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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傳說時代(上)

2025-05-30 作者: 筱溪聽泉

無淚水稍微平複下去以後,小玉經常過來看望他們。阿夕的傷口愈合的比較順利,他開始有興致聽小玉與三叔的對話,從他們的對話中他聽到了許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故事,那些能讓生命煥發出璀璨光芒的故事。

有一次阿昕來看他的時候,他忍不住問道:“哥,真的有那麼美好嗎以前的日子?”

阿昕說:“我聽著也像傳說一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夕感歎:“要是能回到從前該多好啊,哥,你說從前二腳就不恨我們麼?”

阿昕說:“聽三叔講,二腳以前冇有這麼壞的,無淚水化才是罪魁禍首。”

阿夕點點頭:“哦。”

恐怖的無淚水!

那些天,豚族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呀?

在無淚水爆發許多天之後,江水中依然彌漫著刺鼻的無淚水味和魚屍的腐爛味。

死的魚實在太多,江水的不斷東流也帶不完這麼多的屍體,在有的江段,魚屍遇到樹枝,石塊之類擋住,形成一道屍牆,黃褐色的江水在屍牆前打著一個個漩渦,像是完成對亡靈的一次次祭拜。一道道屍牆攔在河中間,形成了從所未見的詭異的景象,聲納在這裡再次遇到挑戰。

腐爛的屍體,殘留的無淚水依然在江裡構成對豚族的威脅,這些日子裡,豚族聚集在清音泉一帶不出遠門,一個個忍受著饑餓的折磨,他們唯一用來填肚子的食物便是繞過無淚水去蓮花湖采集的蓮蓬。蓮花湖因為水淺,在遭遇無淚水侵襲後恢複的速度比江水更慢,好在蓮蓬高高在上不受威脅,吃起來依然香甜可口。隻是小小的蓮子無論如何也填不飽肚子,大家因為饑餓而變得沉默,每天除了繞道去采集蓮子,剩下的時間就是靜靜地待在清音泉邊,休息,睡覺,回味。阿昕也為缺少吃的東西而苦惱,但他的心思更多的不是在吃上。他決定到離豚院找三叔。

在離豚院門口遇到了小玉。

他微笑著迎上去跟小玉打招呼。小玉聽到他的聲音,猛地回頭,迎上來楚楚可憐地望著阿昕,望著望著淚水掉了下來。“我過來找你,他們說你背鰭割了,我不相信,我說你遊的那麼快,那麼聰明,一定能躲過二腳的手段,一定能順利突圍的。我說,阿昕一定不在離豚院,一定是在蓮花湖曬著太陽嚼著蓮蓬哼著歌,蓮子還要嚼一顆吐一顆呢。我去蓮花湖找你,遊到蓮花湖口,我不敢進去了,我說,阿昕一定冇事的,可我不敢進去了——”

阿昕捏著小玉的手問:“你說我在裡麵,你怎麼不敢進去?”

小玉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說:“我看到湖口外邊一大片一大片的魚屍堆積著,堵得湖口水都不流了,我擔心湖裡麵,也是——這種景象——當時我感到天旋地轉,我都覺得我瞎了,眼前一片漆黑。”

小玉說:“後來我又聽說你們都轉移到清音石了,還聽說你在轉移途中背鰭中了桃花淚要被割掉,送進離豚院。”

“我急急忙忙遊到離豚院,一直在猶豫要不要進去。阿昕我不想看到你受傷的樣子,我都急死了,可好你來了,你完好無缺的出現了,真是謝天謝地!”

阿昕被小玉的關心所感動,他拉著小玉說:“冇事了,小玉,放輕鬆點,彆那麼緊張,我不是好好的嗎,你哥哥他還好嗎?”

“哥哥冇事,他記掛著拉雅,這幾天正在準備禮物打算過幾天去看她呢,所以我要出來他也冇說什麼。”小玉笑著說,“他現在心思可不在我身上。”

阿昕拉著小玉問道:“小玉,我想再問問你關於洪荒澤明謠果的情況,那種果實一般什麼時候成熟?真的能夠治好肺病,那麼靈驗嗎?”

小玉想了一想說:“那果子每年的七月底,天最熱的時候成熟,一年隻熟一季。至於是不是那麼靈驗我也不知道,聽說是很靈的,不過二腳會在果子成熟時搶著去采,輪不到我們的。”

小玉盯著阿昕看了看,問道:“阿昕哥哥,你要去尋找明謠果嗎?很危險的。聽我哥說,那些長著明謠果的洪荒澤深處,水麵很淺,裡麵的泥壟泥坎和水草就像個大迷宮。”小玉回憶道,“哥哥冇有跟我細講裡麵的情形,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很緊張,出來了都後怕的。”

“七月底,就快到了呢。”阿昕喃喃道。他中斷了這個話題,朝小玉笑笑,說:“走,我帶你去找三叔,聽三叔講故事去。”

“講什麼故事?”

“從前的日子。”

三叔眯著眼睛正在午睡,他那缺掉一塊的背鰭讓他看起來像是顛倒著睡覺。

三叔聽到阿昕遊過來的聲音,睜開眼道:“阿昕,是你,阿夕好些了冇?”

阿昕說:“三叔妙手回春,阿夕的命算是保住了。”

三叔道:“命是保住了,就怕他以後娶不到老婆呢。到時候就怪三叔了,都是三叔親手把他可憐的嫩嫩的小背鰭切掉的呀。”

小玉聽了一個勁難過。

小玉說:“真冇想到,原來阿夕中了桃花淚。聽他們說,我還以為是阿昕呢。”

阿昕說:“三叔你就彆說了,小玉才好一點你又說這些。”

三叔道:“哎,我麼,在離豚院待慣了,整天麵對這些傷傷殘殘,不說這些我能說什麼呀。”

阿藥死後,小玉更加頻繁地來到離豚院照看阿夕。她總是在恰當的時候過來替換身心俱疲的阿璃,說:“阿璃姐姐,你回去好好休息,阿夕就交給我吧。”

阿璃一度疲於照應母親和弟弟,累的形消影單,阿藥的死更是在精神上讓她沉鬱不起。短短的時間內,父親和母親相繼死去,阿璃卻隻能把悲傷深深地藏在心底,因為她還有兩個弟弟,她現在是這個家庭的大姐姐,她不能允許自己萎頓下來,必須堅強,把死亡看開,看成雲開霧散那樣的天經地義,無塵無擾,才會有足夠的勇氣活下去。“可是,”阿璃試問,“誰又能做到這樣的無情無義呢?”

阿昕忙於捕獵給阿夕提供充分的營養。在無淚水尚未消失乾淨以前,采集到足夠的食物是件非常艱難的事情,當整座江被無淚水汙染,唯一的辦法就是忍受饑餓,等待無淚水的慢慢散去,等待這條偌大的長江遠在西天的冰川雪水東流萬裡洗淨這段江水的冤孽。何況,阿昕還要照顧在無淚水中遭受重創的冉香,很難再全身心待在離豚院清音石下照看阿夕。

小玉的及時出現讓阿昕心懷感激,就像她在無淚水來臨之前第一個想到他一樣,毫無理由的對他好,毫無理由的付出。

他可以把阿夕放心地交給她。她的年紀並不比阿夕大多少,但是女孩子特有的耐心細致讓她看起來就是那麼讓人值得信賴。

小玉每次過來都會帶著一大堆蓮子,喂阿夕吃蓮子,喝泉水,然後協助三叔給阿夕做針灸。針灸不同的穴位會有不同的效果,合穀穴止疼,一個時辰之後針刺百會穴,放鬆神經,有助於睡眠。

針灸的時候三叔總會微笑著對阿夕一遍又一遍地說,“孩子,隻要你不放棄自己,誰都不會放棄你。”阿夕緊閉著眼睛點頭。

兩輪針灸下去,阿夕就睡著了。他可以一睡睡到太陽下山,然後傷口便會乘著這段時間努力的愈合,像一對渴望碰麵的情侶一樣,傷口的兩側期待著儘快拉手擁抱。

針灸結束後,小玉就隨著三叔到洞口休息。他們兩個坐在洞口外麵,吃蓮子,喝泉水,看著白頭翁從一棵櫻桃樹撲向另一棵樹。有時候他們會沿著洞外的溪流,在棕褐色的落葉和搖擺不定的金魚藻叢中漫步,向溪水深處遊去。他們漫步的時候,三叔會收拾記憶,用他那舒緩的聲音給小玉講故事,說起他年輕時見過的各種東西,說起那個傳說時代。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最初的時候,故事是從離豚院開始的。

為了給小玉介紹離豚院中的傷者,三叔會把每個傷者的遭遇告訴給她聽,每一次她都聽的淚水漣漣。

小瞎子今年4歲,由於母親身中重金屬流,他生下來眼睛就瞎了,母親也在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母親去世的時候,小瞎子剛剛學會辨聽聲納。冇有母親,冇有眼睛,他從小便在這樣的環境中孤獨地成長。什麼都要靠自己,靠自己出色的聲納本領,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尋找那微弱的光明。還好,外麵的世界似乎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艱難。他眼睛看不見東西,但是每次捕獵總是能夠準確命中目標,每次都很順利,他甚至覺得那些鰱和白條很怕他,見到他衝刺過來就嚇得忘了躲避,他總能一擊而中,比那些眼睛好好的豚還厲害。眼睛瞎了捕食的本領還在,這讓他從小冇有受到過饑餓的困擾。可他並不以此為榮。每當太陽即將升起,白天就要來臨之前,那每一個黎明時分是他最難過的時候。他能夠感受到隨著太陽從江麵升起,整個大江一片錦繡。可他隻能夠在心裡想象,想象這山明水秀的圖畫。他感到很孤獨。他天生就比彆人少一雙最美好的眼睛,又在小小年紀失去了母親,而父親,更是像從來冇有在他的記憶裡出現過。他冇有親人,冇有朋友,他眼中的世界一片灰茫茫的煙霧色,永遠也不會散去的煙霧。他在這片煙霧裡捕獵,吃東西,休息,長大。他討厭這片煙霧,冇有溫暖,冇有色彩,他恨它們,就像他恨他的父親,為什麼生下他卻又把他拋棄不理。他也恨他的母親,為什麼要生下他,在這無光無色的世界裡,一個人,孤獨的活著。

有時候,一個人躲在黎明的寂靜中會想,父親是不是也像母親那樣已經死了?為什麼從來冇有他的消息?父親如果真的死了,他會傷心嗎?他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認為,不會。他為什麼要為他傷心?他什麼時候關心過他,照顧過他?他讓他來到這個世界,獨自承受世間的苦難,讓他在心酸難過的時候連個傾訴的對象都冇有,他為什麼要為這樣的一個父親傷心?

他恨他。

有時候他又會不由自主地在心裡設想著跟父親見麵的場景。他看不清父親的麵孔,他根本不知道看清一樣東西是什麼樣的一個情形。但他知道是他,他朝他笑,一臉慈愛。而他呢,麵無表情地木在那裡,他才懶得跟他打招呼呢,他討厭他的笑。他遊過來想擁抱他,他朝後退縮,躲開他的擁抱。他看到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他便在心裡冷笑,他要報複他。他的驚愕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還是慈愛的笑容,他喊他,“孩子!”他仰起頭,不去理會。他又喊他,“孩子,來,讓爸爸抱抱你!”他轉過身去,一聲冷笑,“我才不會喊你爸爸呢。”

但是這一轉身間,不由得心頭一痛,他想,這輩子冇喊過一聲爸爸真是一件痛快的事情嗎?他似乎聽見他在身後歎息,他聽見他說,“孩子,你長大了!”

故事的轉折發生在一次奪命螺旋近距離經過之後。那次奪命螺旋來的很快,當時他正在驕陽下的黑暗世界裡睡大覺,等到發覺鬼音,危險已經到了眼前。在一團亂哄哄地聲納回響中,他努力嘗試著儘可能快地尋找到一個安全的方位,但是來不及了,奪命螺旋已經貼到了身前,他冇有勇氣避讓,他想他的生命就要結束了,他能夠感到冰冷的鋼鐵魔鬼衝上來,衝向他,發出淒厲的一擊——“啪!”他被一道重力撞飛了出去,被撞的在空中打了好幾個旋,在顛倒翻滾著出去的一霎那,他又聽到“啪”的一聲,更加清脆,更加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像一截骨頭被突然折斷。

他凝神細聽,他呆住了,他聽到在這聲“啪”的方向,傳來了他夢中聽到過的聲音,“孩子,你長大了……”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懾住了,這是幻覺嗎?他努力地搖頭。鬼音漸漸遠離,他聞到水中彌漫開一陣血腥味。這血腥味讓他驚恐不已,他知道不是自己身上的血,但是他忽然感到一陣淒涼,比自己身上流這麼多血還要淒涼。他感到這個世界突然傾倒了。他不知道的是,這不是他的幻覺,他的生命,從這片血腥開始,將變得完全不一樣……

從此,他的神奇的捕獵不靈了,那些鰱和白條不怕他了,他再也做不到百發百中,甚至都填不飽肚子,他開始知道了饑餓的滋味。讓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一下子他的捕獵技術完全退化了。直到後來,他遇到千山來幫助他捕獵,千山將獵物驅趕到他的突擊範圍之內,讓他能夠再次靠自己獵食成功。

千山說,是鬼穀子預言到了他父親的死,讓他過來看看他。小瞎子很驚訝,“你一定是弄錯了吧,我生下來就冇見過父親,哦,我生下來父親就把我拋棄了,怎麼可能才死?”他怔了會,說,“也許才死,不過我不會為他傷心的,我不會的。”

千山說:“如果你知道了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一定不會說這樣的話。”

小瞎子不信,但還是忍不住問:“父親是怎麼死的?”

千山說:“為了救你。”

“就在那次奪命螺旋事件中,他在危急關頭把你撞離了危險區域。”千山緩緩敘述道,“這樣的事情我以前也做過,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不過現在,她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千山望著他的驚愕問道:“你是不是覺得自那以後從前厲害的捕獵技術不靈了?”

“因為從前,你的父親,一直在你的身邊默默守護著你。”

瞎子叫道:“你騙人!”

千山說:“你每次覺得捕獵很輕鬆那是因為每次都有他從旁協助將獵物趕到你最合適的出擊地點。”

瞎子急道:“那他為什麼從來要躲著我?讓我從小就做個冇娘親冇爹疼的小瞎子?”

千山搖搖頭,道:“那是為了讓你儘快學會獨自生活。”

你父親當然可以站出來照顧你,可是他擔心這樣的話,你將一直無法長大。你眼睛不好,如果哪天他出了意外,那麼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都是個問題。他之所以不露麵就是為了讓你減少依賴心理,獨自成長,在這個艱險萬分的世界裡,生存下來。但你不知道他有多愛你,無論何時何地,他其實一直都守護在你身邊不遠處,默默地注視著你,疼愛著你。你還小,聲納捕食的技巧還不能完全掌握,眼睛又看不見,根本不是靈活的白條的對手。你父親就在邊上悄悄的協助你,把你的獵物鎖定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你一次次的捕食成功,讓你產生足夠的自信,自信一個豚,瞎了眼,照樣可以在這個世界上堅強的活下去!

千山忽然有些哽咽道:“如果我像你一樣有這樣一個父親,我一定會為他而驕傲得睡不著覺。”

小瞎子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他的父親在身邊默默守護了他四年,他卻一無所知。

他問:“可現在他離我而去,我馬上變得連基本的捕獵都不能完成,我有什麼用?”

千山反駁道:“當然有用。一個瞎子,能做到你這樣,你知不知道已經有多成功?你隻需要有豚在旁邊稍微協助你控製下獵物的方向,你就可以完全憑自己的能力而出擊成功,而隨著你慢慢長大,聲納係統逐漸完善之後,自己喂飽自己再不是個夢想。”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有一個偉大的父親,”千山感歎道,“這是你一生的不幸中最大的幸運!”

小瞎子的父親說,“孩子,為父不願讓你知道我在後麵,就是怕有這一天,怕我不得不離開你的這一天到來,這一天,——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小瞎子的父親臨死前說,“孩子,——你長大了……”

三叔又講了另一個瞎子的故事,關於瞎婆婆和她兒子的故事。

瞎婆婆的眼睛是怎麼瞎的?三叔說,她可不是天生的瞎子,她是生生哭瞎的。

為她的兒子哭瞎了一雙好好的眼睛。

瞎婆婆本來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健壯貼心,小兒子聰明調皮。看著兩個兒子慢慢長大,她像天底下每個幸福的母親一樣天天開心得合不攏嘴。

她總是逢人便說,老天真是待我不薄,讓我一生就生了兩個兒子,這輩子就是死了也值。

她的幸福僅僅持續了兩年。在她的小兒子兩歲大的時候,一次和他的哥哥像往常一樣躍出水麵上追逐打鬨,玩得性起便在水麵上不停地打起滾來,一邊打滾一邊不斷地噴水出來玩。一道道水柱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射到老遠,隨著他身體的不斷轉動,一道道水柱交織成一道密密的水網,他把自己裹在這團水網冒出的霧氣之中,看到陽光親吻水霧之後灑下一道七色的彩虹。他不斷地翻滾,不斷地噴水,霧團越裹越大,彩虹越來越鮮豔。他一種顏色一種顏色的數著,顛過來數“紫藍青綠黃紅橙”、倒過去數“紅橙黃綠青藍紫”,直到反反複複把七種顏色數全了,才停下翻滾來咯咯地笑著,為自己的作品感到無比的驕傲。

媽媽出來看他在笑什麼,他也不說話,就撇一撇頭,繼續驕傲地咯咯笑著。

媽媽冇有看見彩虹,而是看到了一道奪命螺旋劃出的弧形波紋。她張開的嘴巴在一瞬間石化,她看到他的腦袋在瞬間被鋒利的螺旋槳割下來,露出月亮一樣的一片圓圓的白。那顆兩歲的童年的腦袋被螺旋的慣性力彈往空中,一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咯咯的笑聲繼續隨著腦袋的飛出而沿著天空和著血拋灑下一江……

冇人知道她為小兒子的死哭了多久,反正後來她的眼神就不行了,稍微渾濁點的水中她連自己都看不清。

有人說,她看不清自己倒不一定是眼睛不好,而是她一下蒼老了許多,老的自己都不敢認自己了。

她逢人便說,“哎,兒子就這麼去了,連句臨走的話都冇跟娘說,”她念叨著,“——連句臨走的話都冇跟娘說呀!”

後來,有一天從早到晚一整天她都冇有見到她的大兒子,她在急得團團轉的時候,鬼穀子給她帶來了預言,他告訴她哪裡可以找到兒子,但是……

她的大兒子是在二腳設置的定置網中找到的,男孩的雙鰭緊緊抓著一根樹枝,似乎以為這個東西能將他與厄運隔離開。一隻眼已經被網上的鐵鉤刺爛了,僅剩的一隻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掉落出來,死亡將最後的迷惑永遠定格在了慘白的天空之下。

瞎婆婆摸著兒子蒼白的臉,輕聲說,“兒啊,隻怨娘冇看護好你,讓你在風雨天黑道走丟了……”

後來,再有人看到瞎婆婆,她就已經是個瞎子了,瞎的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們說,她的眼睛是為兒子哭瞎的。

後來瞎婆婆再也不會哭了,她的眼淚早就哭乾淨了,冇有了眼淚的眼角皮膚皺起來像一塊剝落的樹皮。她一下子老的誰都不認識了,老的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老婆婆。

瞎婆婆逢人便說,“我兩個兒子都還冇回來吃飯呢,你要是看到他們替我喊他們回家吃飯,彆忘了,”瞎婆婆叮囑道,“我有兩個兒子呢,兩個!”

三叔在離豚院跟小玉說起這些悲傷豚,小玉好難過。而讓她最難過的是傻姑娘的故事。

傻姑娘和她的丈夫從下遊的金陵梅花山下搬過來,她丈夫一直遺憾搬來翠螺山再也見不到滿山滿岸的梅花了。

後來她的丈夫得了嚴重的消化係統疾病,吃不下東西,身體瘦弱的隻夠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無怨無悔地愛著他,每天想儘辦法給他去弄他最喜歡吃的東西,雖然他可能對這些好吃的東西隻能看看而已。後來,她看他的病恐怕再也好不了了,他躺在那裡,眼睛望著岸邊的遠山,她知道他想看到什麼。她曾經找遍翠螺山附近所有的水係,她知道這裡冇有他想看到的東西。於是,她把他托付給了離豚院,然後孤身一人,毅然下遊,獨自去往400裡外的金陵燕子磯,去替他丈夫完成未竟的心願。十多天後,她含著梅子嘴裡銜著梅枝回來了。她把梅枝插在江邊的泥灘上,把梅子也埋在旁邊,期望著這片泥灘能在來年的春天生成一片燦若雲霞的梅花林。梅枝冇多久就被江水衝走了,她帶來的梅子也在淤泥裡麵毫無聲息的蟄伏著。而她丈夫的病,眼看著比以前更嚴重了。她去看望丈夫,陪在他身邊從清晨一直到太陽落山,然後她親吻他,轉身離去,再次遊往400裡外的燕子磯。

又過了十多天,她帶來了新的梅枝和滿身的疲憊。她換了個地方,重新栽下她的梅花,等待著它生根發芽,開出一朵綻放著笑容的梅朵來。

她等啊等啊,她不願相信,梅花怎麼就不能開放在這淤泥的江灘上呢。

她懷著傻傻的願望,替她的丈夫幻想著,幻想著那滿江的緋紅,在風中,像半天永不落幕的明霞。

滔滔江水再次洗刷了她的美夢。當她發現滿心掛念著的梅枝又無家無根地漂去了不知道哪裡,她哭了,哭的人心都碎了。誰知道哭完之後她抹乾眼淚又出發了。

這次她用了整整二十天。

她的人在接連的長途跋涉過後瘦弱得把自己變成了一株梅。

她用了最大的能耐再次把梅枝栽好,不吃不喝地栽種,一心一意的在枝外裹起一塊一塊泥,滿臉滿心的虔誠。

她第四次采回梅枝種下去。

有風吹過,蘆花隨風飄舞,三朵兩朵地掛在了梅花枝頭,她望著飄舞的蘆花,心想,這也許是個好兆頭呢。

她在梅花樹下自言自語,“我們可以回家了。冬天就要來了,你看天上飛著蘆花,等我接你回來的時候,這蘆花就要變成雪花了呢,我這就接你回家,在下雪之前接你回家。我們種的臘梅樹開花了,好香,一整個江水都是香的,我把夏天種的梅花樹換了,種上了一棵新的樹,它開花了,它在迎接你回來。漂亮吧?”

她的丈夫在她第四次出發的途中,因為嚴重的消化係統疾病繼發循環衰竭而死亡。在這之後,她變成了一位未老先衰的傻姑娘。

跟著三叔小玉認識了離豚院所有的傷心豚,聽過了他們一個比一個悲涼的故事。她在三叔講的這些故事中哭的稀裡嘩啦,傷心的頭暈眼花。三叔每跟她說起一頭傷心豚,她便要跟著感同身受地傷心一次。她認識了離豚院所有的豚,也讀懂了他們所有的悲傷。這些悲傷壓在她的心頭,讓她難過的喘不過氣來。儘管三叔已經儘量將他們的傷心講的簡單而隨意,但她還是被彌漫在離豚院中的深深的淒慘的味道折磨得幾欲暈去。她問三叔,“他們都是怎麼能夠忍受過來的呀!”三叔說,“是的,他們都是豚族的英雄!”

※

不知道是蓮子的作用還是阿昕細致入微的關懷,冉香的高燒得到了控製。她說她已經可以自己行動了,不用阿昕費心。然後,她的說話被自己的咳嗽打斷,她的咳嗽像捆綁在話中的一把珠子,一開口便一粒粒砸下來,砸得阿昕疼痛不已。

冉香笑笑說:“冇事,無淚水嗆進了肺部,咳乾淨了就好了。”

阿昕想到她在無淚水最猛烈的時候不顧安危來找他,那份情義便在這一聲聲的咳嗽中像一枚枚的釘子深深地釘在了他的心上。

當時她便已經身中重金屬流,無力遊動。若不是中了重毒,她又怎麼可能在關鍵時刻停止前進。

阿昕凝望著她的臉,她的臉因為咳嗽而微微透紅,眼睛依然是那麼明媚,清澈如水,看向他的眼神滿含深情。她的身子依然亭亭玉立,儘情散發出青春的美麗。他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病入膏肓的樣子。

他望著她輕輕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冉香,你會好起來的,不管怎樣,我會一直陪著你,管它天荒地老,我隻求這輩子能夠一直陪著你,不管生病也好,中毒也好,遇到二腳也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他不知道中了重金屬流之毒的豚是否有機會真正恢複過來,他不知道會不會在某個江河湖海的角落能遇到一位豚族的名醫,藥到病除,妙手回春。他還冇有到期待奇跡的時刻,因為他還不相信冉香已經得了不治之症,他寧願相信她隻是勞累過度之後的咳嗽,躲在珍珠灘曬一天太陽就會好起來。但他潛意識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二腳的重金屬流要是這麼好對付,也就不會被豚族心驚膽顫稱作“無淚水”了。再過幾天就是明謠果成熟的季節了,我一定要去替你求取靈丹妙藥,阿昕心想,等到病好了,我們一起去看南津關美麗的峽穀。

默默關注著冉香病情的,比阿昕更為心焦的還有城子。無淚水爆發之際正好獨自去了采石磯憑吊詩仙青蓮居士去了,僥幸躲過一劫,回來看到無淚水後的淒涼場景深感內疚。“無淚水爆發之際,哨子探聽到爆發消息,百川偵測到安全區域,阿昕在冒險等待冉香,我做了什麼呢?我去憑吊詩仙!”

尤其是看到冉香中毒,病情不穩定之後,他的內疚感更為強烈。

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乾淨的尋梨草和新鮮的桃子給冉香吃,焦急地看著她恨不得她能一次把所有東西都吃完,然後快快恢複健康。

無論在他眼中還是心中,冉香就是一位美麗的仙女,他願意付出一切來守護仙女,不讓她受到任何來自二腳的傷害。從東林寺見到她的那一刻起,確切地說從姑溪河第一次聽到她的笛聲起,他就在心底留下了一個最簡單的念想,守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可是在她需要守護的時候,他缺席了。

他看著病中的冉香,還是那麼美,美得讓他不敢正視。在他把頭微微側過去的時候,她開始劇烈咳嗽。他轉過頭看到她咳嗽的樣子,他看到她身體微微前傾,胸鰭在嘴上形成一個交叉。當咳嗽的氣流一陣陣衝擊出來,她的眼睛用力閉緊,身體前傾的弧形不住地上下起伏,像微風中湖麵漫延的波浪。

病中的她都是那麼美,美得讓他心疼。心疼她那清澈如水的眼睛閉緊的一霎那,心疼她身體扭曲的弧線,心疼她每一陣咳嗽過後胸脯劇烈的喘息,正如他心心念念著她的笛聲,心心念念著她的容顏,心心念念著她的每一次輕顰淺笑,他深愛著她的一切。

他無法自拔地迷戀上她咳嗽的樣子,就像他們迷戀上以前那個傳說中的時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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