的?小蒔一氣之下,原本準備屠了那些家夥,可是一想到陛下還等著小蒔回來,隻好撿那符合條件的殺了三隻。嗯……冇想到,居然算是多的。”
“哈哈哈……”聖君暢快地笑起來,揮揮手道,“不說啦,筠卿也回來了,趕緊把大陣布起來吧。”
話音甫落,聖君已經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紫筠微側臉,心眼所見青蒔嫵媚的麵龐上浮現幾許落寞和疲憊,不禁柔聲問道:“你還好嗎?要不我與陛下說一聲,你先歇歇?”
青蒔搖了搖頭,站起身,勉強笑道:“不用,你也知道陛下多著急。”她搖搖晃晃走過來,伸手拉住紫筠的衣袖,“紫筠哥哥,你帶著我走吧,小蒔真的累極了。”
與九位已臻十星大圓滿境界的豪傑博鬥,她再強悍,也要耗費太多精氣元力。可是聖君陛下……再也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隻怕會有更大的傾天災難!那日……陛下暴怒,近海一場大海嘯,奪去了多少性命?
紫筠沉默著,依言攬住青蒔纖腰,將濃鬱的元力貫入她體內,青蒔無力地靠在他胸口,又低低聲問:“紫筠哥哥,你說……陛下會成功嗎?”
紫筠的話哽在喉中。他能說什麼?陛下一旦成功,必將尋那人而去;若不成功,不知這般自己折騰自己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他腦海裡出現聖君獨處時寂寥孤獨的背影,或許……冒這個險是值得的!
兩人不再說話,七轉八彎,來到一處大殿堂,推門進去,聖君已經在忙活。紫筠看見,大殿內早已用九百九十九顆極品元力晶石布置好複雜的法陣一座,其難解程度便是紫筠也看得頭昏腦漲。而在陣中央,一方用來寧神定識靜心的澄玉台上,躺著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年。
這少年的麵目與聖君竟有……五分相似!
紫筠腦子嗡地一聲響,居然是他!是小範少君和焦明夫人的愛子!紫筠萬萬冇想到青蒔居然將他擄了來,這這這……紫筠方寸大亂。
這位小範少君可說是他於俗世之中唯一摯交,其與焦明夫人的婚事還是他出力促成。當年他們的愛子——澄玉台上這少年誕生,紫筠悄往祝賀,並且助那孩子洗髓伐脈,將個駑劣根脈硬是改成絕世稟賦。可冇想到,居然造就今日之苦果!
紫筠臉色灰敗,心眼所見青蒔,她神情平靜,明眸中除了聖君外似乎根本冇看見澄玉台上那少年,心裡又是一歎。青蒔她從來便把藤家視做自己圈養的牛羊,如今能為聖君提供一具好身軀做附身之體,隻怕歡喜萬分。
可是那孩子……如果知道自己的命運,會不會怨恨父母的結合與自己的出手相助?小範少君與焦明夫人身上可都流淌著昔年白澤氏的血脈,雖然淡薄得幾可無視,但是兩人的結合卻令他們的孩子與聖君如此之像,甚至勝過了當年依聖君容貌而尋來的白澤大帝!
這是什麼緣法?紫筠恍惚呆立。
“筠蒔二卿,快快過來為我護法。”聖君將九塊靈魂元晶嵌入法陣早已留出的位置,長籲一口氣,臉上滿是心願即將達成的興奮。
紫筠被這聲呼喚喊醒,如今再想什麼也都遲了。自己還有何麵目去見小範少君?
而陛下……他又究竟為了什麼這般喜悅?短暫的自由?亦或是她?她……夠格麼?在陛下心裡……她到底是為了那件事而需磨礪的工具……聊以解悶的消遣……抑或已經成了不舍得割卻的特殊存在?紫筠默默想著,對自己最後一種猜測搖頭一笑。怎麼可能呢?好比人類與作實驗用的小白鼠,再可愛可憐的小白鼠也隻是小白鼠而已!
紫筠微微皺了皺眉,對自己的譬喻還是不太滿意。嗯……阿白不知怎麼樣了,倒是忘記去看看她。他胡亂想著,與揚起笑臉、歡聲應允的青蒔快步走上前去。
聖君長長吸了口氣,笑吟吟對二人道:“隻需在那九塊靈魂元晶元力耗儘之時稍作補充就行,也許根本用不著。”
紫筠心中暗暗為聖君欣喜,卻又替青蒔難受,她現在想必心如刀割,卻偏偏仍要笑顏如花。
聖君邁步踏入大陣中央,在澄玉台上與那少年對麵盤膝而坐,五心向天,卻又突然睜開眼睛道:“吾離開之後,筠卿仍打理玄都諸事,蒔卿……入補天彌元大陣修補元氣。”
紫筠心中一鬆,陛下畢竟還是在意青蒔的。卻聽青蒔急急說道:“陛下,小蒔不需要……”
“哼!吾在這勞什子鬼地方關了二百餘甲子,總算得法鬆快鬆快,莫非爾還要跟著吾不成?”聖君沉下臉,冷冷喝道,彩色瞳眸中驀然傾灑下漫天冰雪,那一片的銀白之色,寒意入骨。
紫筠青蒔大驚,忙忙躬身齊道:“不敢。”
聖君瞪了兩人片刻,慢慢放緩了顏色,轉而柔聲道:“你們的心意我知道,隻是,我想一個人自在些,好好兒的玩玩逛逛。明白嗎?”
紫筠青蒔隻得恭敬應下。紫筠暗歎,心眼敏銳捕捉到青蒔眼眸深處的淒楚哀婉。
聖君再不理二人,緊閉了雙目,輕聲念頌咒語,雙手結出一個又一個繁複龐雜的手印。彩衣霞光愈盛,這光華已經亮到縱然閉目也覺刺痛萬分的地步。
而他那如瀑黑發一瞬間也轉作絢爛之色,其中,剔透近空明之銀、雨後晴空般之瑩藍兩色尤其突出。這兩道光脫離光團。相互交纏,似飛龍衝天而起,奔月而去。須臾,有光束自上而下直貫入殿,直將此處變作天湖下瓊華月髓的世界,氳氤澎湃起仿佛無窮無儘的元力潮汐!
紫筠與青蒔雙雙後退幾步,全身都籠罩在這銀藍元力海洋中。紫筠暗暗心驚,憑他感知到的聖君此時激發的元力濃鬱度,隻怕聖君已經儘了十分的力氣。否則,自己與青蒔絕不致在這元力湧動中不由自主地心生懼意。
陛下……竟然如此不管不顧!紫筠心中清楚,這強行剝離己身一部分靈魂意識附身他人肉體的法陣,隻不過是聖君心血來潮研究出來的。要保證本體無恙又附身成功,可比修行之人元嬰奪舍要艱險許多!
雖然曾經做過實驗,但是在他人身上做實驗,又怎麼與在己身之上施法相比較?更何況,聖君的境地與一般人又不同,他行此法,更要增添幾倍的危險!
自由啊自由……白殊縭肯為了這兩個字從萬壽山雲頂跳下去,驕傲如聖君陛下又怎麼可能不去冒這個險?哪怕隻能擁有極其短暫的時光!
隻不過,以前,陛下雖然早有此想法,卻一直未下定決心在自己身上實施。到底是受了影響呢。紫筠的心情複雜莫名,他與青蒔是極力反對的,奈何陛下……向來一意孤行。
他目不轉睛盯著法陣內的聖君和那九顆散發出不同強烈光芒的靈魂元晶。雖然肉眼不可見,但紫筠還是感覺到了一股極其恐怖強悍的波動自聖君頭頂騰騰而起,冇入陣中,在以九顆元晶為主導的法陣作用下,絲絲縷縷冇入澄玉台上那少年頭部。
殿內異光明滅。紫筠和青蒔心提在嗓子眼,看著那銀藍光芒和九顆元晶奇彩爭輝,在心裡模擬著聖君那一線靈識侵入他人意識之海後的戰爭。
無論聖君是否成功,那少年……隻怕就算活下來了也會變成白癡罷。紫筠黯然。
澄玉台上的少年突然****起來,身體卻如木雕泥塑般一動不動,隻是痛苦的喊叫聲越來越慘烈。
紫筠和青蒔盤膝坐下,以往做實驗,縱使成功,也曆經了月餘之久,不知此次如何?
殿堂裡,奇光交織,靜寂無聲,隻有那少年斷斷續續的囈語。紫筠越聽臉色越黯淡。這少年心裡竟對那人有非同一般的好感,在這神智崩潰、性命岌岌可危之時,還心心念念那人。陛下……怎能輕饒他?
不知殿中歲月,隻有那徘徊不舍的靈魂在戀戀絕望的呼喊。
再也見不到了……冇想到,最後對你說的一句話……竟然……那樣惡毒。
紫筠透過光彩輝煌,恍惚看見少年腮邊慢慢滾落的淚珠。
銀藍之色猛然一盛再盛,緊接著,有輕微的“噠噠”聲不斷響起,那九顆靈魂元晶竟然一個接一個地破碎。
空氣中,不甘的靈魂在掙紮、在憤怒地咆哮!
這些已經有一隻腳邁入十星大圓滿境界、突然發現另一個世界已經向自己打開了窗戶的強者們,不僅莫名其妙地被人殺死,靈魂還被殘忍的凝結成最純淨的元力精華,卻最終,無奈地消失——這次是真的無影無蹤了。
是解脫還是更大的羞辱?
問世間,是否此山最高?永遠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紫筠收撿起複雜紛亂的思緒,和青蒔一起,準備在最後一顆靈魂元晶破碎之時為大陣注入新的元力。
然而,不需要了。聖君猛然睜開雙眸,原本多彩繽紛的瞳仁,已經被銀藍狂潮所取代。被這雙奇異的藍眸銀瞳注視著,紫筠和青蒔的心臟緩緩緊縮,他們相信,如果陣法失敗,聖君隻怕會毫不猶豫地毀了這美倫美奐的玄宮……或許遷怒於自己。
陛下……怎麼會允許失敗?這具肉身所能承受的力量不會讓他太失望吧?!
驀然,澄玉台上那少年淒慘地一聲痛呼,似乎漫長、實則隻不過幾次呼吸的死一般沉寂過後。少年的身體動了起來,坐起身、扭了扭脖子、晃了晃胳膊,接著,從澄玉台上跳下來,站在地上。
少年直直衝已經閉上目的聖君走去,蹲下身子,摸著下巴,歪著腦袋看了半響才扭過頭來對紫筠青蒔笑嘻嘻道:“這樣看著自己,感覺真是有些……”他眨眨眼,似乎在回憶什麼,片刻後很肯定的說,“囧!”
紫筠青蒔不約而同驚呼:“陛下?!”
少年點點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微蹙了眉道:“這具肉身將就了。嗯……本體消耗太多元力,便在此處休養,紫筠你記著每十二個時辰便要來照看一次,這九百九十九顆元石若有損耗,定要更換。”
紫筠肅言應道:“遵命。”
聖君看看金碧輝煌的宮殿,明媚流波的桃花眼裡清晰地寫滿了厭惡,再不遲疑,他對兩人說道:“我走了,記住……千千萬萬不要來找我,除非有我的召喚。”他臉上露出親切溫柔的微笑,眼裡卻冰寒如霜。
紫筠青蒔心中一震,想到很長時間都將見不到陛下,還待說什麼,卻不妨他擺擺手,身影如煙霧般緩緩消失,空氣中隻留下他不滿的嘟噥:“這小子還挺倔……”
青蒔怔了片刻,隨即發瘋般衝出去,對著高天彩霞放聲大喊:“陛下……陛下……”淚水哽了咽喉,有話卻再也說不出口了,她慢慢癱坐在地,放聲大哭。
紫筠緊追而出,見她如此,輕撫她秀發,安慰般輕聲說:“青蒔,你該為陛下高興。”
青蒔怔了怔,哭得更傷心了。
誰又來為我傷心?
誰又來為他傷心?
這世間之人,冇有義務為誰的痛苦傷心。
隻有自己愛自己。多愛自己一些,如果受了傷,需要****的傷處或許愈合得更快。這樣,不會太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