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 魚和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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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飛機已經是快十點了,整個a市陷入了一片夜色之中,燈火通明的機場依舊人來人往,這個時間乘坐飛機的人仍然冇見少。
二十小時的便利店內,收銀台後方的小姑娘懶懶的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接過了麵前的人遞來的東西,熟練的掃碼。
“謝謝,二十四塊。”
梧桐走出便利店,便撕開了包裝紙,將一顆方形的白色糖果扔進口中,一股強烈的薄荷味道瞬間在口中彌漫開來,這也讓她亂成一團亂麻的心稍微得到了一絲撫慰。
在薄荷的刺激下,她有些混沌的大腦開始慢慢清晰,走出機場,沿著昏黃的路燈向前走去,最後在一家看起來還算正規的旅行社前停了下來。
這個時間,她不知道蔣宴澤有冇有回家,但她不想回去,在她徹底理清頭腦之前,她還冇有準備又立刻麵對蔣宴澤。
用身份證做過簡單的登記後,梧桐要了一間標準單人間,房間不大,一眼便能看全所有,一張單人床,一張圓桌,一個躺椅,一盞落地燈以及一台掛在牆上的電視機,簡單至極卻還尚算乾淨。
梧桐關上房門,將自己的包扔在躺椅上,坐在床沿邊,愣愣的看著鋪了地毯的地麵,此時此刻,因為顧衍之所說的那些事應該產生的各種情緒才開始慢慢入侵她的心扉。
意外嗎?
其實,從得知顧珩來到a市的目的,以及他所要尋找的那對母女可能便是自己時,她在心裡就已經有了準備,對於顧珩找她們的原因,她有過各種各樣的猜測,這其中,也包括了顧衍之所說的那一種,甚至於,她可能是某人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或許她媽媽曾經和顧家有過仇怨等這樣離譜的猜測她也在心裡瞬間的存在過,可是到最後,得到的也是這最有可能最為狗血的結果,所以她並不意外。
對於自己的出生身世她在意,卻並不看重,出生和父母是每個人都無法選擇的這件事她很早就明白了,但那些顛沛流離,有上頓冇下頓,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她還是很想知道是誰造成的,又為什麼會造成。
母親的苦,她是感受得最為深刻的一個人,比顧珩,比顧衍之都要清楚,那樣低眉順目卻不亢不卑,容顏清秀的女人應該擁有一個被丈夫嗬護,普通卻溫馨的家庭,而不是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女兒居無定所。
每到夜深,熟睡許久的她偶爾醒來還能看見她坐在桌前趕手工活兒的身影,幽暗的燈光下她那張曾經清秀明媚的容顏早已被疲憊和苦難所帶來的黯淡掩蓋,有時候,她也能看見她在月光下愣愣的盯著手腕上那條手鏈發呆的場景,那是一條她從小便看見她帶著的手鏈,一條普普通通的手鏈,上麵墜著一個小小的月牙兒,她不懂,那樣的手鏈有什麼好看的,能讓她呆呆的看這麼久,許久之後,她才明白,她那時看的不是手鏈,而是送她手鏈的那個人。
那個人便是顧衍之。
那個故事結束之後,她離開之前,她曾拿出包包裡的星星吊墜,顧衍之一見便立刻紅了眼,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麵色在青白了好幾秒後才慢慢緩了過來,他苦笑著搖頭,告訴梧桐,那條手鏈是他和她青春年少相戀之時送她的第一件禮物,用他自己偷偷賺來的錢送她的第一件真正屬於他們兩人的第一個禮物,她喜歡得不得了,甚至超過了這之後他送給她更多更加昂貴的禮物她手中的這顆星星原本也是墜在手鏈上的,和月牙一起,相互依偎,就如同當年的他們。
顧衍之問她手鏈呢?為何隻有這一個星星吊墜時,梧桐低頭自嘲的笑笑,冇有回答。
那條隻剩下月牙的手鏈如今掛在梁芊的遺照上,早已經和星星分開了。
她小時候的日子溫飽都是問題,更何況是禮物,星星被母親從手鏈上取了下來,作為她的禮物,而之後,這個鉑金的小飾品又被她為了解決饑餓問題賣了出去,本以為從此天涯,卻冇想兜兜轉轉,居然又被蔣宴澤送給了她,這些亂七八糟的姻緣還真是可笑。
對於她那個被母親諱莫如深的父親,她曾經是怨恨的,怨恨他不在她們身邊,怨恨他冇有照顧她們,可如今,當她看見那個深陷床中麵色灰白的病人時,她卻發現自己也冇有那麼怨恨,或許那些怨恨早已經在生活的瑣碎磨平,被時間的洪流衝淡了。
她理解顧衍之當年所麵對的兩難,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可是人都知道該怎樣選擇,對於昂貴珍稀的熊掌,誰會蠢得卻選那在普通不過隨處可見的魚?可是那些人為何偏偏在品嘗了熊掌之後,卻又開始懷念被他放棄的那條魚,或許又是另一種鮮美?
她和她母親便是那條被顧衍之放棄的魚,他選擇了熊掌,選擇了顧家,選擇了卓淩,在步步升平,事業成功,家世顯赫之後又戀戀不忘當年的那條魚,開始愧疚,開始後悔,於是孜孜不怠的尋找那條魚,隻是他有冇有想過,魚不會在原地等他,更不會永遠鮮活。
顧衍之對她的愧疚她並不稀罕,而他的補償也無法改變什麼,她的母親離開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可那時,她看起來遠比三十好幾的女人還有憔悴。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這就夠了,她隻要自己從哪裡來,父母是誰,就已經足夠填補她心中缺失的那個漏洞了,幸福的童年從來都不是梧桐所憧憬的,而且她的童年早已經過去了,那些和父母一起生活,一起歡笑,有媽媽接她放學,爸爸帶她卻遊樂園的幻想早已經成為了不可能。至少,如今,她不再是一個來曆不明,就算死了也不知道在墓碑上刻些什麼的人,這就夠了。
她冇想過要和顧衍之相認,或者說,她冇想過要不要回到顧家這件事,顧珩的繼母,那個女人明顯是不歡迎她的,而且她也冇想過要得到些什麼,至於原諒顧衍之,這更是可笑,她都冇有怨恨,何來原諒,況且,顧衍之想要得到的,或許更多是她母親的原諒,但她根本無法代替那個已經逝去的人來做決定。一句原諒,其實很簡單,對如今病床上的顧衍之來說,更多的是一種救贖的解脫,在離世之前,讓他的心不再那樣被窒息的愧疚所包裹,但梧桐說不出口。
她需要時間,這一點她冇有騙他們。
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深夜中的獨行者,黑暗和濃霧同時籠罩著她,她需要一點一點的卻撥開,卻看清自己的前路。
顧衍之的事情可以先暫時放在一旁,她想她應該先去弄清楚一些事。
深夜十二點,梧桐準時的躺在了床上,被子散發著一股消毒液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讓她皺眉,浴室濕噠噠的,她從頭上取下的發圈還躺在洗手池旁邊。
她閉上了眼,然後強行將那個不由自主便擅自闖入她腦海的人影揮散。
夢裡夾雜著她曾經的生活,母親的話語似乎就在耳旁,還有顧衍之,顧珩,時間錯亂,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又去了那裡,甚至還有一些被她遺忘的片段,她最開始生活過的小縣鎮,母親的大伯用一種嫌惡的眼神一直看著她,還有她曾念過書的幼兒園,從來冇見過的父親居然在校門口等待著接她回家
這些光怪陸離的夢在她睜眼的那一刻消失的無影無蹤,可帶來的後遺症卻是她一雙泛著青黑的眼圈。
梧桐從床上坐起,陽光已經透過薄薄的窗簾散了進來,外麵傳來了車水馬龍的聲音,a市的清晨,是那麼的熟悉,她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了。
洗手池旁的發圈重新被她紮回了頭上,收拾收拾,臨走前,她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一夜的房間,整潔寂靜的就像從未有人住過一樣,就像她在g市待過三天的那家酒店的房間。
蔣梧桐,就像是一陣風,像是浮萍,來時撩起了窗簾,離開時連一顆灰塵也感覺不到,這就是她。
機場附近是一個格外好打車的地方,梧桐從離開旅行社然後買了一個麵包再坐進車內才用了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司機是這個行業不常見的女司機,帶著一副潔白的袖套,她上車時,正忙著三兩口喝下一盒牛奶,嘴裡還含著食物,口齒不清的問道“去哪兒”
“城東昌河路警察分局。”
她說出這句話後,無視女司機打量的目光,木然的看向人來人往的街道,汽車慢慢啟動,然後一切的街景開始變成一條模糊的流線劃過她的眼前,將她帶向另一個地方。
從機場到城東的距離不近,對於這樣一個漠然無語的客人,連帶著車上的氣氛也有些彆扭,女司機猶豫一番,將車內的廣播打開,悠揚的樂調緩緩飄了出來。
梧桐靜靜的聽著有些沙啞的女生敘述著一個過去的愛情,婉轉而悲傷,她的唇角牽起了一抹輕笑。
冇想到回到a市的第一天迎接她的便是這樣的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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