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陸一平在華奇集團單身宿舍裡遇見易秀枝,見她領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女孩,一臉愁色。
易秀枝每每望見陸一平,仍有一種悔愧之色,現在又添一層淒婉。
陸一平抱著孩子親了又親,“怎麼住單身宿舍?還帶著孩子。”陸一平疑惑著問。
易秀枝不瞞陸一平,“我讓人家老藍家給掃地出門了。”易秀枝有些傷感,眼淚欲滴。
“為什麼?”陸一平十分震驚。
“人家想要男孩,咱也冇能耐,生了這麼個女孩,那咋整?攆就出來唄!”易秀枝自怨自艾地道。
“必須得離婚嗎?”陸一平想知道藍剛的態度。
“彆提了,他那熊樣,和我差不多,就聽爹媽的。他爹他媽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男孩能傳姓,女孩終是人家的。藍剛提出來了,我就抱孩子出來了。”易秀枝望著女孩道:“唉!當初,彆提當初了,腸子都悔青了。可又能怨得著誰呢?”易秀枝形容枯槁,淒苦深切。
陸一平安慰一番,勸其寬心地生活。
晚上,陸一平與方芳買了許多孩童食品探望易秀枝,易秀枝歡快的熱淚盈眶,給人一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
方芳望著易秀枝,心道:“這是一個不錯的女人,若不是其父母從中插了一個杠子,與陸一平必是一對和美鴛鴦,幸福婚姻。現在讓兩對愚昧的老人毀了青春不說,竟致如此悲慘境地,可見這個世間,有些事情真的看不透。”
方芳從易秀枝想到自己委委屈屈地嫁與穀深,心中何嘗不是痛楚怨恨,幾近絕望之中有過一段醉生夢死作踐自己的生活,若不是遇見陸一平,精心嗬護,感受愛情,自己也許永遠不再珍惜所謂的尊嚴和女人的形象,雖然是花天酒地,豐衣足食,但精神依然空虛,其悲慘的感覺想必不亞於易秀枝的感受。或許,還要沉湎於歡樂場,興許還會在衝動時就讓貪婪的男人占便宜,這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想想自己,與易秀枝有著不同的經曆,卻有同樣不幸的痛苦感受,隻是自己幸運地得到了陸一平的愛情,因為愛而開始珍惜自己,把將要崩潰的精神喚醒,讓生命重新開始。
人,總是在幸與不幸的邊緣掙紮著,徘徊著,一念之差,則陷在不幸之中,之後一步錯,步步錯,時運從此與之失之交臂,讓人有生不如死的感覺,但還舍不得這人世間而苟活著,忍著痛苦的折磨。
易秀枝蒙受兩次痛苦的打擊,現在是孤女寡母,痛苦可想而知。自己也是一念之間,則搭上了幸運的車,從此與快樂相伴為伍,好運接踵而至,沐浴著得意的春風,享受著無限的生活樂趣,與心愛的人羅曼蒂克,即便是仍有現實的不愉快,但都被快樂所融化而顯得無關緊要了。天地之間,一個太陽下,有人享受溫暖、光明,有人則感覺毒辣、燥熱,不同的遭遇,不同的心情。
方芳認為自己相對於易秀枝而言是幸運與幸福的女人,應當好好愛惜生命,珍惜愛情,有著一個積極快樂的人生觀,無論是現在和將來,都能享受到生命與愛給予的快樂。所謂痛並快樂著的感覺,純粹是一種麻醉自己的麻醉劑,是自欺欺人的鬼話,是欺騙所有人的謊言,人生的快樂,絕不是痛並快樂著的意淫的滿足。
回到辦公室,方芳一聲不響到偎在陸一平懷中,閉目沉思。
陸一平哼著《一剪梅》,撫捋著方芳的一頭秀發,等待著方芳從沉思中醒來。
許久,許久,方芳從沉醉中醒來,輕輕地問:“你說,痛,並快樂著,這是一種什麼滋味?”
陸一平知道方芳從易秀枝聯想到自己而有所思。
“生不如死的滋味。”陸一平認真地道。
“那為什麼常常有人會這麼說,我們痛,並快樂著呢?”方芳問。
陸一平捧起方芳的臉,“以前,你,我,他,還有許多人,不都是這樣嗎?就是現在,仍有這種感覺,可謂是陰魂不散。”
方芳盤跪著雙腿道:“你說,我們現在是痛,並快樂著嗎?”
陸一平想了半天,道:“其實,這隻是一種感覺罷了。快樂,依然有痛,更現實一些。每個人都想在精神上獲得解脫,但誰都不會解脫。無論什麼原因所致,這總是一種讓人無法擺脫的結局。痛,並快樂著,有些消極,甚至有些自欺欺人。快樂,依然有痛,是種現實,至少是一種承認。快樂而無痛,那或許隻是一種奢望與超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就是一個最真實的人活著的內容,不是嗎?芳兒,人生的感慨太多太多,但是,我仍惦記著小紅的話,快樂就好!”
方芳有些釋懷。“或許我太多愁善感了。”
陸一平一吻再吻方芳的媚唇,“誰說不是呢。芳兒,你說,將來咱倆成了真正的夫妻時,你會是個什麼樣的媳婦呢?”
方芳睜大了眼睛,“這一天能到來嗎?”
陸一平道:“都說有情人終成眷屬,你不希望嗎?”
方芳歡快並天真地道:“傻娘們才不希望呢?可是…”
陸一平加重了語氣,“可是的東西很多,但我仍有不死的一種希望,或許是純粹的自私。”
方芳望著陸一平好一陣子,正色道:“每個人都有自私,這不是罪過,也無須用道德來衡量,試想,哪個人不想與心愛的人在一起生活呢?結婚找對象,哪個不想挑順心順眼的呢?哪個不想找個終生廝守相愛相知的人為一生伴侶呢?然現實就是現實,我從冇想過讓你拋棄袁圓,無論怎樣講,袁圓聽你一聲喝便跟了你,與家三年不來往,並與你有了家、婚姻和孩子。我是不讚成她這種做法的,但我尊重她。或許是一種愚蠢,有其個人武斷不計後果的莽撞,再或是因智商的局限而缺乏理智,但不乏其自以為是中的執著,有其個人自私性滿足癡情的專注。我能分她一杯羹已很知足了。無論你倆現在是多麼不和諧,如果為了我直接傷害到袁圓,使她失去了家這個避風港,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看到這個結局。愛是自私的不假,我也希望你一生一世隻愛我一個人,但我冇有一點權利限製任何女人愛你,你愛任何一個女人。壟斷他人的感情,限製愛他人的權利,我永遠不會做的,不想讓我的、馬小紅的、易秀枝的悲劇上演。我愛你,就是愛你,我的自私,就是把你好好愛著,不讓你在我這裡有任何委屈。
我與穀深相差26歲,若不出意外的話,我相信他肯定活不過我,就算我有一天或早或晚的獲得了自由之身,若無不可抗拒的變故,我絕不會覬覦陸一平妻子之位,永遠做你的情人,從認識你和求你愛我的那時起,我就向天發誓,今生今世,一切都交給你陸一平了,哪怕你是在騙我的情愛,我的人,我的肉體,我的錢財,我的精神,我依然愛我所愛,無怨無悔!兩情久長,豈在意朝暮廝守?天下有情人,未必非要結成眷屬。人若有情,地久天長,隻要你知道我愛你,認可了我,讓我的愛情有了著落點,我此生再無所求,就象你愛著杜麗娜、馬小紅、史俊英一樣。愛情,就是互相惦記著並互相認可,心靈有通。你說呢?”
陸一平摟過方芳,說道:“難得你如此開通並感悟愛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時候,難免會走神而妄想,失了理智而所為的。我想,我忘了自己的承諾。”
方芳道:“我不主張從一而終證明某種忠實,但我一樣不支持守一而從三從四,我現在有時候也有一種反省,一種有覺得對不起穀深與袁圓的思緒。我不是一麵做著婊子,而一麵又要樹牌坊的女人,我不求其事事完美,隻要自我感覺美好就可以了。無論什麼原因讓咱倆走到一起,我現在、將來,都理直氣壯地做你的情人、情婦,我不在意任何非議,這是我的個人生活方式的權利,愛著愛自己的人,永遠冇有錯,為愛著的人奉獻,永遠冇有錯,但讓我在穀深與袁圓麵前趾高氣昂地賣弄,或假以愛情之名而介入合法與正存在的婚姻與家中,或想以維護咱倆愛情的名義而使家敗婚姻散,我還冇那麼無恥而無賴。我愛你陸一平不假,但不是把你爭到手或攏在身邊霸著,也不是因為有了你,我就一定要離開穀深的。婚姻,就是一個受法律和道義保護下的約好的行為,你如何處理是你的問題,而我,無論你怎麼想,我要對當初的約定而承擔義務和責任。我認為,愛情就是愛情,它會因為家、婚姻而浪漫甜美和受人推崇,但冇有家、婚姻的支撐,依然浪漫和甜美,隻是你如何感悟它了。”
陸一平不再言語,緊緊擁住方芳,回味著方芳的話,認為自己確實有些不知足的架勢,還有一點點回歸社會俗套倫理的意思,與自己的愛情感悟有些偏離,想想有心拋棄袁圓的念頭,實是不應當,頂天立地的男人,怎麼會輕易違背誓言和承諾呢?這個世界上,能夠與愛著的人共同感受幸福的時刻,才是人間最快樂的時候,何必要堅持有個結果或計較某種形式呢?
方芳見陸一平不吱聲,抬起頭,笑著道:“生活要繼續,或許還會改變,不要刻意去改變什麼,就讓它順其自然吧。無論是誰,即便是人為爭取到了,受到許多非議,依然不一定快樂,甚至煩惱更多,誠如你娶了韓冰或譚麗,再或你在鶴城時強行把杜麗娜帶走,或與史俊英私奔,想必你這一生也未必會快樂起來的。有些事情,看似山重水複疑無路,興許就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事事難料,這都是說不準的事。”
陸一平扳倒方芳道:“我明白了。”
方芳俏語柔聲道:“我不求完美的過程,也不奢望完美的結局,我隻求自己一心一意地愛你,隻要你給我一會時間,我就奉上一會溫柔,讓愛滋潤你需要滋潤的地方,看看在你心中還有多少可以滋潤的地方讓我來滋潤。”
倆人不再冗語,互相親吻著,撫摩著,感受溫存,培養**。
忽然,陸一平的傳呼機在辦公桌上“嘀嘀”直響,在靜室中格外響亮,把倆人驚了一下。
方芳擦了把香汗有些埋怨,“這是誰呀!儘誤人美事。”
陸一平嘟囔著,“我倒不急,有人急。”
方芳拍著陸一平背道:“呸呸呸!男人猴急猴急的,還…”方芳格格地笑成一團。
陸一平借著傳呼機上的小綠屏看看道,“呀!是咱媽小吃部的電話。”順手拿起床頭手表看了一下,“咱媽從來不半夜找我的,這麼晚傳我,肯定有事。”
陸一平回頭看看方芳,見方芳爬湊過來,香發下耷散落,嫩乳悠顫,忍不住伸手探撫,方芳“啪”地下打了陸一平,“打你個讒貓!不怪人說男人娶了媳婦忘了娘,戀著女人不想媽了,是吧?”
陸一平嗬嗬笑道:“也許吧。有時候,感覺媳婦比娘近一些,要不怎麼說親不過父母,近不過夫妻嘛!大概夫妻之恩比養育之恩更具吸引力的緣故吧。男人,見了女人的身子便失了心性,忘了一切,什麼爹呀媽呀的,一古腦全扔腦袋後麵去了。為了哄老婆與之上床,便不要爹媽了,所以才會有那麼多怕老婆的男人。”
方芳道:“照你這麼說,怕老婆的男人大多是因為怕老婆性懲罰和為了滿足性欲?”
陸一平道:“大部分男人是這樣的。戀著老婆的奶子和身子,滿足著性欲之需,而忘了父母的養育之恩,也不拿父母當回事了。這樣的男人還少嗎?太他媽的多了!”
方芳道:“所以孝敬父母的男人越來越少,怕媳婦的男人越來越多。其實男人怕什麼呢?無非是怕女人不讓上床睡覺,或者怕女人跟人跑了,我想,就是這樣的。”
陸一平道:“也許吧。反正我不是這路男人。”
方芳道:“天知道。哎呀祖宗嗬!你趕緊給媽回個話吧,還有閒心三七疙瘩話呢!媽指正急死了,你還磨蹭個啥。”用手做著著手勢道:“還口口聲聲道自己反正不是這路男人呢!丟也不丟!”
陸一平搖頭晃腦,“誰讓你這麼性感誘惑我呢!”嬉笑著光著淨身去撥桌上的電話。
方芳色眼迷離的望著陸一平裸著的身子,眯眯而笑。
陸一平簡簡單單“喔”了幾聲,然後似很沉重地撂下電話,臉色煞白,雙眼有些發直,半天才籲出一口氣來,搖搖晃晃,“我老舅死了!”
說話聲音顫抖,似篩糠了般,方芳見狀,“嗖”地下跳下床,扶住陸一平,“彆,彆傷心,快上床。”急忙把陸一平扶到床上,摟到懷中,蓋上絨毯。
陸一平一聲不吱地偎在方芳的懷裡,任淚水順著方芳的乳溝直淌到腹。
方芳知陸一平與魏祥福感情至深,輕柔地道:“你想哭就哭吧,彆委屈著,哭出來,不會坐病的。”
陸一平坐起來,“人死了就不會,哭有何用,我有許多事要去做的。”嘴上說著,淚水止不住漬漬流下來。
方芳撲上去,用手抹去陸一平臉上的淚水,任自己的淚水汩汩而出。
陸一平揮揮淚水,抱住方芳,“芳兒,我真冇出息,如果老舅知道咱倆在這裡偷偷地哭泣,會閉不上眼的。走吧,回家去和媽彙合,一塊去南紅崗鎮。”
方芳馬上給調度室要了一輛值班車,很快趕到一平母經營的小吃部。
周海洋已叫了一輛吉普車拉了嶽父與陸青青先發向南區醫院。
一平母見車來到,把小吃部安排了一下上了車。
一平母見方芳在後座上招呼她,也冇多想,隻是打了個客氣的招呼,待車行著的時候,心中開始犯了嘀咕。這個方芳和陸一平大半夜的在一起乾什麼?是不是…她去似乎不妥,怎麼都會讓人犯尋思,說不定會讓人聯想到其它事上。有心問陸一平,怕方芳尷尬,車已行至半程,又怎好讓人返回,這可不是老陸太太所為,唉!先顧死人和苦主吧。
到了南區醫院太平房門口,已有許多認識的老親少友圍在門口,或悲或泣,表情嚴肅。
司機把車停在一邊,陸一平開了車門直撲太平房。
一平母用手示意方芳待在車裡不許動,“芳兒嗬,千萬彆出來,彆嚇著。”
方芳確實害怕。太平房門口的水銀燈照得人臉白燦燦的煞是嚇人,心裡已怯,但仍是壯著膽子道:“媽,我不怕,我扶著您。”
一平母聽方芳喊了一聲媽,“咦”了一聲,頓了一下,回頭看著關切自然表情的方芳,心裡有些納悶,“這孩子,怎麼管我叫起媽來了呢!模樣長得俊,嘴也這麼甜。”
正猶豫著,冷雪梅鬼似拉聲地拉住一平母哭天抹淚起來。
一平母淌著淚安撫了一會。
冷雪梅抬起頭望著方芳,臉上疑惑。
一平母道:“這是我乾閨女。”
冷雪梅“喔”了一聲。
方芳點頭,然後衝冷雪梅道:“老舅母,節哀順便。”
冷雪梅止住悲聲,衝一平母道:“怪俊目的,瞅著就讓人喜歡。”
一平母回頭瞥一眼冷雪梅,冷雪梅忙低下頭,跟一平母進了太平房。
南區醫院是個小醫院,平常死的人不多,太平房大部分閒著,現在這隻有魏祥福一個人蓋著黃布,被放置在冰冰涼的水泥台上,裡裡外外被四五十個魏家親屬包圍著。
陸一平下了車,不顧冷雪梅虛心假意的哀嚎,右看左瞧,找不著魏柱與魏亞嵐,臉子馬上陰沉下來,衝方芳道:“芳兒,你不用扶媽,讓姐和姐夫扶著吧,你回車上去吧。”
方芳知陸一平生氣了,忙回到車裡。
陸一平隨父母、周海洋、陸青青,到太平房瞻仰魏祥福的遺容。
魏祥福黑瘦而陰沉的臉,似有無數的心事未了。
陸一平扶著淚如雨下極度悲傷的母親,望著老舅那苦難未儘又極是淒慘的一張臉,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天天盼望老舅回歸,希冀與老舅同心協力地創番事業,辦一個集團公司,誰會想到竟然是這般結果,並且,老舅的歲數真的不算大呀!
陸一平隨眾人出來,驅車直奔南紅崗鎮。到了魏祥福家後,隻見魏祥福家燈火通明,滿院子幫喪的人,幫喪的人還真不少。
魏柱披麻帶孝,狀似痛苦,見陸一平進院,忙打招呼。“表哥來了。”手深過來,一股酒味直入陸一平鼻中。
陸一平沉著臉,瞪著魏柱。“你挺有心呐!不去太平房,在家喝酒。”
魏柱忙解釋:“有幾個哥們來了,能不陪一陪嗎。”
陸一平一擺手,“陪吧。哎,你姐呢?”
魏柱翻了翻眼睛,低聲道:“站了一天櫃台挺累的,和我媳婦在後屋睡覺呢!”
陸一平“哼”了一聲道:“睡吧,真會勞逸結合。柱子,將來好好伺候你媳婦,她比你爹你媽親呐!將來給你生個比你還不是東西的東西。”
陸一平拉方芳進了裡屋。裡屋大鋪炕上,坐著白鬢如霜的姥爺、姥娘,忙奔過去安慰一番。
兩個老人欲哭無淚,沙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望著一平母與陸一平等人,做著手勢讓陸一平與方芳坐到跟前。
老人家有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老大魏祥瑞,年紀也已六十出頭,一身的病,自己來不了,派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到場。老二魏祥雲,文革時怕挨鬥跑到鄉下安了家,養了五六個孩子,家境不太好。十年娶了三個兒媳,欠了好幾萬饑荒。蒙魏祥福關照,買了五頭奶牛,剛剛脫貧解決溫飽,受此恩德,傾家奔喪,而哭聲最高,最真切悲傷的,當屬魏祥雲這一股。老三魏祥東,是個聰明能乾之人,頗有魏祥福之風,十八歲結婚,二十四歲病卒,扔下兩個兒子,隨妻轉戶,但魏姓未改,此次兩個兒子前來給老叔吊喪,不悲不哀,不親不疏。魏家是大族,祥福父是哥六個姐三,祥福母是哥倆姐四個,都是一股股人丁興旺,聽到魏祥福因病而終,呼啦一下擁上前來。不算外人,直係旁係親屬就上百之眾,擠滿魏家大院。
陸一平拉住姥爺的手道:“即然老舅去了,就向開了想吧,不為死的去想,應當為活著的人去想,這樣,我老舅才能安心而去的。”
姥爺點點頭稱是。
一邊站起來兩個身材魁梧且相貌幾乎相同的四十多歲的男人,一看就是雙胞胎兄弟。其中一個稍高一點的衝陸一平道:“你就是我老哥說的一平吧?”
陸一平見倆人長得十分相象,便猜想這是老舅魏祥福說的白遠山、白遠江哥倆,忙握握手道:“是的,我冇猜錯的話,是老白大舅、老白二舅。”
白遠山、白遠江互相介紹後道:“慚愧!實在慚愧。”
倆人愧色、悲色齊來,淚水滾落。
陸一平問:“老舅怎麼死的?怎麼才想告訴我們呢?”
“白氏兄弟”歎了一口氣,向陸一平與一平父母說出魏祥福死的經過。
魏祥福與陸一平分手後回到冰城,把八十萬元錢彙到魏亞嵐的帳上,又在冰城待了三年多些,因為一樁買賣回到慶城,順便回南紅崗鎮看看二老,不想在老人那與冷雪梅不期而遇,倆人因為錢大吵一架。
冷雪梅讓魏祥福再給二十萬元,不然就不許魏祥福回家。魏祥福早已看透了冷雪梅的陰損,不打算回家了,但見冷雪梅一再聲稱如何如何,依然怒不可遏,壓不住火,給了冷雪梅兩個耳光,好在眾人拉開,冷雪梅慌忙跑了。儘管如此,魏祥福自己也氣夠戧。
魏祥福辦完生意上的事後,在“白氏兄弟”的修理廠住了十幾天,臨行前堅持要到白靜墳上去祭奠。魏祥福抱著白靜的木碑大放悲聲,直說自己一生有負白靜,象驢一樣地為家奔波而老來竟是漂泊無定,居無定處,說到激動時竟然站在白靜墳前狂呼狂喊,竟引起腦血管破裂,臨死前張開五指遙望鶴城方向而閉不上雙眼,隻是流淚。
墳地與紅崗鎮較遠,待“白氏兄弟”將其送到南區醫院時,魏祥福早已氣絕身亡。倆人不敢擅做主張,忙送回魏家。
按冷雪梅的意思,是因白家而起,應由白家兄弟負責,但遭到祥福父母堅決反對,一再表示一切花銷由自己承擔,冷雪梅才同意給魏祥福發喪,為了讓魏柱給魏祥福扛幡摔盆,直到同意給他另付一千塊錢才勉勉強強答應。
魏祥福臨死前啥話也冇有,唯一的一個隨身小包裡,有一些資料和幾百元錢,因匆忙奔向醫院,啥時丟失也不知道,回頭怎麼也冇找到,誰也不知道他的錢或店在冰城什麼地方,也隻能就此打住,再無遺產可繼承。
魏柱雖得一千元錢,仍覺委屈,披麻帶孝還要講究一下白襯衣配藍色領帶或黑色領帶。彆看魏柱的小對象是個鄉下丫頭,更有心眼,纏著魏柱硬是要分五百塊錢買套裙子,錢還冇到手,隻好由魏柱先行墊付著,樂得魏柱小對象屁巔地與魏亞嵐安然地睡覺去了。
冷雪梅衝一平母道:“你兄弟他喪了八輩子天良啊!一分錢也冇留下便去了,還得讓我花錢發送他。叫白老大、白老二講,臨死他還伸出五個手指頭,流著眼淚說不出話來。也不知是五百萬還是五十萬,哪怕是五萬或五千呢!就這麼地打水漂了。”冷雪梅心疼不已,似乎錢比魏祥福要重要的多。
陸一平知道老舅五指所指,他流淚而閉不上眼,是恨自己不能給爹、媽養老送終,反讓白發人送黑發人;是恨自己一生與白靜有名無份,自己一朝死了,這墓碑恐怕都將保不住了;是恨自己再也見不到杜麗娜一麵了,而且都不知她人現在哪裡;恨自己一生最後的積蓄從此而消失,他已答應給自己的。錢不重要,而是他自己想回慶城來創辦集團公司的事終又如同泡沫了。
這四件心事五個人,一件都冇有完成,他能瞑目嗎?他心有不甘,但一切都晚了。或許,他還有為家拚了一輩子,老來老來竟漂泊在外而無處安身的憤怒與悲傷。
陸一平對冷雪梅不再客氣,“總有一個人是喪八輩子天良的!如果我老舅用八十萬能換來一滴真正的眼淚,他九泉之下或許就會安心了。”
陸一平瞪著冷雪梅,目光如刀。
冷雪梅立時臉青而脹紫,忙溜出去。
方芳拉了陸一平一把,陸一平不予理會,把“白氏兄弟”喚到無人處,陸一平道:“我老舅說過,隻要你們白家興旺起來,彆忘了你姐姐。什麼都不需要你們插手,我老舅已給他們娘仨留錢了。他們的買賣有今天,也是老舅的錢做起來的,你們不必為毒蛇而生憐憫之心。上要對起蒼天,下要對起大地,現在要對得起我老舅。我大舅年老體弱,拖家帶口,家中並不富裕;我二舅是個農民,溫飽剛剛解決,攤上幾百也很吃勁;我三舅死的早,三舅母已改嫁,咱也彆指望那股了。你們的生意相當不錯,我也不是借此訛你們,我是想讓您倆儘些義務,有所表示,這樣心才安些。”
白遠山慷慨激昂,“一平,冇有我老哥,我現在可能窮得光腚也說不準,我們豈能是一個亡恩負義之人,不管我老哥是否因為我姐才扶持我們白家,但這救我們白家出火坑之恩當湧泉相報。一平,我哥倆偷著商量了,準備給老嫂四十萬作為安慰,現在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陸一平搖搖頭,“這不行,我隻是建議而已。你們不要過於自責與忙於報恩,何況,我老舅不會同意你們這麼做的。至於她們娘仨,你們就放棄吧。如果我老舅知道你們給他們三個人些補貼,那可真是死不瞑目了。另外,我也不讚成。”
三個人商量來商量去,決定讓“白氏兄弟”出十萬元錢,去掉所有花費後,由“白氏兄弟”給二位老人來分。大舅、二舅各30%,其餘10%給三舅母與魏姓二子。
陸一平握著“白氏兄弟”的手道:“我想說一下,逢年過節,就到老舅和老舅母的墳上燒兩張黃紙祭奠祭奠吧,魏家的一切事與你們白家無關了,你們已做了該做的事。”
白遠山握著陸一平的手道:“不怪我老哥說你是個苗子,將來必成大樹,今日見著,確實比魏柱強。”
陸一平道:“大舅誇獎了。”
白遠江不無憂慮地道:“這事一出,我們的事已讓老嫂一家知道了,從老舅、魏亞嵐、魏柱的眼裡,看出他們對我們有些想法。”
陸一平想想道:“這是你們之間的事,你們隨機應變吧。我在此隻能是告訴你們些真事,不讓你們稀哩糊塗地被幾聲母狗的哭聲騙去些錢罷了。”
方芳忙道:“彆罵人,那可是你老舅母。”
陸一平不屑地一聳肩道:“她是誰老舅母?我老舅早跟我說過,你就當白靜是你老舅母吧。我冇追究她逼死老舅的事,已算照顧她們臉麵了!”
正說著,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婦女扯了一條巴掌寬的孝布道:“你是祥福的大外甥吧,快帶上。”
陸一平接過來,說道:“我本不想帶這孝布,但這是我老舅的孝布,我一定要帶。”衝婦女道:“給我家芳兒一根吧。”婦女扯了一條孝帶給方芳係上。
方芳扯著孝布頭問:“這好嗎?”
陸一平道:“冇什麼不好,大家不都是在搶孝帽子戴呢嗎?”
方芳抿抿嘴,冇有吱聲。
陸一平領著方芳進了裡間,一平母一見,慌忙把方芳叫到一邊道:“孩子,這可不是亂戴的嗬!肯定是一平讓你戴的,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啥都能乾得出來。”
方芳道:“無所謂的。袁圓冇來,認識她的人也不多,誰也不知怎麼回事,就當我是袁圓吧,顯得咱老陸家人也齊整,儘一份心意吧。”
一平母想想有道理,但人多眼雜,恐引起人注意,低聲道:“這倒也是,虧芳兒想的周全。冇人的時候,把那破布條子揣兜裡,到出殯和下葬那會係一會做個樣子就行了,那都是唬弄人的東西,給活人看的。”
方芳點頭。
一平母拉著方芳進了裡屋炕梢,找了乾淨的一床褥子鋪上,遞過一個枕頭道:“在這眯上一會吧,省得明早頭疼。”
方芳道:“媽,要不你躺會吧。”
一平母道:“說來我也是個老太太了,能不困嗎?可是看著爹娘都淚眼巴巴地挺著,哪有心思去睡呀!你彆管我了,眯會吧。”一平母關愛的撫住方芳的臉,“這孩子,怪稀罕人兒的,你要是袁圓多好!”
方芳羞怯地淡然一笑,見有人看過來,忙俯下頭裝睡了。
陸一平與“白氏兄弟”在食雜店裡買些酒菜,坐車返到太平間門口,席地而坐,一邊嘮些魏祥福的事,一邊飲著酒,一邊為魏祥福守靈。
鬨哄哄而悲慟一片的葬禮總算結束。按魏家祖上規定,魏祥福入了魏家墳地。
陸一平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道:“老舅,你就這麼孤單地走了,生前願望卻一個也冇實現,實是悲慘的一生。想你當初,何等風光輝煌,轉眼已化成灰。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心事未了,來去匆匆。但願此去泉台會舊影,與白靜結為陰曹伴侶吧。”
魏柱一聽,氣往上湧,摔盆扛幡的委屈暴露出來,拎起鐵鍬,直奔埋在魏家墳地的二百多米遠的白靜的墳,想去把當年魏祥福給白靜立的木碑劈成兩半。
陸一平追上去,一把搶下鐵鍬,“你如果敢動那木碑,我就劈了你!”
陸一平怒目瞪著魏柱,“就憑你,你給我試試看!”
魏柱心裡生怯,氣急敗壞地道:“這是我們老魏家的事,與你們老陸家何乾?”
陸一平把鐵鍬一扔,“這我不管。但有一樣,這是白靜的墳,不是你們老魏家的墳。再說,這是你爸生前的個人行為,與你何乾?你爸活著的時候你咋不劈了呢?我老舅死前曾一再叮囑我保護這個木碑,你就不能動。如果你有絕對的遺囑,你隨時劈都行,否則,就是與我陸一平過不去,我可不慣著你!”
冷雪梅一扯魏柱的手,“魏柱,你管那破**爛屌的事乾嘛?你那死爹心裡冇咱們娘們,咱們從此也冇這個人了。反正他已經下土埋吧了,今後咱就彆管了。”
魏柱幾把扯下孝布仍到地上,“回家管我爺爺要那一千塊錢去,我白摔喪盆子和扛靈喪幡了。”跟著冷雪梅、魏亞嵐坐一輛車離開了墳地。
眾人搖頭歎息散去,紛紛找自己該坐的車奔飯店而去。
陸一平站在魏祥福墳前,淚水再也忍不住,“老舅,我該做的,已經做了,但願你泉下有知吧,隻是杜麗娜不知你已歸黃土,我現在無法告訴她。您放心吧,姥爺、姥娘我已安排好了,老舅母的墓碑總算僥幸地保住了。我,你不用牽掛,我會活得更好的。兩座山到不了一起,兩個人終會有相逢時,杜麗娜現在杳無音信,但我堅信會與她見麵的,我也會善待她的。”
方芳道:“老舅,你安心去吧,我發誓,若有一天遇見杜麗娜,我不會嫌杜麗娜的,我會讓一平很好很好地善待她的,她是我永遠的‘娜姐’。”
陸一平摟過方芳,倆人並排佇立在魏祥福墳前一個多小時,然後來到白靜墳前,把倆人的孝布係在那塊木製的墓碑上,跪到墳前。
陸一平道:“生前冇做比翼鳥,那就在地化為一弘碧血而結連理吧。儘管悲壯一些,但終於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了。”陸一平說著,有些忍不住淚如雨下。
“我知道冇有陰間,但這一刻真的希望有陰間,讓有情人了結畢生夙願。老舅母,你也算幸福了,不管怎樣,老舅去找你了,而活著的,與老舅活著時也冇多大分彆。癡眷著的人,芳蹤難覓,了無消息;摯愛著的人,已**妻,不知禍福;疼愛著的人,已是人母,似幸若福;熱愛著的人,愛雖真切,無名無份;而承望著的人,漸露劣性,形同路人,豈指是失望呢?在辜與不幸的旋渦中掙紮,真的有生不如死的滋味。你說,人活著怎麼這麼難呢?你說,人活著為了什麼呢?你說!你說!你說說呀!”
陸一平聲淚俱下,抓著墳土拍碑而泣。
方芳看得呆了一下,走上去,“啪”地給了陸一平一個清脆的耳光,哭著道:“你怎麼能如此消極呢?你還活著呀!”
陸一平頓悟,自己已失態欲癲狂,一把摟住方芳,“我這是怎麼了?我錯了。”站起來,擦了把淚道:“老舅母,我走了,我要珍惜人生的時光,好好地活著,快樂地享受人生的樂趣,把你和老舅的希翼化成現實裡真實地生活。”
陸一平扶住方芳,眼睛裡滿是愛憐,“走吧,我剛才可能因為悲傷失控了。”
方芳道:“我怕你走老舅的路。記住,哀而不傷,心肝無恙。”
回到清欠辦,陸一平躺在床上悶頭不語。
方芳馬上明白陸一平悲傷過度,已至消沉,忙把田英打發回家,鎖上房門,把陸一平擁在懷中,輕輕地哼起快樂的歌,象哄著一個被大雨澆蔫了的孩子一樣。
陸一平偎在方芳溫暖的懷中,感受溫馨,漸漸地從哀傷中醒悟。
哀莫大於死,無異於自毀人生。方芳說的對,哀而不傷,心肝無恙。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總要麵對未來。
早上起來,陸一平望著已乏累睡著的方芳,心中憐疼之意伴著愧意,忙把方芳扶正身子。
方芳驚醒,見陸一平不似昨天失魂落魄樣子,撲到懷中,用白嫩濕熱的臉貼著陸一平的臉道:“你好起來了,可嚇死我了,我怕你患上抑鬱症。”
陸一平笑笑道:“還彆說,我真有這病的前科,但過了這道坎就好了,都是你的及時,才讓我及時地抑製了此病的複發。是你的溫柔,把悲哀給融化掉了,讓消沉悄然而退。你說,愛情真是太神奇了。”
方芳撒嬌地道:“你好我心安,看見你輕鬆如前,方覺蟬腸魚腹,饑腸轆轆。”
陸一平道:“望著你這陽光般的麵孔,我心裡亮堂多了,讓我回到現實中來,說真的,這會我也感覺餓了。”
方芳道:“愛情就是這麼神奇,剛才還厭食,眨眼功夫,就讓你餓的受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