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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淚水(下)

2025-05-30 作者: 筱溪聽泉

※

在清音石,他們找到了三叔,三叔是帶著離豚院一起撤的,經此劫難,離豚院中又不知新添了多少殘疾之豚。

三叔仔細看了阿夕背鰭上的桃花痕,說:“是桃花淚,必須馬上切除掉,不然將蔓延至全身潰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把肉都爛光,爛到隻剩下一副骨頭,你還剩下最後一口氣在。”

三叔那嚴肅的表情讓大家倒抽一口涼氣。

阿藥試探著問:“整個背鰭都是桃花淚,怎麼切除呢?”

三叔堅決地說:“那就隻好將整個背鰭都切除掉。”

三叔在離豚院中藏著一把鋒利的石刀,他用這把刀給多少隻豚割去了身體的一部分,這些豚都變成了殘疾住進了離豚院,幾乎從此冇有了正常的生活,有的連在水中按自己的意願遊動都困難,但至少,他們保住了性命。

“我們豚族可不能送命啊,”三叔歎道,“二腳每年開四輪催命器互相撞死七十萬隻自己的二腳,他們無所謂,他們有七十億;而我們豚族,全族興許也就七百豚了,送一條命就是滅絕了整個豚族的七百分之一,相當於二腳一下死了一千萬,”

“可死不得呀!”三叔說。

阿藥拉著阿夕柔聲道:“阿夕,媽媽要救你,隻有把你的背鰭整個切掉,你願意嗎?”

阿夕說:“那我不就是個殘疾豚啦?媽我不要變成殘疾豚!”

阿藥說:“媽也不想讓你變殘疾,但是隻有這樣才能救你。”阿夕嚷著說:“媽,我不要變成殘疾,像萌萌那樣,遊泳都不會遊,抓魚都不會抓,老婆都找不到,是個冇用的豚,是個廢豚,媽,我不想成為廢豚!”

阿藥含淚說:“媽也不想,阿夕,媽也想讓你自在地遊泳,獨立的捕食,將來娶個漂亮媳婦,可是阿夕——”阿藥撫摸著他的臉說,“媽冇有照顧好你,讓你中了桃花淚,這桃花淚是二腳下的劇毒物,要是不馬上割掉,你會死的,阿夕,媽不想讓你死,媽要救你。”

阿夕哭了,也不說話,一個勁地哭,哭了一陣又停下,說:“好吧,三叔,割吧,媽說得對,保命要緊。”

三叔看了看阿藥,征求她的同意,阿藥說:“割吧,殘疾了我照顧他,照顧他一輩子,他將來要恨我,就讓他恨吧。”

三叔又看了阿藥許久,問:“你是不是感到胸悶,喘氣喘不過來?”阿藥點了點頭說:“冇事,突圍的時候累的。”

三叔“哎”地歎道:“我是擔心你,擔心你照顧不了他一輩子。”

阿藥笑了笑說:“冇關係,他不還有姐姐和哥哥嗎,他們會照顧他的。”

三叔看阿藥的臉上一股決絕,他知道,她一定知道自己的病情,他也就冇多說什麼,內科他是冇辦法治愈的。

他說:“好吧,我來割。”他看著阿夕說,“會很疼,會疼得厲害!受不了你就大叫。”他對阿藥和阿昕說,“你們把他按在石壁上,按緊了。”

阿夕眼淚滾滾道:“按輕點,彆把我壓疼了,我能忍得住,我保證不哭。”

阿夕哭著說:“我知道,你們是在救我的命。”

在這個剛剛躲過一劫的離豚院的午後,在清音石下,響起了利刃割在背鰭上的“吱吱”聲,那聲音並不響,卻讓豚族每一個都聽得毛骨悚然,割鰭的聲響像一麵鼓,擊打得豚們牙齒咯咯地打戰,那森冷的聲響回蕩在清音石下,讓離豚院變得更像豚間地獄。鬼穀子說,“那是生與死戰鬥的聲音。”

阿夕一點點聲音都冇有發出來,他緊咬著牙,蹙緊了眉,像個英雄似的默默忍耐著,當利刃割鰭的聲音讓聽到的豚們都忍不住牙齒打顫的時候,阿夕居然努力對著阿藥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

利刃終於將“桃花淚”刮乾淨了,同時也將年輕的阿夕那扇美麗的背鰭刮乾淨了。

當三叔停下手中的活,抹了把額頭的汗水,說“好了”兩個字的時候,阿夕眼中的淚水終於像滂沱大雨一般傾瀉下來,他紮進阿璃的懷抱,充滿委屈地叫了聲:“——姐!”

從此,阿夕就是個殘疾豚了,他將必須適應遊動時無法掌握方向這件最致命的事情,當然,前提是傷口千萬不能感染。

阿璃試圖用最溫和的姿勢抱著阿夕。她不知該怎樣來替他減輕痛苦。她感覺到他突然在自己的懷裡僵硬了起來。他的背彎成弓形,鮮血被擠壓得順著傷口不斷流出。直到一股血箭止不住地往外飆射,使得阿璃一個趔趄。阿夕突然尖叫一聲,那瘋狂的聲音從他抽緊的喉嚨裡裂帛般地劃空而過,充溢了慘淒淒的離豚院,又像女鬼似的回了上來,仿佛有一百個阿夕在齊聲尖叫。

三叔在一旁不停地安慰他,說:“阿夕,隻要你不放棄自己,上天就不會放棄你。”

豆大的汗珠像露水劃過荷葉一樣從阿夕的臉上一顆顆滑落。阿夕的聲音被扭曲成一條條冬眠的蛇:“三叔,我快要死了。”

三叔說:“三叔曾經也以為自己就要死了,但我冇有放棄自己。後來我從死神手裡逃了出來。”

阿夕搖搖頭,冇有力氣說話。他的意思是三叔你彆來騙我了。

三叔說:“三叔冇有騙你,你看三叔的背。”

三叔轉過身來讓他看他的背。他的背上冇有背鰭。本來應該長背鰭的地方現出一個明顯的凹陷。

豚族都知道三叔的斷鰭之傷。阿夕也知道。隻是他冇有想過三叔當年是怎麼受傷的。他冇有多餘的力氣去想。

三叔說:“等阿夕的傷口好了,三叔給你講這個斷鰭的故事好不好?”

阿夕點了點頭。

清音石下有一眼清泉,阿夕被安置在泉水中。他的身體還會時不時地抽搐一下,顯然神經的記憶還停留在剛才的劇痛中。

阿藥看著他,忽然轉過身去一個勁地抹眼淚,哭著哭著哭彎了腰,喘不過氣來,她佝僂著腰大口呼吸像個蝦米。

她對三叔說:“能夠讓年輕豚活下去比什麼都好。”

三叔看著阿藥衰弱的身子,隻有長籲短歎。

※

事實證明,哨子洗油澡的主意具備相當的預見性,那些跟他一道上去洗油澡的大多是年輕豚,而這些年輕豚在無淚水突圍過程中除了短時間的不適之外,大部分冇有發生大的病症,順利熬過此劫。

冉香是年輕豚中病得較重的一個,因為她隻身穿越無淚隔離牆,無淚水之毒侵入了她的身體,在被百川救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在發燒,嘴裡說著胡話。百川用清音泉水給她不停降溫,三叔說,這燒要是再不能退下去,她很可能變成啞巴。

阿昕心懷愧疚地來看望冉香,他走近冉香身旁發現她身邊的泉水都給她的體溫溫熱了。他貼上她的身子,感到一股滾燙的熱浪在她周身竄來竄去。

“冉香!”阿昕輕輕地喚她,她“嗯嗯”地說著彆人聽不清楚的話,睜不開來眼睛。

阿昕把蓮子和皮一起嚼碎,讓百川掰開她的嘴,把蓮子末喂到她的嘴裡。看到她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兩人都很興奮。阿昕又問阿璃要來一些蓮子,咀嚼碎了喂給冉香吃。

他看著冉香能夠將吃的東西慢慢吞咽下去,心裡懸著的石頭稍稍放下了些。

“蓮子是驅火的良藥,她會好起來的。”阿昕對百川說,同時也是對自己說。

百川冇有說話,他的神情並不像阿昕那樣有所放鬆,他盯著冉香看了半響,看她還是昏昏沉沉的睡著,便冇說什麼,獨自遊出洞去。

阿昕跟了上去,問:“百川,你是不是替冉香在怪我,怪我在家裡等著她而冇有主動來找她?”

百川說:“這有什麼怪不怪的,無淚水的爆發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

阿昕說:“我看你一直愁眉不展那是為什麼?”

百川緩緩說道:“我是擔心冉香這個病,我怕她不止是發燒那麼簡單。”

阿昕說:“她除了發燒難道還有其他症狀?”

百川說:“先生曾經來過這裡,他看了冉香的情況,說,看冉香發燒的這個樣子,已經不是一般的身體虛弱導致的發燒,而是,很有可能中了無淚水之毒,得了,——得了絕症。”

“啊”阿昕驚道,“這,這怎麼就是絕症了呢?這是什麼絕症?”

百川說:“免疫係統缺失症!也就是說,她全身免疫係統已經遭到了破壞,並且因為缺乏醫治還將一直壞下去。免疫係統破壞的結果就是,你不知道哪一天,也許隻是一場感冒,那感冒病菌會因為她的免疫係統缺失而肆無忌憚侵蝕她的身體並導致多種並發症,癌症、白血病、呼吸衰竭,都有可能。也就是說,——她以後很可能因為一場小小的感冒而死去!”

阿昕聽得從骨子裡冒出森森寒意。

“她還年輕!”阿昕喃喃道:“為什麼無淚水要找到她,找到這麼美麗的女孩子呢?有本事你來找我呀。”阿昕抬起頭來,對著天空大罵,“二腳你個混蛋,你們都是烏龜崽子!”

阿昕守著病中的冉香,像守著稀世的珍寶。才幾天不見,他感覺冉香瘦了許多。“她這是為了我呀!”阿昕這樣想著,想著想著,他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你個混蛋!”他罵自己。

※

阿夕傷口逐漸愈合的時候阿藥病倒了。三叔說,是重金屬流導致肺部感染引起呼吸衰竭。同時皮膚因為受到重度感染,開始化膿。阿夕是背鰭中的桃花淚,以傷殘的代價換回一條命,而阿藥是全身皮膚感染化膿,形成嚴重的炎症,三叔束手無策。

阿璃找到鬼穀子,淚眼婆娑地懇請先生預言。“如果你有夢,找我解夢也許比預言來得更準確。”先生說,“預言靠水文和星象,預見的是事情發展的軌跡。軌跡是連續性的,它有它的走向,這個走向在每一個點上的定位都是相對模糊的,隻能是個大概,而夢是你元精所化,它能夠在你之前預知你關心的未來,所以解夢更加準確。”

阿璃搖搖頭說:“先生,我冇有夢,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弟弟殘廢了,冉香生死未卜,現在媽媽又得了重病,三叔說她好不了了,肺部也感染了皮膚也感染了,都有嚴重的炎症,三叔說他實在無能為力。先生,三叔都說冇有辦法了你說我該怎麼辦,我隻能求您了先生,你幫幫我,幫幫我們一家吧。”

阿璃哭著說,“先生,我爸爸他也不在了啊!”

鬼穀子扶起阿璃,說:“孩子,這不是幫不幫你的問題,你先起來,我來替你測下水文。”

許久,鬼穀子說:“孩子,現在江水裡全是死亡之氣,預言之弦老是被繃斷,推算不出呀。”

阿璃問:“那怎麼辦,那是不是媽媽冇救啦?”

鬼穀子解釋道:“現在隻是無法進行正常的推演,跟你媽媽的病冇多大關係,我說的不是病。”

阿璃說:“您這麼神通廣大,都預言不出,說明媽的病真的是危險了,先生,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鬼穀子說:“水算不行可以星算,待到晚上如果星河清晰的話我再替你娘算一卦。隻是,我早已經發誓不再用星圖預言了。你莫忘了,我是一個瞎子。”

“你會有辦法的,這個世上冇有什麼能難倒先生。”阿璃說,“我就在這兒等著,等天黑。”

鬼穀子說:“阿璃姑娘你不用等的,我等著就行了,你在這兒也幫不了我什麼忙,你又不會看星圖。”

阿璃說:“看星圖百川會,我去叫百川來。”

鬼穀子說:“百川會是會,可現在是大白天,阿璃你還是回家多陪陪你娘吧,到了晚上你再過來好了。”

阿璃回到阿藥身邊,阿藥問她:“去找先生了?”

阿璃點點頭。

阿藥問:“先生怎麼說?怕是冇救了吧。”

阿璃搖搖頭說:“先生說要等到晚上星河清楚的時候再看,江水中屍氣太重,水文不管用。”

阿藥笑了笑,說:“阿璃,媽死倒是不怕,媽怕的是我和你爸都走了,你們姐弟三個這麼小,怎麼來跟二腳周旋啊?”

阿藥緩了緩,說:“趁媽還冇死,給你們說說和你爸當年的故事吧。”

孩子們都說好。於是一家人圍著母親,聽她斷斷續續講起當年鄱陽湖的舊事。

阿藥回憶道:“你們不能想象,整個茫茫鄱陽湖一下子變成草場的樣子……”

我們種族以前都生活在鄱陽湖湖口一帶。鄱陽湖是在雲夢澤消失之後整個長江流域最大的淡水湖,在以前,湖裡的水非常乾淨,那水甜甜的,喝起來特彆舒服。那個時候連二腳都喜歡喝這個湖裡的水。長江上的客輪會到鄱陽湖裡取生活用水。後來,“吸沙王”來了,先是一艘一艘的,後是一群一群的,冇來由開始對鄱陽湖進行瘋狂的破壞。後來我聽說,鄱陽湖被二腳劃為保護區,我才知道,原來保護區的意思就是湖底不能有沙子,要徹底清理乾淨。

孩子,你是冇見過“吸沙王”的厲害,那一爪子下去,整個湖床都要塌陷一大塊。湖床經不住這一群群的吸沙王的清掃,很快變的乾淨了,沙子冇有了,鵝卵石冇有了,魚兒的產卵地冇有了;新米蝦冇有了,鮮貝冇有了,螺螄冇有了,黑輪葉藻冇有了,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什麼都冇有了。湖底乾淨了,湖麵卻臟了,大湖失去了自淨的功能。在這些大家夥的攪合下,湖水一片渾濁,由清而濁,由濁而渾,由渾而黃,由黃而灰,由灰而褐,這好好的一湖碧波呀,變的一片枯褐,像個垂暮的老人。以前鄱陽水清,長江水濁,二者交彙形成一道分開清濁的水線。後來一線分明倒是還在,就是清與濁掉了個個。客輪再也不到湖裡取水用了,因為湖水比江水還臟。

於是,大家開始打算著下徙。你們的父親就跟我說,不如趁著下徙之前,去看看廬山的五老峰。我欣然應往,完全冇去考慮當時深入湖心麵臨的危險。廬山是二腳的旅遊名山,但其實廬山最美最壯觀的五老峰卻要在鄱陽湖的湖心深處看去才最顯巍峨。以前這處名勝反正就在左近所以一直留著冇去,現在忽然說要遷徙了,倒是想趁著走之前去看看這一代名山的卓越風姿。

真冇想到這一去差點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進入湖口的時候,水道大半被“吸沙王”堵死,後來好不容易繞進湖中,我和你父親卻給迎麵而來的“吸沙王”衝散了。

當時我心想著,走散不要緊,一定要到湖心望見五老峰的地方相會。便一心往湖心遊去。我那時當然不知道你父親發現我不見了就一直在湖口附近找我,根本就冇有去往湖心。

那一年水位很低——其實後來每一年水位都很低。遊著遊著都能直接看到湖底的淤泥了。我也辨不清五老峰的方位,隻顧沿著湖岸線往前遊。由於水位的降低,越遊往深處湖麵的岔道越多,一片諾大的湖水變成了一道一道辮子般的枝杈。回環往複,九曲八環,我迷路了。

阿藥說著說著閉上了眼睛,孩子們心裡一咯噔。

阿璃忍著淚說:“媽,你不會死的。”

阿藥閉著眼睛說:“媽隻是覺得有點累。三叔都說無能為力了,還有什麼會不會的,孩子,自從那些傳說中的黃毛幽冥眼大石頭鼻的西方二腳進入工業革命,開始拿屠殺彆的大陸的二腳種族作為家常便飯那時候起,二腳都變壞了,都跟西方二腳學會了屠殺,以滅絕其他種族為樂事。他們從此變得殘忍得不可思議,我們不幸跟他們生活在同一條江上,這是天意,天意注定我們的生死在一線之間,我們必須把死亡看淡些,才能堅強地活下去。不然的話,麵對一個一個親人的死亡我們哭得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冇有了,還談什麼勇敢。你越哭倒是越遂了二腳的意。他們就是喜歡看你哭,你哭得越傷心他們越高興——這是殘忍得不可思議的二腳族的病態心理。”

阿藥說了這麼一大段,開始連連大口大口喘氣,像是喉嚨裡卡著了一塊鐵片,她的臉憋得通紅。

阿璃用胸鰭一下一下輕撫著阿藥的肺部,阿藥感覺到呼吸稍微順暢了些,她接著說,

“麵對這樣殘忍的二腳,我們就是要鼓起勇氣頑強地和他們鬥爭下去,偏不遂他們的意。他們用各種卑鄙的手段屠殺我們,妄圖滅絕我們,我們就一次次用智慧和頑強來躲過他們的追殺,父母死了,子女要勇敢地活下去;兄長不在了,弟弟要勇敢地活下去;姐姐不在了,妹妹要勇敢地活下去;妻子死了,丈夫要勇敢地活下去。阿藥睜開眼睛看著孩子們,目光中透出堅毅:到最後,親人、朋友、愛人,全都死了,豚族就剩下一個你,麵對二腳血淋淋的屠刀,你作為最後一隻豚也要挺起胸膛,繞過屠刀,勇敢地活下去!”

阿藥激動地說,我們要證明給他們看,

“——豚族,是殺不完的!”

是夜,銀河暗淡,星月無光,江麵上依然隨處可見未飄遠的屍群,在朦朧的夜空下,泛著一片片醒目的屍白。

阿璃和阿昕緊張地看著鬼穀子師徒倆在江麵上演算星圖。百川在看星圖的不斷變化,鬼穀子站在一邊聽百川的分析。

星河若隱若現,讓豚懷疑自己得了近視眼。

在一片悄無聲息的寂靜中,鬼穀子師徒定定地矗立於星空下,像浮在江麵的兩尊雕塑。

許久,鬼穀子整個身體跌到了水麵上,冇多久百川也跟著跌了下來。

百川看了看阿璃姐弟,又看了看鬼穀子,鬼穀子開口,打破了江麵長時間的寂靜。

“朦朧的星河昭示著清晰的宿命”鬼穀子說,“阿璃,你娘親恐怕隻能堅持三天了。”

阿璃聽到這個消息不啻於致命的打擊,但她堅持住了,雖然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真正等到這個消息說出來,她還是感情上無法接受。她拚命地讓自己回想母親說的話,“我們必須把死亡看淡些,才能活得更有份量。”可是生死又不是一朵蓮花哪是說看得開就能看得開的呀。

阿璃仰起頭來,也想從星河中看出一些秘密來,她看到銀河像一匹老長老長的薄紗,朦朦朧朧,不停地眨著眼睛。以前,她覺得星河好美,可現在,她忽然覺得星星的眼睛眨得好詭異。她閉上眼不想再看,可是頭一低下來就想到了父親的冰冷蒼白的屍體,那麼安靜,靜的可怕。然後她看見母親微笑著躺在父親旁邊,閉上了眼睛,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爍爍,眨巴眨巴,阿璃叫了起來,她拚命搖著腦袋大喊道:

“我不相信!”

第二天,當太陽照在江水中,金色的光芒像一根根麥穗紮到阿藥身上,阿藥皮膚上化膿的傷口開始腐爛,流出的膿血滴到江水裡,一滴一滴像一顆一顆黃色的珍珠,化都化不開。阿藥強忍著無比的難受與痛楚,而這種忍受導致神經高度緊張,導致她的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劇烈的咳嗽咳得她全身抖動,強烈的抖動使得剛剛閉合的一些傷口再次崩裂開來,於是周圍水中又滴下一顆一顆紅黃相間的珍珠。如此兩病交加,惡性循環,阿藥被拖垮了。僅僅過了兩天她的腰已經直不起來,她把自己咳成了一隻蝦米,滿是膿血的身體像是蝦米的甲殼。阿璃喂蓮子給她吃,剛喂進去她就吐出來,她那急促的呼吸已經使她無法再吃東西了。更為可怕的是她的皮膚因為感染已經開始大麵積腐爛,看上去就像一截枯朽的木頭。嚴重的病理性脫皮使得皮膚上的傷口長滿了黴菌,遠看上去像一片片烏蒙的沾滿灰塵的雪。

這些天,阿昕和阿璃一直陪在阿藥身邊,寸步不離。他們已經可以看見阿藥在變戲法似地瘦了下去,每一刻都在變瘦,她的肉都給病魔當作了點心。

到第三天晚上,阿藥的咳嗽終於緩和了些,她仔細看著身前的兒子和女兒,看過來看過去,看過來看過去,眼睛一刻不舍得離開他們。

阿璃給母親看得一陣心酸,她背過頭去,忍住眼淚。

阿藥問阿昕:“冉香的病好些了冇?”

阿昕說:“她還好,這兩天慢慢恢複過來了,燒也開始退了,百川說她已經開始自己要東西吃了。”

阿藥說:“那就好,能吃東西就好,年輕豚麼,身子骨結實,抵抗力總是強些,不像我,病的那麼快,像太陽落山似的,說沉就沉了,一動都動不了。”

阿藥又問起阿夕,阿昕說:“阿夕在清音泉養傷,現在傷口愈合得很快,已經不會疼到晚上睡不著覺了。”

“他能吃東西了嗎?”

“每天吃一些蓮子。他想吃尋梨草,最近江水汙染,那草怕有毒,我不敢讓他吃。”

“他哭嗎?”

“不哭,他像爸爸一樣堅強。”

“哦,”阿藥安慰自己說,“阿夕長大了。”

母親問起阿夕時,阿璃一直不說話。前些天因為劇烈的疼痛阿夕一直不肯吃東西。昨天阿昕捕到一條魴阿璃拿過去給他吃,他居然有了食欲。他的身體一動不能動,嘴巴也隻能輕微地張合以免牽扯到傷口。阿璃看著阿夕用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慢慢吃下了一條魴魚,她的眼眶濕潤了。

阿藥又開始喘息,她扶著清音石壁,堅持著給孩子們繼續講述當年鄱陽湖的故事:我冇想到湖裡麵的水位如此低,隻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湖麵有水,幾乎全都是航道,露出水麵的湖底乾涸板結,候鳥不得不在越來越小的區域內擠成一團,整個鄱陽湖區原本茂盛的苔草在這些板結的土地上停止生長。

許多魚就這樣被圍在一條條退化為河道的水域中,迷失了家園。我也被困在了一條河道中,四周都是一片一片的草地,實在讓人難以想象這裡是鄱陽湖的湖心。由於無法找到回去的路,我隻好在這條河道裡生活下來,期盼著來一場大雨能把這些河道打通,讓鄱陽重新變成一片汪洋湖麵。

誰知道這一期盼就是四年。鄱陽湖大旱,整整旱了四年,阿藥被困在湖心退化的河道中整整被禁錮了四年。

每一天她都期盼著大雨的降臨,期盼著儘早與阿榮會麵。這一天遲遲不來,四年之後的盛夏,鄱陽湖迎來了又一場大旱。

本已稀缺的湖水給周邊的二腳大量抽走,得不到補給的河道繼續枯竭,最後變成了一個個不相連的水塘。阿藥和那些魚蝦蟹一樣被困在了一方水塘中,水塘的四圍在視線可及的方向不斷拉近,生存的空間在不斷擠壓,後來水麵已經淺的無法自由遊動。她隻好找到一處較深的水潭,伏在水中以免被太陽烤乾。想想真是諷刺,豚族居然會**在東方國最浩瀚的湖心深處,真是做夢都想不到。命運可真會開玩笑。

阿藥常常想,阿榮會不會在五老峰下也焦急地等待著我,還是也像我一樣被困在水塘中?她祈求水仙娘娘保佑他,保佑他安然無恙。

阿藥回憶道,期待中的大雨遲遲冇有到來。所有的生靈都在慢慢地等著窪塘裡的水一點點地蒸乾,最後活活**。我潛伏著的水潭也眼看著要乾涸掉了,等這個水潭一乾,一切都完了。於是你猜我怎麼著?我就學習潭裡的黑魚,一下子鑽進了塘底潮濕的淤泥裡,隻把鼻子露在外麵喘氣。躲在淤泥裡呼吸不順暢,胸口煩悶,爛泥裹滿一身,不舒服的很。但這是能夠保持身體水分,讓生命最大限度延續的唯一方法。黑魚在一萬年前就懂得了這一招,它們能夠在乾旱的時候一頭紮進淤泥裡睡上十多天不吃不喝,等雨季的來臨。我熬不了那麼長的時間,我隻是在作一場賭博,賭的就是在這片水潭的淤泥乾硬之前會有一場大雨來臨,一場不夠,大雨也不夠,需要暴雨,持續的暴雨,連天接地的暴雨,像水仙娘娘那樣在最緊要的關頭出現,救苦救難。

就這樣我熬過了最困難的一天,泥土乾了,把我焊死在了裡麵。我的意識幾乎完全消失了,靈魂正在從身體中脫離開來。豚族畢竟不是黑魚族,我們比他們要差得遠。

在我失去了求生的欲望,已經昏迷過去的時候,一道閃電劃空而過,驚雷滾滾,雷電撕裂烏雲的巨大聲音把我驚醒,我嘗試著睜開眼睛,我看到天邊,如月夜的潮水一般黑壓壓的烏雲翻騰著壓過來,直直地像湖麵撲來。

暴雨來臨了!

蒼天啦,我得救了!

我的皮膚就是因為這次鑽泥而受傷,變得容易過敏。鑽爛泥鑽怕了,我憎恨再用油汙把身體弄臟來避開重金屬流。命裡有定數,終於還是逃不過此劫,死在了無淚水手裡。

阿璃和阿昕守在阿藥身邊。阿藥對孩子們說:“今後爸爸媽媽都不在了,你們姐弟三個要互相照顧相親相愛抱在一起。”阿藥柔軟的目光看著孩子們說,“隻要你們抱在一起,這世界上冇什麼困難能難倒你們。”

她又交待阿璃道:“你是大姐姐,兩個弟弟就要靠你來照顧了。你要帶好他們,不要讓他們落入二腳陷阱。你要教他們怎樣分辨魚和奪命螺旋的聲納區彆,教他們分辨尋梨草和苦苦菜的區彆——一種是美味,一種既苦,吃了還嘔吐。”

阿藥說:“阿璃,娘不在以後就要靠你來擔負起這個家庭了,我跟你說,魴魚移動不快,容易捉,但是不頂餓;鰱魚肥美味鮮但個太大;胭脂魚漂亮容易發現目標,但味道不好;鬆江鱸喜歡棲身河床卵石上,新米蝦、長臂蝦喜歡棲身河底水草間,這幾種味道最鮮美;鯮魚、刀魚、哲羅鮭都是味道鮮美,但是現在越來越少了,在二腳屠殺下,大多數時候,我們隻能吃到鯽魚和白條。”

“但是再餓肚子也不要貪血森林裡的食物,那是要用命去換的。更不要貪迷魂陣中的食物,那裡同樣有去無回。還有,寧可多跑幾次,也不要貪心希望能一擊致命,永遠記住,奪命螺旋是最為致命的陷阱。”

阿藥開始嘮嘮叨叨喋喋不休,她的呼吸困難的毛病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她恨不得把她在艱苦生活中得到的所有經驗和教訓都教給她的孩子們,她一遍一遍地教孩子們如何如何防備二腳的傷害,“記住,”她說,

“在整個長江水係,我們冇有天敵,我們唯一的敵人就是來自陸地的二腳,他們是唯一要我們命的敵人。”

在彌留之際,她開始喊著孩子們的名字“阿璃-阿璃”,阿璃摸著母親的鰭說,“娘,我在這呢。”阿藥目光遊離到阿昕身上喊,“阿夕-阿夕”阿昕說,“娘,我在。”阿藥說,“娘對不起你啊,孩子——你怪娘嗎?”

“阿夕,你以後要跟著哥哥姐姐們,不要落單了,你遊不動。”

阿昕點頭應是。

阿昕看母親說的傷感,便岔開話題道:“娘親你給我們說說二腳進入工業化之前的那個時代吧,那個田園牧歌的時代多麼令人向往。”

阿藥果然一下子便從傷感中走出來,臉上露出神往的表情:“從前,那是多麼美好的時代啊,那個時代冇有可怕的無淚水,冇有奪命螺旋,冇有血森林、電鬼,江水清澈,食物富足,隻有槳櫓的咿呀和糯軟甜美的歌聲……”

阿藥在對美好的追憶中死去,她死得安詳而平靜,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就像是在熟睡中,隻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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