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網遊小說 > 相忘於江湖 > 第四章 傳說時代(下)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四章 傳說時代(下)

2025-05-30 作者: 筱溪聽泉

※

那是一個依然能讓人看到希望的充滿生命力量的夏日。陽光炙烤著大江,觸目所及的一切,都感受到了這種熱辣辣的愛撫。江邊的樹木在蓬勃地生長,二腳的莊稼在成熟,田野上的野花,在招人眼熱地開放著,一茬敗了又是一茬。江裡麵的金魚藻茁壯的像一整片森林,在這片森林裡,魚群刮風一樣掠過一股又一股波浪。

也許,這就是從前這條大江最平常不過的樣子吧。

阿昕道,聽母親說,從前的時候,二腳還冇有進入工業時代,那時候他們對我們冇有這麼殘酷的屠殺,冇有奪命螺旋冇有無淚水,冇有鬼音,那時候江水清澈,在底下抬頭就能望見瓦藍的天空,陽光能透過水麵一直照到水底下,潛伏在沙礫上的新米蝦給照得發出紅紅的亮光,躲都躲不掉……

三叔接口道,是啊,那時候的豚類視力可好了,清澈的江水老遠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站在江水中間都能望見江邊岸柳搖曳生姿的舞蹈。水邊的狐尾萍隨著水波舒展著葉蔓,像可愛的水狐不斷逗弄自己靈動的尾巴。

三叔嚼了一口苦草,咀了半天說,不僅眼睛好,耳朵也好,那時候冇有鬼音呀,二腳頂多就幾艘木劃子,咿呀咿呀,唱歌似的老遠就傳過來,我們都喜歡聽二腳的櫓聲,喜歡跟在小船劃開的水波裡放鬆身體,像輕柔的搖籃。

古時,江水唯有波浪和槳櫓之聲。二腳那時候可冇這麼殘忍,他們把豚族當作水中女神,就像我們看待水仙娘娘那樣神奇而敬仰。古代的漁二腳在出海捕魚之前,得先拜河神。他們會選一個起大風的日子舉行拜風的儀式。當大風從遙遠的大海刮過來,那帶著原始的鮮味的氣息飄散開江麵,喚回了豚族基因裡最古老的記憶。豚族的祖先都來自大海,據說直到今天在大海中還生活有我們的同族。在這鹹味的空氣中,豚族紛紛躍出江麵,一個個伸長脖子呼吸著這似曾相識的味道,在這陣陣風中打開一道道封鎖了久遠的記憶之鎖。

二腳向這些躍出江麵的豚族焚香揖拜,祈禱出海之後能有好運氣,風順魚豐。他們把這祈禱的儀式叫做“拜風”。

三叔說,那時候眼睛好,耳朵好,胃也好。水裡的魚可多啊,像什麼胭脂、鰱,我們都不捕,儘挑那些好吃的刀、鯮、鱸下手,你在那邊睡覺呢,那魚就一隊一隊地從你身邊經過,跟示威似的,你一個翻身就能逮著他們,吃完飯繼續睡你的覺等到餓了自然又有食物送上門來,你隻需打個滾就行。

三叔說,皮膚也好啊,那時候的姑娘可叫水靈呢——三叔看了看小玉說,呐,都像小玉一樣,那時候江裡麵冇有無淚水,江麵上冇有洗澡油,那水貼在身上跟絲緞似的,那時候哪有皮膚病這回事。

三叔總結到,這就是那個時候的“四好”。

他搖了搖頭說,——現在一個“好”都冇有了,作孽啊!

三叔對著阿昕他們說,這日子有你們的罪受的。

阿昕問,三叔,那時候“四好”你怎麼還受重傷呢?

三叔裂著嘴說,那時候好,可不是我們那時候好,到我和你爸這輩生下來的時候,好日子已經結束了,這美好的田園牧歌時代到我們這一代就結束了,被二腳的奪命螺旋一刀劈斷了。我們也隻有在長輩們的追憶中神往著那個美妙的時代,那段消逝的曆史。

三叔說,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可崇拜你爺爺了。

——因為他是從田園時代過來的人。

那個時代,美妙如同三月河岸邊的鮮花。

那是個衣食無憂的年代,豚族在飽餐之後開始愛上旅行,這是出於豚這一美麗物種美好的天性。

旅行,有的上溯,經三峽入川中,深入烏江,岷江、金沙江、最遠的上溯岷江之後甚至望見了黃龍寺後麵的雪寶頂。

下遊的則經由楚江、過洞庭入鄱陽,過揚子江,入大海,他們看到碧藍的大海像是童年的夢境。

有的旅行者甚至找到了傳說中上古聖地雲夢澤,在雲夢澤雲夢三十六灘間安了家。

三叔感歎,那是一個盛產旅行者和行吟歌者的時代,旅行家們帶來遠方的所見所聞,講給孩子們聽,他們講西陵峽的秀美風景,講那畫屏般的九馬山;他們講巫峽水道的幽深,講遙遠高天那雲霧繚繞處的巫山神女、盼夫化石的故事;講瞿塘夔門的驚險壯闊,講川江底的點點金沙在陽光下像無數閃爍的眼睛;講灩澦堆的激流,講雲夢澤中的飛魚、梅花鹿、許多從未見過的水草。後來,那些旅行者和行吟歌手把他們的見聞記錄下來,把那段美好的日子記錄下來,編成一本書刻在一個叫“石沉溪洞”的地方,那本書上有著豚族最美好的記憶,我們常常靠對這本書的向往來支撐自己度過現世這麵對二腳的諸多苦難。我們在向往中把這本傳說中的太古遺書叫做《桃花開時》。

那些遠行的見聞和行吟的故事總是讓孩子們聽得如癡如醉。他們每天都要問媽媽,下一個旅行者什麼時候回來呀?當一有旅行者歸來的消息,他們便早早守在歸來的水口,等待著。

直到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這個已經遠離了詩意的時代,依然有一個女人像當年的孩子們一樣望穿秋水等待著旅行者的歸來,她叫靈兒,她的丈夫叫十方。

十方是我們這個時代僅存的偉大的旅行家。

4歲起,他開啟了自己的第一段旅程,獨自一人沿姑溪河上溯,穿過八十裡大草灘沼澤帶,躍過波光瀲灩的固城湖,沿著雙溪往前遊,一直遊到了赫山腳下的洪荒澤。那是他第一次為遠方的景致所著迷。那遠離二腳城市的天高雲淡,沿途的和風細雨、青青草灘、啾啾鳥鳴都成為他愛上旅行的理由。

於是,洪荒澤回來後,在剛滿5歲的時候,他開始全程上溯贛江。

八百裡贛江,源於南嶺越城嶺的幾處山泉,彙成幾道溪流,分彆被叫做貢江、漳江,往北流過一百裡後幾股河流彙合到一起,方稱之為贛。二腳喜歡二水合流的便利交通,紛紛聚集於此開辟水陸碼頭。後經過一再經營,形成南嶺北麓第一大城,贛州。

十方花了二十五天的時間從鄱陽贛江入湖口一直遊到了贛州城下二水合流處。在二水合流贛江的儘頭,高聳在古老的贛州城牆之上的,是一座瑰麗雄奇的樓台。二腳九百年前的一位大詞人在這裡俯瞰贛江,為二水合流的美麗景致所傾倒,在城牆內的台地上建起這座美麗的樓閣,日日登閣俯瞰江山。據說在這樓台的位置看出去,江麵水平如鏡,碧山青樾曆曆相映,隱含佛家八風吹不動之意,故名八鏡。又有一說,從樓台的八個方位看出去分彆能看到八種不同的景致,能讓觀者產生喜怒哀樂靜鬱思歎八種截然不同的心境,故名八境台。

十方漫遊八百裡後終於來到了台下,贛江的起始處。

望著前方的樓閣,他的心中不悲不喜,他驕傲的知道,此後的天高海闊,將會陪伴他一身,他在八境台下立下第一個誌願,在有生之年,遊遍整個長江水係……

※

十方說,我的足跡開始越走越遠。往下遊,我遊遍了揚子江,到過燕子磯、梅花山、瓜洲渡,關於瓜洲渡,二腳古時一個著名的詩人寫過:樓船夜雨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另一個更早些的詩人也曾經在這裡停留,他寫道: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哈哈,豚族差不多了解二腳所有那些偉大的詩人的詩歌,代代傳誦。二腳卻從不知道豚族的詩歌,因為這個時代,二腳對詩歌已經完全冇有了興趣,他們一定認為世界上冇有比詩歌更無聊的玩意兒了。我繼續遊,遊過崇明島,順著潮水的倒灌,我從淡水區遊到了鹹水區,我望見了東方遼遠無際的大海……

往上走,我遊遍了荊江、大孤山、小孤山、大通洲、小通州,我遊到過西塞山前,二腳詩人寫道: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我到過赤壁,看到那片據說當年被一把大火燒成炭火一樣紅的大片崖壁。崖壁峭立江邊,像是那把千年前的大火剛剛熄滅,觸手壁上尚殘留餘溫。

我經過漢江與長江交彙附近的城陵磯,看不同年份的江水在磯石上刻下年輪。夾江而立的龜蛇二山仿佛探江飲水,在逶迤的蛇山之上,拔地而起一座高樓,醒目的黃赫色倒映在清濁相交的江水之中。

當然,最精彩的篇章來源於西行進入三峽之後。你從來冇有見過如此壯美的大江——川江!

我不知道該怎樣來描述三峽,它的幽深秀麗,它的雄奇壯美,它的激越澎湃,它的滔滔氣魄,它的高山巍峨,它的峽穀清幽,它的山花遍野,它的白雲輕回。

那是一段最美妙的旅程,沿途的風景美的像一篇篇童話故事,而這一個個故事的情節隨著腳步的深入而不斷變奏曲折,當行走快要接近三峽的尾聲時,這個故事的情節也將達到最高潮,那便是奉節夔門!

那是一道上古時期從天而降的巨大石門,像把大鎖一下鎖住了桀驁不馴的大江,將它扭向東行。這道石門是那樣巨大,那樣高聳雲端,就連飛翔的大雁都過不去這片山岩而不得不從門中飛過。門下是驚險的灩澦堆和深不可測的巨大漩渦,過了這道夔門,迎麵就是大開大合的川江了,川江彙集了嘉陵江、岷江、雅礱江、沱江等大型支流,圍攏了大巴山、巫山、烏蒙山、橫斷山等大型山脈,山山水水在這裡,變得完全超出想象。

我在川江逗留了很久。我遊啊遊啊,走遍它的每一條支流,嘗遍不同江水的每一種味道。那一天,我沿著嘉陵江上溯,清晨,晨霧在江麵上漂移,江岸兩側的景物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嘉陵江的上遊水流激越,山高水險,樹高林密,二腳稀少,極為幽靜。不時有展開翅膀的大鳥怪叫著從江這邊的懸崖飛落到江那邊的峭壁。再往前走,透過雲霧依稀可以看到山崖上依傍著一條古老的山道。這條古道循著萬仞峭壁順勢而上,直像是通往天國的階梯。陽光被兩山擋住大部分,隻有最高的一束剛好打在峭壁頂端的古道上,將這條登天的古道渲染的一片金黃。我在那邊久久地感歎,這是一條隻屬於天使的道路。

這條古道便是劈開了大巴山直通秦嶺的金牛道。金牛道上,石櫃閣棧道傍山臨崖,絕險無比。可就在我仰著酸痛的脖子激動萬分地注視著陽光下的棧道時,雲開霧散,天空忽然晴朗開來,這時候,我才突然看到,在我的頭頂,就在棧道上方絕高處,竟重重疊疊、密如蜂窩般羅列著上千個佛教造像龕,龕內佛像數萬尊。棧道懸空,腳下江水湧動,不經意間抬頭,千龕寶相森羅、百尺金身堆壁的景象赫然映入眼簾。你會有怎樣的驚歎?在這裡,傳說中來自西天極樂世界的佛陀和來自東方淨琉璃世界的藥師佛穿著寬袖大袍式的袈裟,或輕盈飄逸,或玲瓏精致。婀娜多姿的菩薩像,S形的體態雕刻的幾近完美;威猛神武的力士,肌肉條條;恭敬虔誠的供養人,神情和善。在這千仞江波之上,佛國世界的各色形象無不表現得淋漓儘致。

分不清是山水還是佛,是佛還是山水。是佛陀的無邊法力還是刺眼的陽光,是無發二腳刻畫出的慈悲的佛家世界,還是本身存在於此的西天淨土。

分不清,隻有一聲一聲此起彼伏的來自我一個人的讚歎:

“這是我見過的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景象!”

※

當然啦,在我們那個時代,雖說已經比不上神話一般的傳說時代,但比起現在,無疑要美好的多。三叔懷念道,不像十方那樣遠行的豚就在家裡曬太陽。在老洲附近,避開了二腳主航道的夾江附近,依然有滿江滿湖的魚,滿岸的野桃樹,桃子落了一溪,順水流下來。桃花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桃花灣。那是豚族最吸引人的姑娘,阿奴的舞蹈場。

阿奴來自於荊江中遊的東洞庭族,離鄱陽並不是很遠。但東洞庭是一個神秘的族群,他們的生活行為和方式與我們鄱陽族很不相同。

我們對這支族群了解的很少。我們知道的隻有他們最為堅定的信仰——愛就是命運。

根據十方的說法,這是當年雲夢澤消失後僅存下來的一支族群。他說他們的祖先自從千萬年前從海上來到大江之後,就沿著大江進入了雲夢澤,從此世代聚居於此,極少出來進入長江。所以,此後他們一直保留著雲夢澤的生活習慣,與我們江中的族群極少往來。他們生活的世界,水清山黛,二十八群島嶼分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散布在無邊無際的水麵上,把雄風浩瀚的湖麵點綴的無比溫柔。祖先傳說,這二十八群島嶼是星空二十八宿在凡間的化身,昭示著豚族最終極的宿命。而他們的故事,也像他們居住的雲夢澤一樣,充滿了傳奇和神秘。

據說,這個族群由於在雲夢澤生活了太久太久,久的讓他們足以忘記與江中豚族的聯係,他們自得其樂地生活在自己的天地裡,清淨自在,他們不想走出他們固有的世界,他們也討厭彆的族群進入他們的世界,他們不願意自身的平淡生活被外界打擾。

就這樣,他們獨自生活在那個傳說般的地方,過著傳說般的生活,在那片美麗的青山碧水間,充斥著他們嘹亮的歌聲和激情的舞蹈。他們幸福地生活在那個被時間遺忘了的地方,生命走過千年萬年,時間漫長地以致於他們忘記了自己的曆史。

直到某一天,一個叫做二腳的種族在陸地上崛起。又過了數十萬年,二腳從一個剛離開叢林的膽小鬼進化成了最為血腥的劊子手。

在二腳的摧殘和蹂躪下,這塊東方古老的大陸上最古老的水麵雲夢澤逐漸消失了,曾經的浩瀚汪洋被二腳占據填埋,不可商量地強行變成了他們的耕地。有了耕地他們開始更多地繁衍,更多的子嗣又導致了更多的耕地需求,於是僅有的水麵又被包圍填埋,山被鏟平,水被抽乾,那比傳說本身還要美麗的雲夢澤,消失了。

這個偉大浩瀚的湖泊隨著江水的南遷,在長江之南遺留下最後的一個角落,這一角的湖麵被二腳叫做洞庭。這是二腳主宰了這片東方大地之後留下的最大麵積的一片水域,號稱東方第一大湖。事實上,這一角水麵的麵積,已經不及鄱陽湖了,更不過是當年鼎盛時期雲夢澤水麵的十分之一。

他們隻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們從雲夢澤搬離到了洞庭湖。他們集中生活在洞庭的東部,這裡相對南洞庭和西洞庭,受二腳的破壞和乾擾要小些,關鍵是東洞庭少有奪命螺旋。

這以後,這支神秘的來自傳說中的雲夢澤的族群,被長江豚叫做東洞庭族。

許多年過去了,這隻族群依然保留著祖先的作風,世居於固定的地點,不願與外界發生太多的聯係。甘於平凡的生活和清靜的內心世界,拒絕外界的打擾。

但是,凡事總歸是會變的。很多年以後,這個族群裡一些年輕豚們開始嘗試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他們從狹小的東洞庭遊出來,嘗試遊往未知的世界。他們把清澈的目光投向激浪澎湃的大江,充滿了興奮與期待。

十方說過,清澈的目光是東洞庭族最明顯的特征。

為什麼在許多年以後他們會選擇改變以往的生活習慣,十方說,因為他們終究受不了洞庭的狹促和耳鳴眼花的現實世界。

他們的祖祖輩輩生活在仙界一般的雲夢澤,習慣了如煙如黛的山,如玉如鏡的水,習慣了把歌聲和舞蹈當作生命生長的節奏。忽然間,這一切都冇有了,二腳的圍湖造田圍湖養殖在不斷蠶食水麵的同時也讓湖水變得渾濁而暈腥。這個熱愛在山水之間熱烈舞蹈放聲歌唱的族群忽然發現歌舞的基因消失了,就像鮮活的生命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他們需要尋找到一個美麗的地方,重新打開生命,儘情地狂歡。

於是,我們有幸看到了阿奴。

天啦,這是多麼清澈的眼睛啊!鮮活水靈得像荷葉上滾圓的露珠。這是長江豚族見到來自東洞庭族的阿奴姑娘後第一個讓人讚歎的印象。

天啦,這是多麼熱情奔放的舞蹈啊!狂野迷離得像風中桃林飛舞的落花。這是他們看了她的舞蹈後讚歎不已的第二印象。

於是冇幾天,長江族的所有年輕豚們都愛上了這個大眼睛的姑娘。他們迷戀她的眼睛,迷戀她的身段,迷戀她的熱情,迷戀她的刁蠻,迷戀她對你的不屑一顧,迷戀她在熱情之後的冷若冰霜。這個來自傳說中的雲夢澤的姑娘,他們迷戀著她的一切。

三叔不由自主地傻笑著說,每當夕陽西下,我們圍在桃花灣,看阿奴跳舞,一圈豚全都圍著看,目不轉睛,神不二分,不停地喝彩,不斷地叫好,用漸喝漸高的彩聲表達著對這個異族女子瘋狂的愛戀。

在她的麵前,那些對遠方的憧憬忽然間變得不再是如此的重要了。

三叔說,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她第一次來到桃花灣哼著的歌曲。她輕輕地唱著:瞻彼洛城墎,微子為哀傷。我心何弗鬱,思欲一東歸……

誰都會在這時湧上一陣愛憐:這是個什麼都不講究的女人,除了舞蹈,她什麼都不和這個世間計較。

就像她從來不計較你表達對她的愛慕,就像流水不計較落花,她對所有豚的愛慕不屑一顧。

直到那一天,她滿心期待的那一天,先生來到了桃花灣,他與她的眼神撞到一起,他倆目光的碰撞,如同曲折狹窄的河道上兩對船燈相碰一樣,都預感到有船撞腳翻墜入深淵的危險,但他倆互不相讓,都不熄燈,墜入深淵就墜入深淵。

在那一瞬間他們互相認定,就是她/他了!

那時候,先生成為我們豚族共同的情敵。

當二腳終結了他們自身的田園時代,我們的傳說時代也被終結了,不同的是,二腳進入了無淚水化,他們在生冷幽冥的機器建造的都市森林裡開始發福,他們把肥胖叫做發福,是有福氣的象征,而對於其他物種來說,胖意味著屍氣過重。而我們則被迫進入逃亡時代,從此逃亡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旋律,食不安心,睡不安寢,你要提防二腳冇來由致你死命的各種手段,防不勝防。你能想象,在那樣一個時代,桃花灣的一曲歌舞簡直是上天於我們的恩賜。

而到了你們這一代,先生把它叫做悲傷時代,因為隨著二腳無淚水化的擴張,屠殺的手腕越來越凶殘,逃亡更多隻是在碰運氣,離彆、死亡、失去親人、變為殘廢成為這個時代的主題。這個時代就像這座離豚院一樣,充滿了悲傷……

※

於是,我們重新愛上了旅行,因為旅行可以驅散悲傷,可以將現實的陰鬱遺忘。三叔問阿昕,你有冇有嘗試過旅行?阿昕想起了城子試圖尋找的詩境,想起了阿夕想去看的西天的大雪山,他說,我們也一樣渴望旅行,隻是,現在要做個旅行者太難了。

三叔說,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地方,不用行走很遠,就可以望見壯觀的山河。

南津關煙雨灘。

小玉接道,那是拉雅家,難怪哥哥總是說拉雅家看到的天空都跟我們看到的不一樣。

三叔說,我們向往遠方的時候,就遠遠地遊到南津關,西望,是屏風般夾江對峙的群山,高遠壯麗,逶迤連綿,望著那壯闊的河山,總讓人有流浪的衝動。

你說的對,現在做個旅行者,每往前一步都要麵對致命的危險,當江中遍布奪命螺旋、鬼音和血森林,旅行,這個豚類骨子裡的天性,變成了不得不壓藏在內心的最深處的渴望。

這個時代已經好久冇有出現旅行者了,那是拿生命在冒險。

所以,你們,不會知道三峽有多美!那險峻礸越的山崖,那飄逸縈回的白雲,那高聳迤邐的山峰,那靈動氤氳的霧靄,那山坡上開得漫山漫野像燒著的烈火般的杜鵑花,那綠如翡翠的溪流,那崢琮悅耳的水聲,一切的一切都像詩意般美好,美得直讓人想放聲歌唱。

進入南津關,你們就可以看到三峽縮微版的景致,三叔嘿嘿笑著說,我就專門跑去看過。

阿昕忽然想起件事,聽說屬於久遠記憶的太古遺書《桃花開時》被刻在了石沉溪洞,他問道,石沉溪洞在哪裡?

三叔思索良久,說,在上遊很遙遠的一個地方。孩子,那個年代咱們豚族的活動範圍可大呢,整個長江水係都是我們的天堂,從激流滾滾的金沙江直到遼闊無垠的蔚藍的大海,哪都有我們的蹤跡,所以這本書,隻在上遊一個叫石沉溪洞的地方,據說,那個地方有一處聖境叫百鳥岩,岩有一孔可通行,入孔前行有一碧潭,潭對岸複有一孔,如此三重,這最後一重潭水圓如鏡,潭水朝如牛奶,暮如翡翠,湧泉不竭,水質甘甜,是為命河之源。每到傍晚太陽落山時分,百鳥紛紛雲集於此集會,各種各樣的大小凡鳥,遮天蔽日,聲震林樾,這時候晚霞西映天際,化作一隻振翅東來的鳳凰,接受百鳥的朝拜。

傳說這百鳥岩左近便有一處水洞,洞口刻有“石沉溪洞”字樣,是豚族某位先輩隱居之所,那本奇書成書之後便被先輩刻在水下岩壁內,等待有緣人閱。後來有許多豚都去尋找過這個百鳥岩所在,遺憾的是並冇有積極的消息。

阿昕心想,總有一天我要去找到這個神秘的石沉溪洞,和冉香一起回到那個美好的世界。他看到小玉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問道,“小玉,你是不是也在想著這個洞穴啊,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去尋找?”

小玉微微一笑,搖搖頭,說,“我才不會刻意去找呢。”她心裡麵想,“阿昕哥哥,便是去找,你也一定是想著帶冉香去的罷,又哪裡會理會到我這個小妹妹呢。”

三叔道,“小玉說的對,有些東西你刻意找找不到,心之所向,也許就會跑到你麵前來。”

小玉幽幽道:“我倒是冇有去想這個洞穴,剛才聽到三叔講起那個美好的時代,我就是忽然想到,二腳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可是我們豚族,我們不也捕食魚類,捕食蝦米,我們不也是害得他們家破人亡嗎?你說那些魚的父母兄弟妻子兒女會不會也像我們一樣悲痛欲絕?”

三叔搖頭道:“物競天擇,弱肉強食,這是大自然亙古的規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蚍蜉,這是萬古真理,每個物種都要生存,生存是最真的真理,所以為了生存填飽肚子而捕食,這是天經地義無可厚非。況且,上天在造物之初就考慮了這些事情,他讓那些位於食物鏈底層的物種擁有強勁的繁殖本領,擁有極大的種群數量,而像我們這樣處在食物鏈上遊的物種則繁殖力低下,種群數量有限,所以我們這般弱小數量的種群為了生存而捕食數量巨大的魚類,根本無法對魚類生存造成任何實質上的威脅,千萬年來,我們共處大江,相安無事。”

“直到二腳的出現。”

“二腳和所有動物不同之處在於,所有動物都是為了填飽肚子而獵殺獵物,二腳卻可以為了任何原因或者不為任何原因而獵殺任何動物,比如他們獵殺整條鱷魚隻為剝下它的皮作個小袋子拎在手裡,以顯得很有麵子——”

小玉問:“什麼叫有麵子?”

三叔愣住了,想了半天,說:“有麵子就是說,這樣做能起到讓他的臉麵變得漂亮的效果,就是改頭換麵。”

小玉點點頭:“為了漂亮去獵殺,太殘忍了。”

三叔說:“是為了麵子,麵子跟漂亮還不同,為了漂亮女二腳喜歡吃燕窩,據說這東西吃了能讓她們變得漂亮,而那些男二腳們以買燕窩給女二腳吃為榮,他們覺得這很有麵子。”

小玉驚道:“吃掉燕子的家?”

三叔點頭解釋:“他們把燕子窩裡的雜質清洗掉,吃裡麵燕子的唾沫,他們認為吃燕窩不僅能變漂亮,還是件有麵子的事情。”

“啊,”小玉驚叫起來,“天啦!”

“他們把燕子窩采下來吃了,那小燕子怎麼辦?燕子銜泥築窩多麼艱辛,它們不辭勞苦築起一個溫馨的家,就給二腳采去了麼?”

“嗯,二腳采去可以賣錢,有錢人買下來,送給他們的女二腳,女二腳們吃得津津有味。”

小玉臉都漲紅了,說:“二腳就這麼冇有良心嗎?他們把燕家的房子拆了,就為了——麵子?世界上還有比他們更卑鄙的東西嗎?”

三叔想了半天說:“這個真冇有。要找比二腳更卑鄙的東西,比要在星河裡找到月亮還難。”

三叔苦笑道:“這些還不算是厲害的,他們還喜歡把活活的猴子腦袋敲掉,吸猴的腦髓;他們把熊的腳掌砍掉,讓熊活活痛死,隻為吃它一隻腳掌;他們殺死一頭大鯊魚,隻為享用它的一條背鰭;他們把活生生的鴨子趕到火紅的銅柱上烤糊它們的腳掌讓它們疼得死去活來,隻為了據說這樣生吞活剝的腳掌更有味道。”

“他們吃這些都不是為了填飽肚子,他們是因為肚子太飽了冇事乾,所以要找些傷天害理的事來乾,因為這樣做”,——三叔說,“他們會覺得很有麵子。”

二腳有句諺語,叫樹活一張皮子,人活一張麵子。

多麼可怕的二腳,明明是貪得無厭的變態欲望,他們卻想出了這麼個好聽的詞語,叫“麵子!”

可恨的麵子!可怕的麵子!可憐的麵子!

因為要麵子,其實二腳們過得並不快樂,他們以彆的二腳對他們的看法和評價為道德準繩,從來不去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設身處地隻想著彆人,具備這種高貴品德的動物應該是高尚的動物。

冇想到居然是醜陋的二腳,如此貪婪,隻是為了彆人對他的評價而已。

這是什麼樣的心態,如此不可思議!

這就是二腳的心態。

所以,你決不能以豚類的價值觀和道德觀來評價二腳,你也永遠猜不透二腳在想什麼。他們是地球上的異類,是邪惡王國的國王,是黑暗的暴君,他們想讓地球上一切物種毀滅,除了他自己。他開始不斷投入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他們的生活單調重複而無聊,於是殺戮,成為他們為數不多的興趣愛好。

離開了傳說時代,豚族的血淚時代來臨了,於是便有了離豚院。

※

伴隨著離豚院同時到來的還有鬼穀子的預言術。

那個時候,鬼穀子還不叫鬼穀子。那時候由於他在預言領域的卓越實力,人們尊敬地稱他為先生。那是豚族曆史上最年輕的先生,那是豚族文明出現過的最準確的預言。

他在歲的時候就準確地預言了十年來最大的一次魚訊;歲那年他準確地預言了尋梨草與往常不同的花期;4歲那年他預言了十方成功的贛江之行;在5歲那年就準確的預言了大江的洪水和由此而來的荊江、徽江改道,牛軛洲和天鵝洲的形成;6歲時,他遠行學藝,年後歸來,預言術更為精進。9歲那年他預言到了十方和靈兒的一見鐘情;10歲那年他預言了愬和豚族美人望的婚事;11歲那年,他極其神奇地預言到了荊江最大的一場雪。1歲,在他的預言中尋找到了一片嶄新的野桃林,那年的豚族靠著這片新發現的桃林美美地度過了大江屠殺季。14歲那年,豚鱘之戰爆發,在豚族節節敗退之際,先生準確地預言到了鱘族先頭部隊的進軍路線和行動時間,並在其間設置二十八宿大陣,大將軍愬根據他的預言伏兵天門山峽穀,一戰大敗鱘族,從此扭轉戰局。愬因此一戰而成名。而預言家先生也因此一戰名動天下。

那真是一段傳說般的時代,充溢天地的幸福讓先生的預言如此準確,而預言的神奇又讓偉大的歡樂和讚歎不停地回蕩在豚族之間。那是多麼美好的時代啊,隻有無窮的驚喜,一個接一個夢幻般的預言。

最為夢幻的時刻是在他1歲那年,先生已經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壯年男子,於是,那一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預言到了東洞庭的公主阿奴的東來。

即便在預言中,阿奴的火辣豔美還是震驚了他,讓他不停地打著噴嚏。

於是,很少出門的他行動了。他來到了遙遠而美麗的桃花灣,見證了仙女的舞蹈。那就是緣分吧,從不把荊江豚放在眼裡的阿奴隻看了他一眼,那眼睛就怎麼也移不開去了。

預言家先生,迎來了生命中最燦爛最幸福的美好時光。

先生後來自己說過,在十歲之前,他的預言是玫紅色的。充滿了奇幻和驚喜。那是一個讓他深深沉醉的充滿奧秘的世界。徜徉在預言之海,他像一個水性極高的泳者,乘風破浪,踏歌而行。一個個未知的結果被他參破,一扇扇奇妙的大門在他麵前打開,他用獨有的慧眼穿透了時間,看到了未來的世界。那個時候,就像豚族還沉浸在幸福的田園時光裡一樣,先生一度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一個。

而這一切,在他十歲之後,徹底改變。

先生預言依據的是水文和星圖。隨著二腳鋼鐵船的逐漸增多,水文的準確性開始打折,於是先生更多地依賴於星空,尤其是黃道二十八宿108顆主星和圍繞中樞的7輔星。這180顆星星分列東西南北布滿整個黃道,他們能展示出這個世界的一切玄妙。而預言的實質就是要通過不斷觀察眾星的運行軌跡來打開這道玄妙之門。

先生因其獨到的天賦,在5歲時就在摘星洞布下了第一幅星圖。這幅星圖讓他成功預言了荊江改道。隨著不斷成長,他解讀星宿的本領越來越強,180顆星演化出的無窮無儘運行軌跡讓彆人足以頭暈目眩,眼花繚亂。而先生不然,他能夠敏銳捕捉到星跡的極其微妙的變化,從而將他的星圖不斷修改完善,日趨完美。

可先生總是嚴肅地說,預言最精微的部分就是來自於星跡最細微的變化。這些變化之繁複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命運是無法參破的,就像我一直無法參破翠螺山雲海的時間,姑溪河霧靄的時間,我無法參破哪裡有躲在金魚藻中的鬆江鱸,無法參破哪裡有清甜甘冽的地下泉,更不用說預言對於二腳是那麼無能為力。所以,我的星圖還需要不斷的完善,不斷的完善。

他的笑容在遇到阿奴之後開始展現。因為阿奴帶給他的不隻有火辣的愛情,還有來自於古老的雲夢澤族群的神奇的二十八宿的傳說。

傳說天空中的二十八宿在大地上能找到完全一致的對應,這個地方就是楚地雲夢澤。

雲夢澤方圓九百九十九裡,浩瀚如海,澤中散部著二十八群計180座島嶼,如果能從天空往下看,那麼看到的這二十八群島嶼的形象與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的排列一模一樣。

因此在傳說中,雲夢澤隱藏著打開天宮的鑰匙。

世上隻有一個雲夢澤,雲夢澤隻有一個族群熟悉這個神奇的傳說,以及他們用千百年的生活其間的人生經曆對這個傳說的印證。

所以,當阿奴告訴他,雲夢澤的東邊七群島分彆叫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西邊的七群島分彆叫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昂日雞、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南邊的七群島分彆叫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北邊的七群島分彆叫鬥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獐的時候,他像瞬間失去魂魄一樣呆立在那裡——阿奴說——就像突然一下子死掉了一樣,很久很久之後才緩過神來壓著嗓子開合著嘴巴顫抖地說不出話來。阿奴讀他像篩子一樣嘰嘰發抖的嘴唇,讀到他不斷重複的一個詞,星圖!

是的,在那一刻,從這個來自上古雲夢澤的唯一的族群代表阿奴身上,先生激動地看到了布設出完美星圖的終極可能。

就像你突然意識到自己將成為無所不能的命運的主宰一樣,先生看到了像鏡子般清晰地捕捉到所有命運的希望。

通過阿奴的幫助,他立誌要完成這個世界上唯一準確的二十八宿星圖。

他的悲劇,以及整個豚族的悲劇,將從這張星圖開始。(未完待續)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