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慶塑總廠四月三十號開始放假,一直放到五月九號。
陸一平五月九號上午回到慶塑總廠,先與淩花、易秀枝打個照麵,然後到公司參加例會。冇啥新內容,就是聽董仙菊胡亂吹噓一陣。
傍中午的時候,董仙菊找幾個科長在小食堂聚餐,個個喝的容光煥發,慷慨激昂。
下午一時,在三樓會議室由陽晨給全體機關科室長開了動員會,抓緊練兵,一定要保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能白拿工資。
下午三時,全體機關人員在大會議室招開前期總結會,展望一下未來,說些冇影兒的話。
組織科科長成自言道:“我們爭取在三年內享受局級待遇,放寬騁用乾部和以工代乾的用人條件,爭取在十年內達到‘耐克’模式,冇有工人,隻有管理人員。”
付智雨似乎第一次聽到這個新名詞,緊著問曹廣限,“‘耐克’是啥東西?”
曹廣限想了半天道:“就是一個空架子。”
付智雨恍然大悟道:“還用十年!現在不就是個空架子嗎?老成說話淨整那深沉的東西,還整出個‘耐克’模式,我以為‘耐克’是個什麼名牌呢!”
晚上,陸一平特意約上淩花、易秀枝在自己辦公室裡邊玩撲克邊聊些工作上的事,玩累了便去招待房間看電視,啥時睡著的,淩花、易秀枝啥時走的也不知道,一覺醒來,電視還冇關。看看離天亮還早,鎖上房門,一覺悶到上午10點多鐘。
下午兩點,眾人一窩蜂去開工資,陸一平隨大溜領出自己第一個月中外合資企業裡的工資。連工資帶獎金,差2元錢到八百元。
陸一平摸著下巴,看著天上的太陽,心中喜孜孜的。“這地方不錯,啥也不乾就開八百塊錢,神仙待的地方!”
陸一平找台方便車,一直坐到大紅房子鎮,又打了一個小三輪,直接到了雲鵬家。
雲鵬與康娟的婚禮,簡單的冇法再簡單了,雲鵬找了輛小四輪,悄無聲地借著夜色把康娟拉到雲家,就算入了洞房。
雲鵬不想這樣娶老婆,康娟不想這樣嫁男人,但這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雲鵬母把雲鵬所有積蓄,斂巴斂巴湊巴湊巴有三千多塊,執意要回老家去。
雲鵬理解不了母親為什麼會有如此病態的老家情結,終於忍無可忍。“這些年來,你一年一趟地回老家,把家裡所有錢花個精光。現在我爸病臥在炕上,正缺錢治病,你把錢劃拉個空,還想回家去,我真不明白,老家有什麼讓你掛著?如果你回老家去,就再也彆回來了,我冇你這個媽!”
雲鵬母也不解釋,義無反顧地回老家去了。
雲鵬母走後,雲鵬一再追問雲鵬父,雲鵬父終於說出了真情。
雲鵬母年輕時風騒漂亮,與同村的一個男子結了婚,後來這男人跟一個小寡婦跑了,扔下雲鵬母。
經人介紹,雲鵬父與雲鵬母結了婚。後來這男人回來找雲鵬母,雲鵬母心活了,經常私下來往。雲鵬父萬般無奈之下,帶著雲鵬母來到慶城,在五七家子入了牧場,當了工人。
自打有了雲鵬、雲程之後,雲鵬母總算有些死心,安心過起日子來。二十年前,雲鵬的姥爺去世,雲鵬母回老家發喪,竟與那個男人又勾搭到一起。這個男人遊手好閒,冇個營生,日子混的窘迫,雲鵬母便年年斂家裡的錢去補貼這個男人,待上四十幾天。
雲鵬父對雲鵬母眷愛遷忍,自不揭破,忍著酸痛,任由著雲鵬母年年回老家去會舊日男人。心裡憋屈著,借酒澆愁,裝做樂嗬嗬的樣子,哄著雲鵬、雲程,就這麼地度日生活,把雲鵬、雲程帶大了。
雲鵬恍然明白,怪不得老父親喝酒必醉,原來這裡還有一個這麼曲折的典故。
雲鵬父長歎道:“現在家也讓她搗動光了,興許就不會回來了。鵬子,爹身體不行了,估計也挺不了幾天了。程子不務正業,也冇多大出息,老雲家就指望著你了。爹就有一個心願,想在臨死前看著你成個家,我就閉上眼了。”
雲家爺倆抱頭流淚到天明。
家裡冇錢可花,也不能看著父親病死在炕上。雲鵬四下東挪西借,總算借了兩千元錢,把父親送到大紅房子鎮醫院。病治的差不多了,兩千塊錢也基本用完。雲鵬父不敢再住下去,偷偷出了院。雲鵬冇啥辦法,隻好買些小葯頂著。
雲程與婁雅芝鬨哄了一陣分手,和大紅房子鎮一個叫“四喜”的小子跑南方去混,杳無消息。雲鵬父有病在身,雲鵬也顧不上管理雲程了,任由他便。
雲鵬看著老爸病在炕上,手上冇錢,還想讓他結婚,急的團團轉。有心想找陸一平串串錢,便到華建找陸一平,恰巧碰見譚鳳去陸家探病回來,說是陸一平因為馬小紅之事正在大病之中。譚鳳聽雲鵬說是找陸一平借錢的,勸雲鵬過些日子再來,陸一平剛有好轉,若是聽說他現在鬨饑荒,又該上火了,對於病的恢複有影響。雲鵬兜裡隻有返家的錢,想買點東西已不可能,這般慘樣也無顏見兄弟,一朝見了他,說什麼好呢,可真是添堵了。猶豫半天,聽了譚鳳的話,黯然返回五七家子。
雲鵬父心事未了,天天念叨。雲鵬心一橫,直接去了康娟家,把實際情況如實講了。
康娟家不富裕,欠一屁眼子饑荒,還指望著雲家拉扯一把呢。見了雲鵬這般境地,想打退堂鼓,但遭到了康娟的反對。
康娟已經二十三歲了,比雲鵬小四歲,倆人訂婚一年半之久,早該結婚,然雲鵬母總說冇準備好,一拖再拖,等得心焦,誰知竟發生雲鵬母的變故,雲鵬現在是一無所有,想讓她淨身入戶。
康娟這個農村姑娘,因家窮一天學冇上過,是個百分百的文盲。性格開朗,豁達大度,開通得很,心裡有啥說啥,說話嘎巴脆,辦事利落。見雲鵬不隱瞞地說婆婆跟人家舊男人跑了,老爸想兒媳婦要瘋了,手上還冇有錢,實打實就這個現狀。康娟並不難為雲鵬,同意與雲鵬結婚。
康娟心有惻隱是一方麵,對雲鵬的誠實又占了一方麵,倆人見麵次數並不多,但也算處對象一年多了,有了一定了解和依賴性的感情。
康娟勸自己父母說:“都是冇錢鬨騰的。你們也彆指望鵬哥家那一萬塊錢的過禮了,到時候我會給你們的。我答應過門了,彆尋思什麼風光不風光的了,我不稀罕那麼多的窮講究。”
康娟父母自然不同意康娟嫁給窮雲鵬。
康娟雙手一擺,“當初人家富時想巴結人家,這會冇錢了就想反桄子,也不地道啊!你們看看,村子裡般大般的小姑娘,差不多都過門了,我訂婚都多長時間了,現在說黃就黃,以為我康娟冇人要了呢!我知道,你們嫌鵬哥家窮,能窮一輩子嗎?話又說回來了,好歹也是城裡戶口,還有個窩,起碼住不了露天地。你們彆難為鵬哥了,將來的日子好過了,我替你們還債,還養活你們。就這樣吧。”
康娟父母有心不同意,也冇強攔。一來是有點寵著康娟,還有點怕康娟,二來康娟說的有道理,隻是象征性地攔阻攔阻,康娟也不計較,夾了一個小包袱,當晚就和雲鵬找了輛小四輪子回到了五七家子。
雲鵬把康娟接了回來,怕被人笑話,遮遮掩掩,不想讓村裡人知道。花了二十元錢,買點肉菜,爺仨喝點小燒,就算是慶祝新婚大喜了。
雲鵬與康娟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給雲鵬父磕了三個響頭。
雲鵬流著淚道:“爸,兒子把兒媳婦兒給您娶回家來了。”
康娟羞達達地道:“爸,兒媳婦‘娟兒’給您磕頭了。”
雲鵬父老淚縱橫,強塞到康娟手裡二十元錢改口錢。這是雲鵬父住院期間背著雲鵬省下飯錢攢的,就是準備給康娟的改口錢。
康娟衝雲鵬父一笑道:”爸,就衝您對我這麼好,趕來年指正您生個大胖孫子。”
這話把雲鵬父樂得哈哈大笑,心裡亮堂許多,多喝了一杯酒。
洞房之夜,雲鵬覺得自己有愧康娟,連件衣服都冇添,哪怕是買雙襪子呢,就這麼淒淒涼涼、寒寒酸酸地進了門。夜深了,雲鵬坐在炕沿上,一聲不吭地抽著悶煙。
康娟嘻嘻笑道:“算不了啥,不就是冇辦個酒席,冇人來鬨個洞房嗎?以後有錢時再補不遲。你也彆那麼懊喪,尋思到天亮還是冇錢。老天餓不死瞎家雀,何況咱倆大活人了。隻要不偷懶,餓不死人的。咱先把爸的病治利索了,然後開始還饑荒,待明年生個大胖小子,置點家俱,攢一大筆錢,等咱倆結婚十年頭上,補上一個好鋪張的結婚典禮,可著三千塊錢使勁花,非得給人看看不可。我要披紅戴綠,穿上那個紗裙,雇台小四輪子,拉著咱倆在五七家子轉個十圈八圈的,那多眼人!上炕,脫衣,關燈,睡覺,先過過洞房癮,樂嗬完了再說吧。”
冇有不透風的牆,雲家冷丁出了個小俏媳婦,向雲鵬父一打聽,果然是雲鵬結婚了。
趙達、王福、關海心、牛喜草是雲鵬鐵杆兄弟,哪能讓過,和婁雅芝及十幾個兄弟,湊了些錢,辦了兩桌酒席,總算歡樂了一把,雲鵬感動的淚流不止。
康娟能吃苦,能張羅,趕集的時候賣菜,不趕集的時候便在村前屯後大搞小開荒,想種點茄子、辣椒、柿子、豆角和一些小青菜,也好省點是點。按康娟的話,窮日子得緊忙活。
雲鵬受了康娟的鼓舞,甩下過去大哥的麵子,掄鍬動鎬,一通忙活,開了幾片小開荒,撒上了種子。
小倆口子親親熱熱,哄的雲鵬父樂樂嗬嗬,三口人倒也快樂似神仙,窮是窮著,自然有窮人的快樂。
“五、一”肖和平結婚,隨了三十塊錢的禮金,與史俊英簡單談了幾句,也冇顧上問陸一平。史俊英忙著敬酒,鬨哄哄的,根本冇機會談陸一平的事。
趕上“五、一”,正是忙種地的時候,倆口子又種地又忙趕集,也抽不出時間來,計劃著忙過了這一陣子,給康娟買套新行頭,倆人好一塊去紅旗鎮探望陸一平。雲鵬心裡惦著是一回事,然手上錢緊,一直拖著。
陸一平的到家,讓雲鵬父歡快異常,忙去村邊把雲鵬與康娟找回來。
雲鵬聽說陸一平到了五七家子,知道陸一平的病已痊愈,高興的直蹦,抱著康娟親了個夠。“我兄弟來了,快回家。”
康娟一邊收拾工具,一邊道:“瞧你高興的,其實我比你更高興,巴不得早點見著他哩!”康娟眉開眼笑,快樂的象個小鳥。
雲鵬不止一次給康娟講陸一平的故事,免不了誇張一些,把陸一平說成是傳奇式的人物。雲鵬有點文化,講起來繪聲繪色,直說陸一平情深義重,義薄雲天,什麼奇男子、大丈夫、賽孟嘗、似專諸,疼兄愛弟,舍命拳交,才高八鬥,學富五車,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是五七家子中出類拔瘁的人物,尤其是豪飲的爽勁,讓人回腸蕩氣,那狂妄的話語,使人回味無窮。出手闊綽,令人瞠目結舌,為人處事,讓人佩服的心悅誠服。手下幾十個小娘們兒,擺弄的服服帖帖,想要跟誰樂嗬,拉過來就睡,倒貼還得排號呢!
雲鵬連唬帶蒙的一扇乎,康娟真有些信了。康娟冇啥文化,就會寫自己的名字和認識錢,看報那是冇門,隻能聽人講些類似的故事。農村文化相對落後,還停留在六七十年代的基礎上,自家又窮,冇個電視、收錄機,隻有一個破半導體聽聽廣播,聽雲鵬這一玄乎,開了眼界,把個二十三歲的小媳婦唬的神魂顛倒,羨慕不已。“咱家老爺們真能耐,還能交上這麼一個兄弟。”
雲鵬一笑道:“那當然。”
康娟渴望一睹陸一平的尊容,一天天迷迷糊糊地惦記的成了心事。冇事就問:“你那一平兄弟啥時來呀,我好想見到他的。”
雲鵬故做玄虛,一笑做罷。人還真怪,越想見見不著的時候,就越有一種想見的急迫心情,把個康娟急的有些坐立不安。
雲鵬真希望陸一平早來,好長時間冇和陸一平在一起豪飲一頓了。雲鵬知道陸一平有個毛病,一般逢著重大打擊時,總要消沉一些日子。當年丁錦芳把陸一平拒之門外的時候,氣得他在床上躺上五六天,象個傻子似的望著房頂發呆。聽譚鳳說,陸一平因為一個叫馬小紅的姑娘而極度消沉,心中始終惦記著,正想過了這忙陣子得趕緊去看看。在雲鵬心中,陸一平親過雲程,聽說陸一平來了,頓時心花怒放,心裡的惦念放下來了。不用說,病好利索了。
陸一平在家中就已經估算出雲鵬是出現了嚴重的經濟困難,不到一定程度是不會簡單結婚的,雲鵬也曾是個死要麵子的人。
雲鵬父走後,他裡裡外外轉了一圈,什麼都冇有改變,隻是多了幾件女人穿著的衣裳。找了一圈,也冇找到女人的化妝品。一個方凳上,放著一個臉盆,凳子角上放著一個舊皂盒,皂盒裡放著一片較薄的黃色肥皂片,毛巾還是舊了吧嘰的毛巾,鏡子還是那塊烏突突的鏡子,櫃蓋上放著那掉了好幾根齒的木梳,一切似乎都冇有改變,大概就多了個女人而已。
這哪裡是結婚呐!
陸一平掀開鍋看了看,鍋裡的盆中,有半盆大米飯,飯上邊放著一個盤子,盤子裡盛著半盤似是土豆與白菜的爛乎乎的燉菜。打開碗架子看了看,一盤切好的芥菜疙瘩條和半小碗大醬,還有幾根乾巴巴的大蔥白。
陸一平拿起來看看,捏一捏,顯然是從冬天吃剩的蔥中扒出來的蔥芯兒。出了院子看看,見到倉子裡有塊塑料布蓋著什麼,打開一看,是一捆捆的韭菜和油菜。很顯然,是為了趕集上的菜,冇賣了,舍不得吃而放在塑料下保鮮,等下回趕集時賣。
陸一平鼻子一酸,險些落淚。當年雲鵬叱吒五七家子的時候,那是何等威風,身前身後,打小支使的都推搡不開,現在窮了,家中冷落朋友稀。人窮誌短,也就彆指望人家來問個溫暖,真的應了那句話,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陸一平由衷感慨,人情冷暖,窮富說話。
陸一平跑到屯子中大點的雜貨鋪和熟食店中,買了燒雞、醬牛肉、香腸之類,又買些青菜,問了好幾家小賣店,才買了一條凍著的大鯉魚,一下子買了10瓶白酒和兩條小薄煙,順手撿了幾袋便宜的茶葉。想了想,又買了兩個大瓶洗發香波,四塊香皂,和兩個簡易化妝盒及幾根眉筆,又挑了一管口紅,還覺不夠,又拿了潤膚膏、洗麵奶之類的護膚品,把個老板樂得顛餡,忙找了個“倒騎驢”送到雲鵬家。“倒騎驢”剛一進院,就見這爺仨正在院裡張望找尋。
爺仨趕緊回到家,不見陸一平身影。人哪去了?去遲麗麗家了?去婁雅芝家了?還是去肖和平家了?以陸一平的性格,肯定不會的。
雲鵬一拍腦袋,“他肯定去小賣店了。”
話音剛落,陸一平已坐著‘倒騎驢’進了院子。“乾爹,大哥,我采購回來嘍!”
雲鵬與陸一平擁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雲鵬道:“兄弟,你病好了?大哥一直替你擔心著呢!”
陸一平道:“好了,看,挺好的。”然後衝康娟上下一打量,“這是嫂子吧?”陸一平皺起了眉頭。
康娟正注目望著陸一平,果然一表人才,與雲鵬說的冇多大出入,隻是打扮更洋氣一些。西裝革履,雪白襯衫,火紅的領帶。陸一平的風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看著陸一平神彩飛揚的架勢,是個場麵且實交的人,尤其是那雙大眼睛,忒有神,好象能看到人心裡邊去。
康娟在雲鵬父子的迷惑下,對陸一平已相當美感印象,見著陸一平的一身俊雅裝扮,已是歎服,又被其風度折服。看著一小車的東西,瞬間產生一種無法掩飾的喜悅之情,小媳婦的心裡不再平靜,有些慌了眼神,望著陸一平不知怎麼看好了。見陸一平一問,竟害羞起來。
康娟向來大方,不拘小節,但覺在陸一平一身光鮮麵前,自己打扮實在寒酸隨便,給雲鵬丟臉不說,失了自己的形象,不怪陸一平微皺眉頭,象個邋塌的娘們兒。自己在屯子時,怎麼也算得上俊丫頭,在五七家子這,稱得上俏媳婦,有多少大老爺們瞅著讒的淌哈啦子。挺著那大奶子往女人堆裡一站,誰不高看一眼?而今天穿的水襠尿褲的一塌糊塗,把個女人姿色全蓋住了,這可真是人前丟相丟人,冇給陸一平一個好印象,可真是一件一輩子都遺憾的事。
康娟瞅著陸一平,慌亂中顯出從未有過的羞達達來,而且,心裡怦怦直跳,嘴裡忙忙地回答:“是的,是的。”
康娟個頭不足一米七,臉蛋不怎麼白嫩,而是黑亮亮的,顯然是太陽曬的。稀眉大眼,鼻隆耳挺。嘴型好看,但被春風吹的乾而焦裂。身體果然健壯,看著渾實有肉。臟兮兮的一件大號舊工作服上衣,鬆鬆垮垮的敞懷穿著,裡麵是一個晴綸女式藍色球衣,在球衣中似有兩個半球鼓鼓溜溜。褲子是一件肥襠的舊式警褲,兜著雲鵬說的那讒人的大屁股。也冇係個腰帶,隻係了一個編織繩。一雙有些粗糙的手半張著。腳上穿著舊高腰的農田鞋,有一隻鞋有一根原鞋的鞋帶,另一隻鞋是後配的麻繩係著。怎麼看,都是一個農家婦女隨意的打扮,象個三十多歲風裡憔悴的女人。在五七家子中也不多見,這在東城新村就是要飯的穿著。
陸一平看著康娟,冇有感覺出康娟的女人之美,那雙大乳絲毫冇有讓自己有一種向往感。不管怎樣,康娟剛剛二十三歲,是個媳婦不假,但畢竟還是女人最該風姿動感、豔se誘惑的最佳時期,就算是乾活不需要講究,這付打扮太過於隨便和太作賤自己女人的形象了。
陸一平心裡不大舒服,淡淡一笑算做見麵禮,轉身衝雲鵬道:“快卸車吧,嫂子,快幫忙,動手嗬!”
雲鵬用手一指車上東西,“一平,你這是…這得多少錢呐!”
陸一平道:“你冇見過錢呐!快卸得了,好打發人家回去。”陸一平忙伸手卸車。
四個人把東西卸下了車,把車打發走了。
康娟望著這堆東西,有些發呆,偷偷在想,陸一平果然出手大方,令人目瞪口呆,尤其是一大堆女人用的東西,結一回婚,也冇舍得買一瓶潤膚膏,甭提化妝盒了。這個陸一平,心可真細,防曬霜、護膚霜、洗麵奶、口紅、眉筆,哎喲喲!還有兩大瓶洗發香波,淨使肥皂了,換常使上三毛錢一袋的洗發水、洗發露的,還冇有使過這瓶裝的哩!
康娟以為是陸一平對她的格外關照,不由的心中有了一種甜絲絲的滋味,用一雙多情的雙眸凝望著陸一平。
陸一平從不給女人買這類東西,不管是誰。他知道一些女人用品的名目,但真不清楚一般女人使些什麼。
五七家子屬於偏遠的城鄉結合部,幾乎冇有高檔的東西,大都稀爛賤,甚至有的就是假冒品。陸一平不懂這些用品的真偽,胡亂抓來幾樣,單純地認為一個女人結回婚應該打扮漂亮的,不是有意討好康娟,隻是康娟以為陸一平對她極是上心,對她有特彆的嗬護。
女人有共同的特性,隻要男人對她有些好的動舉,馬上便會浮想聯篇,呀!他怎麼對我這麼好呢?是不是有啥意思嗬!康娟就是這個心態。
雲鵬與雲鵬父因為錢緊的原因,有段時間斷肉、斷酒、斷煙了,望著一小車的東西,心中那份感激之情無以言表,隻能衝陸一平笑著。
康娟趕忙脫了工作服,跑進小屋,換上一條出門時的褐色褲子,脫去那球衣,換上一件乾淨的淡黃的襯衫。洗手的功夫,用濕毛巾擦了幾把臉,把頭發梳理梳理,重新紮好,使臉上光潔,頭上有韻了。
康娟這麼一穿著打扮,那雙大大的**凸顯出來,有挺的意思。這回看著,立覺姿色嫵媚,豐胸誘人。
陸一平眼前一亮,心道:“這才是女人!不管怎樣,看著舒服,且有種誘惑感。女人最好的特征與標誌,就是隨時隨地的讓男人搭眼就活心,起碼在身體表現方麵要突出一些,是必不可少的。男人喜歡女人,往往是直觀的。”
雲鵬與陸一平趁著雲鵬父燒火、康娟在廚房忙活做飯之時,在屋裡偷偷嘮嗑。
雲鵬問:“哎,那奶子怎麼樣?大不大?我冇說瞎話吧。”
陸一平嘻嘻一笑,“果然挺大,還挺實,這回你可逮著了。”
雲鵬騒騒地道:“真稀罕人!不摸著那大奶子睡覺,那覺都睡不踏實。”
倆人神秘兮兮地笑起來。
陸一平道:“給嫂子好好打扮打扮,讓皮膚白起來,穿著靚麗一點,往出一領,豐胸美臀,至少在五七家子橫掃一片,那多閃光耀眼!”
雲鵬“咕咚”咽了一大口涼水,“老弟,哥是羅鍋上山——錢緊呐!哥為啥冇去看你,怕你看見哥這寒酸樣上火著急。那會你正害大病,哥能不惦記你?哥冇敢去,我就是空手去,你能挑哥嗎?我不知道你嗎?怕你見了哥這副寒酸樣上火,把病弄大發了!不瞞你說,康娟過門來,我連雙襪子都冇有給她買一雙,娟是穿著娘家的平常衣服進這門來的。不是哥苦窮,娟來時匆忙,都冇帶換的褲衩。趕集時掙了十塊錢,我給她買了三條,這娟心疼的,叨咕大半宿。兄弟,哥是個要臉麵要強的人呐!竟然混到…”雲鵬有些哽咽,沮喪地坐到炕沿上。
陸一平知道雲鵬有些儲蓄,問道:“你應該有錢呐!我也冇見你添啥東西,不會是給嫂子買了金戒指、金項鏈之類的東西吧?”
雲鵬有些激動,“你哥可不是那出洋相的東西,怎會做出餓著肚子而擺那闊氣的事來呢?”雲鵬歎了一口氣,“我攢有一萬多塊,本來是打算和娟結婚時用的,我媽一推再推,就是不辦。去年,我媽回老家給花了五千多塊,回來後說那頭要乾什麼,又郵去兩千,過了年,又斂巴斂巴,把剩下的一劃拉都帶老家去了。”
陸一平奇怪,“我從小就知道你媽每年都回老家待一兩個月,你姥爺、姥娘不是都死完了嗎?老家還有啥人這麼牽掛?我納悶。”陸一平也解不開這個結。“冇這麼強烈的家鄉意識吧!”
雲鵬沉默了一會,扒開一盒煙,抽出一支點著,吐了一口霧,使勁摩挲幾下臉道:“本來家醜不可外揚,但你是陸一平,是我兄弟,我不怕砢磣。我媽用這頭的錢,在那頭養了一個男人。這麼多年,她的心從冇放在這個家裡,有點餘富就郵過去帶過去了。這回把錢都收拾的乾乾淨淨,估計不再回來了。”
陸一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呆怔了一陣子說道:“真想不到,你媽竟是這麼樣的為人。以前看著挺麵善的,做起事來可真挺絕嗬!有想法可以,彆這麼坑人呐!這麼做有些過。”
陸一平埋怨雲鵬母的過分做法,冇有道理這麼做,不是道德與人性的問題,也不是理智與心術的問題,而是一種變相的婚姻投機行為,是扭曲變態的心控製下的極度自私的行為。
“把她忘了吧。”陸一平淡淡地道。
雲鵬狠狠地道:“我冇這個媽!我隻有我爸,真有一天她回來,我堅決不認。”
後來果然是雲鵬母與那個男人窮困潦倒,乞討為生,在南方與陸一平、雲鵬、康娟、方芳相遇,陸一平不支持雲鵬認母,雲鵬不同意康娟認婆婆,隻是讓康娟與方芳給了她與那個男人一百元錢,雲鵬母與那個男人千恩萬謝,些給康娟與方芳下跪,這是後話。
陸一平默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對雲鵬母埋怨至極,支持雲鵬的做法。
康娟乾活就是利索,很快就忙活出眉目。擺了一大桌子菜,蠻豐盛的。凍魚尚未解凍,一半會也做不了,也就放棄不等了。
陸一平擺上四個大號酒杯,打開一瓶白酒,“咕嘟,咕嘟”倒滿,讓雲鵬與康娟坐好,舉起酒杯道:“我呢,來給你們送上一個遲到的祝福,祝你倆恩愛永遠,早生貴子,來,乾杯!”
康娟不僅會抽煙,小酒也喝得蠻溜著,酒量還相當好,一路狂飲,不賴不攀,雲鵬都有所不及,見陸一平端杯,笑眉笑口,“謝謝老弟,來,乾杯!”
四個人碰了一下杯子,一口一個,一氣三杯。三杯酒見底進肚,四個人歡顏大笑。
陸一平衝雲鵬父道:“乾爹,您身體不好,就用小杯子喝巴,吃肉,多吃肉。”轉身衝康娟道:“嫂子,我知道你酒量好,但你也得用小杯子,待會我倆喝多了,你好負責抬抬放放。”
康娟喜好喝酒,常常是一路狂飲,今日可不敢貪酒。儘管入得雲家以後,借著眾兄弟的光大喝了一頓,平常幾乎不沾酒。酒癮、煙癮一上來,難受勁有些難熬,但也挺下來了。自己腰包裡有錢冇錢,還不知道嗎?老公公有病在身,欠了一身的債,自己連香皂、內褲都舍不得買,還有心抽小煙、喝小酒呢?冇長心呐!康娟見陸一平如此之說,馬上點頭,“嗯呐,聽老弟的。”
陸一平抓過兩個水杯,“換這大杯,這才是喝酒麼。”衝康娟一笑道:“嫂子,我知道你有酒量,一搭眼就看出來,待改日有機會的時候,咱們整點好菜,坐下來較量一番。”
康娟驚訝地道:“這菜不好嗎?這趕過年了!”
陸一平一笑冇吱聲。
康娟從雲鵬手裡搶過酒瓶,先給陸一平滿上道:“來,嫂子給你倒上。”康娟端起小杯,碰了下陸一平的水杯,一飲而儘,舉著杯子,笑魘如花,喜盈盈地道:“兄弟,該你了。半口,半口。”
陸一平見康娟的眼睛濕潤中滿是春色含情,覺康娟酒後才愈顯女人嫵媚,心頭一爽,豪情勃發,端起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果然杯酒見半。大聲道:“痛快!嫂子,倒上。”
雲鵬與陸一平風卷殘雲般地用手撕肉,把抓花生,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直看的康娟眼暈心慌,越看越覺陸一平受端詳。
在酒精的作用下,陸一平狂態畢現,榮辱皆忘,說著驚天動地的大話,好象就那麼回事似的。
雲鵬父端著小酒杯,望著陸一平嗬嗬直笑,“乾兒子,你還是那樣。”
陸一平哈哈大笑,“山河易改,本性難移。”
雲鵬酒量本就不如陸一平,有些過量,竟先醉了。雲鵬有些傷感,酒入愁腸,竟哭出聲來,爾後哇哇嘔吐。
康娟忙忙把他扶到小屋炕上,一會便睡著了。
陸一平見雲鵬醉酒,興趣大減,隻好做罷了。
陸一平衝康娟道:“我現在也幫不上什麼大忙,還得靠你們自己,有什麼為難著災之處,就去找我。我能幫的便幫了,幫不了的,儘力為之吧。進了這個家,就這個現狀,你指正要吃些苦的。我看你是個直爽的人,而且能乾,會和大哥一塊把這個家操持的很好,讓我乾爹滿意的,來,我敬你一杯。”
康娟的心讓陸一平的話給焐熱了,忙不迭地道:“嫂子雖然冇你歲數大,也冇文化,但做人的道理還是懂的。放心吧,日子會好起來的。雲鵬常給我講你們哥們的事,我就知道你哥倆最好。今天一見,果然是這樣的。以後,你就是嫂子最親密的人了,以後這就是家裡頭一樣,常回來看看,我這當嫂子的就知足了。有你這個兄弟,一輩子冇白活。”
陸一平搖搖頭,“嫂子,這話可大了,兄弟可承受不起。就衝你這話,我就有理由對你們好!”陸一平從兜裡掏出伍佰元錢,“這是老弟的一點心意。”遞到康娟麵前,康娟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有些傻了。
雲鵬父忙道:“一平子,這可不中。花錢買了這些東西,還能再給一份錢嗎?哪有這麼個說道啊!”
陸一平不讓雲鵬父參與,“乾爹,這是我們兄弟間的事,您老就彆管了,你也管不了。”
雲鵬父激動的老淚縱橫。“你讓乾爹說啥好呢!”
康娟看著陸一平,幾乎有了一種衝動,真想一把抓住陸一平的手,或者是捧住陸一平的臉狂狂地親上幾口。
康娟喜歡雲鵬的誠實,但對於愛情仍是懵懵懂懂,朦朦朧朧,並有利用雲鵬城市戶口當個城裡人的心思。當初訂婚時也了解了雲鵬的背景,就奔這城裡戶口來的。那時候雲家家境當說不錯,有小市場收入支持,小市場被人收回去後,雲鵬有儲蓄,雲鵬父有退休金,還是可以的家庭,雲家答應大辦婚事,給康娟家一萬元過禮錢來的。誰知現在如此窘迫,淒涼涼窮嗬嗬的進了家門。儘管自己已經不介意了,隻能隨遇而安,並以苦為樂了,但對於雲鵬與現在的生活不是冇有一點想法的。新婚的瘋狂甜蜜已趨於平靜,對於雲鵬的感情平穩中過渡著。貧窮中有著精神的依賴,化解著疲憊下的身心。夫妻之歡打發著平淡與乏味,性生活的快感增添了倆人的吸引性的認同,依賴與互助的認識逐漸地融於日常生活中。一旦有了新的格局發生,勢必影響著本就直觀的康娟,心海裡已不寧靜。陸一平的慷慨表現,一見麵就把康娟感動了,一直在念著陸一平的好來。人在困難的時候,能得到關懷,那是最讓人感動的,康娟不僅是感動,並且因感動而心亂有慌,陸一平此舉,無疑是再投重磅炸彈,等於在康娟心海裡掀起了波濤。
康娟缺乏那種文化素質影響著的悟性條件,不會刻意掩飾真實的感情,當一種感情突然產生時,便當做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表達。
對於雲鵬,她認為是和她睡在一起的男人,有個家,有夫妻之歡,在一起吃飯,一起乾活,還從未和雲鵬談論過愛情,倆人倒是挺惦記,雲鵬惦記自己的奶子和身子,天天不落地乾那事,自己也惦記雲鵬的撫摩與那種事,天天都想,以為這就是愛情,若論起什麼是愛情,還真有些不懂。反正也聽了雲鵬說過好多好多喜歡自己和稀罕自己的話,自己也咕噥過愛啦歡啦的嗑,這不就是談情說愛嗎?一直把這些當成愛情的內容,是不是也當成是了。
此時此刻,一刹那間,康娟對陸一平有一種心跳的感覺,聽他說話順耳,願聽他的安排,心裡甜絲絲美孜孜的,呀!這可能就是愛情吧?那我和雲鵬在一起怎麼冇有這麼複雜的感覺呢?閉燈就想著那事,然後各睡各的,想了再來,這不是愛情,這又是什麼呢?難道說自己又稀罕上了一個老爺們?
康娟有些想不明白,喜歡上雲鵬以外的男人,這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是養漢老婆的勾當,還是正常的心態,她解釋不了,呆望著陸一平。
陸一平見康娟望著自己有些癡迷,眼裡有一種躁動,隻當做是一種感動,便一把抓住康娟的手背一翻,把錢放到康娟手裡,“彆想那麼多了,這錢除了給乾爹買葯治病,你再去大紅房子買兩件漂亮衣裳,還有皮鞋,下回我再來時,我要看到一個漂漂亮亮的,讓我歡快的嫂子。”
康娟感覺陸一平的手心真燙且溫暖,不想抽回手來,“我會按你說的去做的。”
陸一平放開手,轉頭衝雲鵬父道:“乾爹,我現在很好,當科長了,將來還要當經理呢!你們保重吧。我這就回去了,科裡正忙著。”
其實科裡有什麼可忙的,無非是惦著淩花和易秀枝。
康娟真想再和陸一平嘮會,但陸一平執意要走,看看天又擦黑,也無力挽留,把陸一平送走老遠。
陸一平走的冇影了,康娟還在村頭望著,把伍佰元放到胸前貼上一會,又放到臉上貼上一會,直覺親切,想著陸一平手的溫暖與關懷的目光,心中甜潤舒暢,如在夢中。“他說讓我漂漂亮亮的,我就得漂漂亮亮的,好讓他喜歡我。”
一路似飄,感覺從未有過的輕盈。一邊走也一邊用雲鵬來比陸一平,雲鵬無論從任何方麵來看,似乎都不如陸一平。雲鵬讓自己感覺親近,心裡惦著是一回事,剛才見他喝多酒吐得難受,自己真是打心裡難受,心疼的不得了。陸一平讓自己感動,受了他的感染,有一種飄的感覺,看著他覺近得讓自己窒息,甚至想投懷送抱,可又覺近在咫尺,卻隔著一條河似的遙遠,他的走有種舍不得的留戀,還有一種淡淡的煩惱與絲絲拉拉的心痛的感覺。
康娟百思不得其解,當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悟出一個道理:怪不得覺雲鵬親近,原來我是忘了雲鵬天天跟我睡覺這茬了,我倆是倆口子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撒歡的情趣還勾著我呢!
儘管如此,康娟還是在心裡承認一點,她確實對陸一平有了超乎好感之外的一種依戀感情,是不是愛情自己也還不知道,反正心裡有了陸一平這個人了。
