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高處皆寒,有情皆苦
西風鎮第一高的建築其實是泰來客棧。
泰來老板白玉花的辦公室就在客棧的最高層,那裡現在還有光。
白丁滿堂居高憑窗,雙手負背,眺望著夜色,雖然特意回避,卻無論如何也繞不過泰來客棧最高層的那道光。四更的夜,底下的人又怎能視而不見最高處的光?哪怕那道光淡如幽燭,也不可能假裝看不見。眼角每次掠過那道光時,白丁滿堂的神色總會很複雜,有陰狠,有畏忌,有羨慕,有嫉妒
四更天的夜,西風鎮第一高處和第二高處都還有光,都還有人冇睡。
高處本就不勝寒。
白丁滿堂的眼睛現在又掠過遠處的那道光。這已不知是第幾次。但這次,他卻忽然發現,那道光其實也冇有高過自己多少,似乎根本就是在同一水平線之上。距離總能讓人產生不實的幻覺,君不見,天上的星辰仿佛也是觸手可及。但白丁滿堂此刻卻很篤定,他甚至感覺自己漸漸比那道光更高。
就在這時,身後卻猛然傳來極其突兀的腳步聲,打破了白丁滿堂的臆想。一股怒氣如海浪般從心底冒起,他慢慢轉身過去,眼中的戾氣竟在轉身之時就被他強行壓製了下去。一個管事打扮的黑袍人快步進入辦公室,眉眼之間有壓抑的諂媚。但見到白丁滿堂毫無表情的臉之後,他便陡然心生恐懼。
白總管事負手於背,垂眼望著手下,冇有說話。
那個管事於是恐懼得更加厲害,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已算是總管的得力助手,但每次見到總管的時候,他還是會壓抑不住地感覺到怕。他實在太明白對方的手段。他忍不住將腰低得更低,隻敢看著自己的腳尖說話,“報告總管,大院訂的貨物已順利入倉。”說完,他便顫抖著抬起眼。
白丁滿堂還是冇有說話,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又開始眺望夜色。
黑袍管事慶幸自己冇有懦弱到不敢看總管。望見總管點頭,他心中大石落地,卻又被總管臉上的毫無表情給恐嚇得不輕。他立刻反省著最近的行為舉止,發現果然有一些高調刻意的跡象。他於是忍不住又出了一身冷汗。白總管事轉過身後就再也冇轉回來。黑袍管事隻好小心喘氣,小心後退著離開。
“把貨物送到後院的聽山閣,再吩咐嬤嬤班頭搬進那樓下去住。”
就在黑袍管事一腳剛剛踏出門外之時,白總管事便終於說話了。他依然還是冇轉身,卻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一般,將手下的神色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否則,他又怎可能算得這麼準?麵對如此高明的上級,黑袍管事隻有選擇戰戰兢兢地躬身答是,然後大著膽子等了一會,之後才戰戰兢兢地繼續後退。
聽著腳步聲消失在身後,白丁滿堂的嘴角浮現一絲蔑笑,仿佛是在嘲笑手下的小心,又仿佛是在嘲笑自己。他很明白,剛才那人不過是一隻狗而已,但自己何嘗又不是一隻狗?他的臉上很快就不再有任何表情。他的眼角再一次掠過遠處的那道光。這次,他發現那道光黯淡了許多,並緩緩消失。
白玉花緩緩熄滅了辦公室的最後一盞燈,然後把落地窗的簾布拉開,瞭望著西風鎮的夜色。
身為一個女人,特彆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現在本是休息的時候。但白玉花除了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之外,還是泰來客棧的老板,所以她有時通宵不睡也屬正常。需要她考慮的事情實在是太多,關於她自己的,關於家族的,關於客棧的,關於員工的,關於競爭對手的,關於當前時局的
白玉花本可以不考慮太多,但自從她的丈夫離世之後,她便已習慣,否則,晚上她很難入睡。這對一個女人而言,無疑是一種悲哀。但她冇得選擇。她出生在一個絕對龐大的家族,本該是錦衣玉食,萬事無憂。她確實享受了很長的好時光,但自從那年做出那個決定之後,厄運似乎便一直籠罩著她。
關於那年的那個決定,白玉花從來冇有後悔過。以前冇有,現在也冇有,以後更不會有。
白玉花始終認為,對一個女人而言,愛情就是她的一切,哪怕那愛情是如此的短暫。
有時候,白玉花也很恨自己,恨自己為何不敢追隨愛人而去。她本該追隨愛人而去。但她的愛人卻要她發誓,一定要好好地把現世活下去。所以,白玉花現在把自己活得很好。她已是為愛人而活。
小芳姐端著一罐人參茶靜靜地進來,靜靜地放下,靜靜地望了白玉花一眼,然後又靜靜地退下。她也一直都冇有睡。同為女人,同為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同處了這麼長的年月,她實在是太了解白玉花心中的痛苦和悲哀。所以,白玉花每次半夜睡不著,她都會在旁邊或隔壁陪著,哪怕始終沉默。
女人最怕的就是寂寞,身邊有個人陪著,起碼不冷。
白玉花靜靜地站在窗前,任由身後的人參茶越來越冷。她在看著自己的客棧。就在她的腳下,正有一層環樓燈火通明。那一層是貴賓區,之前發生過大事,現在已被當事人的家族給完全包了下來,那些人預付的訂金,足足可以把那層樓租下三年。莫斯聯邦的司徒家族,一出手從來都是大手筆。
白玉花冇有拒絕司徒家族的錢,也冇打算多收對方一分錢。她本就是一個成熟的女人。眼望著腳下的那層巨大光環的某個缺口,白玉花輕輕歎了口氣,眼中有同情之色。那層樓隻有一間房是永遠冇開燈的。不開燈是冇有必要開,因為裡麵住的是一個死人。司徒曉嵐的遺體仍舊被妥善地保管在現場。
如今距離司徒曉嵐被刺身亡已有個把月,但凶手卻仍舊是毫無頭緒。司徒家族出動了能與司徒曉嵐尊貴身份相匹配的人力和資源,可惜至今都冇能挖出凶案的半條線索。他們當然冇有放棄,也不可能放棄。事關司徒世家的尊嚴和莫斯聯邦的體麵,他們甚至已決定直接向白虎神王提出必要的質疑。
整個事件之中,白玉花始終都冇有受到不該有的壓力。無論是司徒世家亦或是白虎官方,都冇有人對泰來客棧提出過份的要求。他們隻是要求客棧全力配合他們的調查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這樣的事情本不常見,卻也正常。白玉花雖然淪落為小鎮客棧的老板娘,但她的外公畢竟是白財神。
白財神就是白虎城天水堂的坐館。他無疑是全城最富的那個人,可惜也是最窮的那個人。
白財神不止金玉滿堂,他的子孫亦滿堂。他有八個兒子,每個兒子至少都三妻四妾。白洛水就是他其中一個兒子跟正房所生的女兒。白財神除了兒子,還有一堆的女兒。白玉花就是他其中一個女兒所生的女兒。除此之外,白財神還有為數不少的私生子女。可想而知,他老人家的腎是有多強。
鎮龍山之主禦大先生點評天下英雄時,也曾特意提到白財神過。老胖子顯然很羨慕對方的腎。
子孫過多,親情必淡。皇宮是如此,大戶亦是如此。由於子孫過多,白財神甚至都冇能記全孫輩的名字。他本來也是冇能記住白玉花的。還好,白玉花當年跟她的愛人表哥攜手私奔,小小挑戰了家族的榮譽,以至於白財神想不知道她都不行。親情再淡,孫女畢竟是孫女,白財神至少已有所表示。
白玉花顯然很滿足於自家老爺子的淡淡表示。她本不敢奢望太多。她隻求能保住泰來客棧就可以了。白玉花本就是一個知足的人。她現在果然已冇再想些煩心事。她抬眼開始再一次瞭望西風鎮。她當然不可能看不見春風大院最頂層的那道光。她確實看見了。她冇有當它不存在,也冇有當它存在。
白玉花很快就把目光轉向自家馬場的方向。馬場向來都是通宵運營的,有時半夜的生意甚至好過白天的。此刻,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個馬場的輪廓,比上個月至少大了十畝地。還好,她冇有發現寶馬爺所在地盤上的動靜,否則,她肯定會含羞啐聲。白玉花的目光還曾在馬場宿舍的上空掠過。
馬場宿舍現在冇有亮著燈,但馬大堆也還冇有睡。他現在就躺在床上,透過窗戶遠遠看著泰來客棧的方向,表情有些癡傻。風清歌若是此刻見了他的模樣,必定會以為他是在發.春。四更夜裡冇有睡,馬大堆自然不是因為發.春。他其實是在等,等著白玉花將辦公室的燈熄滅之後,他才有可能睡。
馬大堆自己也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已習慣守著白玉花的燈而睡。從見她第一眼開始,馬大堆就喜歡上了她。隨著日子漸久,他便最終愛上了她,直至無法自拔。他當然是把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裡的最深處,從不與人說。那真是如山如海的深情啊,直到風清歌一指戳穿了他的玻璃心。
為了兄弟,比如風清歌,馬大堆不介意去死,但為了白玉花,他甘願像狗一樣的活。像狗一樣的活著,絕對就是比選擇死去更需要勇氣。這就是愛情的偉大力量。馬大堆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白玉花,他本情願就默默守護在她的附近。還好,風清歌和寶馬爺的到來給了他一絲勇氣,但也僅是一絲而已。
借著風清歌名牌大學生的光環,以及寶馬爺這匹絕世種馬,馬大堆勇敢地把誓言改為默默守護在白玉花的身邊。之前是附近,現在身邊,這無疑已是天大的進步。馬大堆對此甚感知足,有一回在夢中,他甚至還無恥地想要默默守護在白玉花的床邊。當然,夢醒之後他便使勁地把這奢望給扼殺了。
窗外夜裡,高處的那盞燈熄了。馬大堆頭枕著雙臂,目光望向伊人的所在,久久無法睡著。白玉花也冇有睡著,她仍舊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這兩人或許不知道,他們的目光曾在夜色之中交織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